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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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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个六点三十的闹钟响起关掉,秋盼月在书房的玻璃窗里看过盛夏的太阳爬升和落下,再看到窗边那棵树的叶子渐渐染上黄色,京城就从夏天到了深秋。
研究生考试在隆冬的雪里开始,满城裹着秋色的时候,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可今天的秋盼月状态十分不对劲。
生理期的腰发酸,小腹还隐隐作痛。
加之几个月来都紧绷着不敢松懈,一天的足迹都只局限在这栋三层楼房子,最远不过是院子的那个秋千,秋盼月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被牢牢圈死。
从地底生发出来的绝望和迷惘攀上她的脚底,一路往上蔓延,最后死死锁住了她的身体。
抬头去看那棵树,所有叶子都被她目送到了地面,现在的枝条光秃秃的,好像一无所有的人生一样萧条。
眼前的桌面上,摆着的那些知识通通长了恶魔的尖角,在把一切负能量都输送到秋盼月的身体。
捏着笔的手开始了发抖,秋盼月被电到一样把它丢开。
知识点怎么都进不去脑海,那里只站着一个强烈的念头——一定要出去走走。
秋盼月把翻开的书本都合上,换下身上的睡衣,套了一件薄的毛衣外套,镜子里一身杏色的她脸色皆是疲惫。
呼几口气,她抓了手机出去。
踩在深秋的风里,有落叶飘到秋盼月的眼前。
在院子的门前站了一会儿,她在辨别自己的去路。
满城的灰色,独属于秋冬变换时的荒芜。
和裴与的合同上说,她身上不管发生喜悦还是难过,都要第一时间去告诉他。
那就去他的公司好了。
给裴与发了条信息过去,那边暂时没有回复。
拉一拉自己的外套,秋风吹散了很多忧虑。
工作日的下午,街道上多是上了年纪或是旅客装扮的人。
没有很大的喧哗,给了秋盼月一路的宁静。
进了那个旋转门,前台的小姐姐站起来,面带微笑问她:“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找你们裴总。”在书房闷了太久,秋盼月的嗓子有点哑。
“请问有预约吗?”
“预约?”
“对的哦,今天裴总的行程很满,如果没有预约就见不到他了哦。”
“他现在在做什么?”
小姐姐看一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可能是在开会。”
“好吧,谢谢你。”
秋盼月转身走开,过了马路,到写字楼对面的路边找了长凳坐下。
开一下手机,她给裴与发的信息还没有回应。
手指指了指“鲱鱼罐头”,无奈跑到了她的喉咙里:“还说发生什么事情都要跟你说呢,结果连你的公司门都进不去。”
双腿晃了又晃,秋盼月在看远处的大楼。
弯着背,秋盼月收到了朋友们的安慰。
正打算回复她们的时候,裴与打了电话过来。
“喂?”
“人呢?没在公司见到你。”
秋盼月撅撅嘴,肩膀往下一耷拉,“没预约,见不到你这个大忙人。”
听出她声音里的萎靡,原本还有些上翘的裴与的声线瞬间落下去:“你怎么了。”
“好累啊,裴与,我真的能考上吗?”
那边似乎快速走动起来,因为裴与的呼吸有些抖,“你现在在哪?”
“在人间。”秋盼月开了个玩笑,心头却并不松快。
“你去忙吧。我买个冰淇淋吃。”
“你敢。本来第一天就会痛经,别又痛到要我半夜带你去医院。”
“上次明明是你自己非要来的……”秋盼月的话嘟嘟囔囔。
“你信息不回,电话不接,如果不是你舍友,我还以为你挂宿舍了。”声音里满满是冰。
“好,我不吃了。我找点别的吃。”
“再啰嗦。”
“骂我干吗?”
“没说你。”
陈见跟了裴与一路,反复问着:“真的要推掉今天的全部会面吗?”
