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世界好感度指南》别昼

132、烂柯人（四） 俄耳甫斯

　　宁止玩味地看着段一舟，少年的表情从迷惑不解变成震惊，再成得知真相的释然。

　　等他理解得差不多了，宁止伸手直接将门推开，用红纸顶住门：“你想进来看看吗？”

　　段一舟没动：“你想知道解医生掌握的机密是什么吗？我少时脑子不清醒，别的事都不怎么记得，但为了这个机密我家破人亡，所以我至今不敢忘记。”

　　“你不能说出口的，段一舟。”宁止靠在门边，异瞳注视着他的眼睛，“等离开这里你就会明白了。”

　　“门里面有什么？”段一舟问道。

　　“我不知道，这扇门对应的是‘欲’ ，接近它，打开它，就要反其道而行之。现在打开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借你满足了我的好奇心。”

　　这是宁止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欲”往往都是求而不得的，补天表现出来的无欲无求实际上偏向于对“求不得”认命了，不管是他这样想还是预见了结果，总之是没有了期待，也就很难产生欲望。

　　而他扪心自问，自己有多少欲望，又有多少欲是真的？
　　答案并不乐观，所以他选择了剑走偏锋，强行干涉进段一舟的因果，“欲”本身是人类向前的动力，可以是因也可以是果。

　　门就像一道验证，验证他的七情，有则关，无则开。然而宁止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欲，便因果套因果，将目的变得纯粹——他只想知道段一舟的来历。

　　找到段一舟时他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扩散刚好是扩散到七号楼，为什么他刚好能看见姬折的病历，为什么恰好给了他补天对于欲望的看法。

　　那一段记忆和卫揽月的神赐很像，真的太像了，以