被老大怼了一句,他的五官里尽是委屈。
两人路过前台,裴与给那个新来了几天的女孩子递过去一张照片,什么话都没说,只顾着继续问电话里那个人的位置。
看着相片里穿着齐胸襦裙的一个女孩子,前台小谢的表情疑惑。
再看多几秒,渐渐把她和不久前过来的那个女孩子的脸重叠。
“这是盼月,裴总夫人。”陈见不省心地看着裴与的背影。
“啊!”
把老总夫人赶出了公司,真是天大的罪过。
步入职场没几天的小谢牙齿打颤,已经在想自己今天会被那位面色总沉沉的裴董事长抛尸到哪里了。
“没事,裴总不会怪你的,夫人也是一个很好的人。裴总是希望以后你都认得出夫人。”陈见拍一拍小谢的肩膀。
“而且,”陈见目睹裴与长腿交替出重影地过马路,“他现在没空搭理我们。”
电话里,秋盼月有挂断的势头,“你去忙,我们晚上家里见。”
“别动。你回头。”
秋盼月捏着手机,回过身,看见在细细喘气的裴与。
银白发在这样的阴天里,成了很显眼的亮色。
挂断键被按下,秋盼月的手机仍然贴在耳边。
看着裴与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秋盼月轻轻来了笑意。
不愧是她十六岁时一看就觉得很帅的男生,这么多年了,他的颜值是一点没下降。
她秋盼月还真是有眼光。
眼底渐渐又来了点湿润的意思,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着急她。
不愧是七年之长的革命友谊。
捏一捏她的脸,裴与在她身边坐下,“明明就在笑,电话里听起来那么难过。”
秋盼月的酒窝变得更深,还没找出话来回答,眼前这人就欠欠地来一句:“怎么?见到我就什么不开心都忘记了?”
自恋的语气,秋盼月送了个白眼给他。
虽然这是事实,但是她才不承认呢。
“是我在这里坐得久,不开心都跑掉了,跟你可没什么关系。”
脸上的力道被加重,秋盼月捶了他一拳。
“不是说你今天很忙吗?”
“不止今天忙。”
“那你还能天天准时回家吃饭,我以为你这个董事长做得很清闲呢。”
裴与轻笑一声,又是那一句:“秋盼月,笨蛋。”
“啧”了一声,秋盼月再打了他一拳。
看一看手表,裴与开口:“陪你去逛逛。”
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大楼,秋盼月转过脸看他,“你的公司不要啦?”
“最重要的又不是公司。”平淡的语气,甚至带了反驳时的居高临下感。
秋盼月却被他这句话震得全身都无法动弹。
这意思是……她比公司更重要?
见她呆愣着神情,裴与敲一下她的额头,“快说要去哪里。”
“回去吧,我去你办公室。前台说你今天很忙。”
“都推掉了。”
“裴总你一句话,还怕她们不会重新找你呀?”秋盼月凑近他的脸,一副古灵精怪的表情。
摸到她的手,裴与牵着她过马路。
前台的小谢缩在桌子后不敢冒头,瑟瑟缩缩的样子。
一只冷白到青筋分明可见的手伸到她眼前,手指张开,勾了几下,要她把照片还回来。
双手奉上,小谢抬头对上秋盼月的眼睛。
“别怕,姐姐你很尽职尽责。”秋盼月弯着自己的眉眼。
心虚地扫一眼旁边的裴总,依旧是能把人冻成冰块的脸色。
小谢的背再一次弯下去。
“喂,有你这样对员工的吗?你骂人家了?”秋盼月撞一下裴与的肩膀。
“没有。”面对其她人,裴与学不会收起自己的冷脸。
“担心什么?”裴与的指骨扣一下小谢面前的桌板。
“对不起啊裴总,以后我都会记住夫人的脸的。”
“没事。”裴与把相片放进口袋,拉着秋盼月走。
一闪而过的照片模糊,但是秋盼月不可能认不出自己。
她抓住裴与的手,想逼他拿出来,“你什么时候私藏我照片!”
裴与牵制住了她,让她没办法张牙舞爪。
薄唇一抿,硬是不承认。
“是你那次帮我拍的?居然偷偷打印出来存着,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秋盼月眯眼,压着心跳,用玩笑的语气在问。
口袋里的手攥成拳,裴与的神色愈加淡。
他把照片夹出来,晃到秋盼月脸前,对她来了一句:“自大。丈夫应该把妻子的照片放钱包。”
果然只是为了演戏。
没再继续追问,秋盼月去应员工们的“夫人好”。
陈见一个一个打电话去道歉,重新和那些负责人约时间。
看他一脸讨好相,秋盼月对他双手合十说了抱歉。
“以后我还是不来了,打扰你们公司,给你们好大困扰。”秋盼月拉了凳子,在裴与身边坐下。
“是我没回信息。”裴与在看电脑,说话时没有扭头。
但他斜眼看了一下那边的陈见,后者即刻帮腔:“是是是,嫂子能来,我们很开心。今天事出突然,没什么困扰不困扰的。”
秋盼月对他笑笑,站了起来。身体陷到柔软的沙发,一个眯眼,她就睡了过去。
把陈见支出去,裴与找了件办公室放着的外套,加到她身上。
出去和另一家公司的总裁开了个会,两家促成合作,裴与再进到办公室时,就看见秋盼月已经坐起来,在看手机。
一步步走近,见她手机屏幕上铺满的,又是那些专业课知识。
她的焦虑已经散掉了。
那个干劲满满的秋盼月回归。
放过去一杯热奶茶,裴与坐下的时候,搓乱了秋盼月的刘海。
秋盼月拍开他的手,抱过奶茶在喝。
“跟陈姨说了不回家吃饭,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奶茶冒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秋盼月咽下一口珍珠,眼睛亮闪闪看到裴与的眼里,“烤鸭!”
“行。”
一顿烤鸭下肚,秋盼月拍一拍自己的肚子,高呼:“太满足了!”
捏一下她两边脸颊的肉,裴与给她开了副驾驶的门。
一进家门,秋盼月就蹿上了书房,背起英语单词。
好多句“秋盼月,你一定可以”被写下,粘到了水杯上,秋盼月坚定地点点头。
资料和教材已经翻得七七八八,秋盼月宽慰自己,只需等待种子在春天发芽开花就好。
考试的前一天,京城不间断地下了一场大雪。
整座城的白色。
在房间里靠近阳台门,秋盼月仰头在看那些不停下落的雪花。
屋内暖气很足,秋盼月一件薄长袖。
裴与身上的冷意被热气融掉,他在洗手间门口看了秋盼月半晌,才走过去。
取下她一边的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发现在滚播《好运来》。
半边嘴角一勾,轻笑发出来。
看她那么凝重的神色,还以为在最后冲刺听着英语。
“秋盼月,会好运的。”
“因为你够努力。”
一对大眼睛闪闪亮着光,秋盼月脸颊两个小窝,“好!”
下巴往床那边抬了抬,裴与的视线落到了门外,“睡觉。”
一溜烟跑上床,秋盼月却在床上滚来滚去,牵着被子离开了裴与的身体。
“安分一点。”裴与攥紧被子的角。
秋盼月枕着手臂,正对着裴与,“没考上怎么办?”
“又不会死。”
冰凉凉的话语,可秋盼月知道是裴与安慰人的方式。
些许扎人,但是这句话很有道理。
“很多路可以选。面试都可以通过那么多场,你担心什么?”裴与加了更柔和的一句。
“你说得是。”
“嗯。反正还有我兜底。”
秋盼月的睫毛扑闪扑闪,黑色小扇一样在扫一阵察觉不到的风。
从七月到十二月,裴与给她转的工资已经有了二十五万,足以还清欠裴与的钱。可惜他不收,秋盼月只好先存着。
再加上一些七夕节、圣诞节和她的生日等各类节日,裴与总给她发个5200或者13140,仍然用那句“演戏演全套”来让她收下。
她的小金库逐渐丰满。
和裴与讨论过,让她一起平摊家里的水电和伙食,结果裴与掐一下她的脸,说:“你一毛钱都还赚不到,怎么顾得上家里的开支?”
秋盼月觉得被贬低,怒目而视,气鼓鼓地正要骂他。
裴与就换了个语气,揉乱她的头发,“安心考研,不要担心别的。”
倒好像真有一种她们两个在努力想把夫妻生活过一辈子的感觉了。
妈妈爸爸也还会给伙食费,秋盼月被她们三个还当成在读书的小孩,把一切经济都抗在她们身上。
所以,秋盼月迫切,一定要拿下那份录取通知书。
她的开始时间太晚,这让她很没有底气。
后期给自己的压力越来越大,秋盼月不断加长学习的时间,每晚轻声开门的时候,就和床上坐着的裴与对上眼。
疲惫和烦闷烟消云散。
裴与接送她考试,这也赶跑了她大半的紧张。
“别紧张。”裴与的手在兜里没拿出来,长腿靠在车门,上半身倾向秋盼月。
检查过一遍考试用品,秋盼月对他点头,“好!我去了,我们中午见。”
考点附近有咖啡馆,可惜信号太差,裴与在线上会议的时候被卡退。
一直开着电脑,车子缓慢往外开,直到声音不再是电音,裴与就近停下,继续参与会议。
部署过新一轮竞标的任务,裴与将这段时间研究出来的新专利仔细讲解了一番,让一众员工熟悉。
会议流程简单却直切要害,高效率地完成内容之后,裴与在车内办公。
临近考试结束的点,这辆黑色的车就回到了考点门口。
一身粉色羽绒服的女孩子混在人群里,其实并不显眼,但是裴与一眼就看到了她。
秋盼月的目光同样跨越了那么多攒动的脑袋,看到了在车外等着的银发男孩子身上。
两个酒窝就在风里跑了起来,没几下就从教学楼楼下溜到了裴与眼前。
“裴与,你来得好快!”
“公司不远。”拉开车门,裴与答她。
主驾驶的门刚打开,秋盼月就眨着双大眼睛对他说今早考的题目。
脸上的笑明晃晃,看起来很有把握。
回家的路程不长,秋盼月手舞足蹈地讲了一路。
裴与的视线没有偏移到她身上过,眸子里的薄冰却因为她的表情和动作融了下去。
朋友和家人都发来了信息,秋盼月把相同的话反复发了过去。
午饭的时间,秋盼月一边看资料,一边吃。
裴与和陈姨没打扰,只是一个劲给她的碗里放她喜欢的菜。
翻一页要去夹米饭的时候,秋盼月发现自己的饭都被排骨压得找不到了。
对她们两个笑笑,秋盼月嚼着肉,继续看下午的科目。
所有科目结束,秋盼月出考场的时候,天空正往地面扯着棉条似的雪。
穿着棉袄的大家在伞下瑟缩着身子,缓缓往校门外挪。
这让秋盼月想起总在夏天发生的高考。
每每到高考最后的结束铃声响起,从考场出来的学生们脸上都是兴奋。
现在的考生却不是了。秋盼月看着,轻盈的雪花好似成了千斤重的东西,压垮了考生们的喜悦。
毕竟这一场战斗的成本太重,许多人在这上面加满了事关未来的筹码。
抿出一抹无奈的笑,秋盼月忘了带伞,就迎着白雪在走。
看见头发和肩膀兜了好些雪的她,那边撑一把黑色伞的裴与五官一皱,两条腿交替几下,急急地把伞遮过了她的头顶。
还要来一句责怪:“本来就容易感冒,不发个信息叫我进去接你。”
抖一抖身上的雪,秋盼月仰起脸对他笑,“现在见到你也不晚。”
“陈姨在家里备了火锅。”
“太好了!下雪天吃火锅,真幸福。”
“后面打算做什么?”
“二月份才出成绩呢,这段时间先休息一下吧。”
“明天做什么?”
秋盼月转过脸来看他,一字一字说:“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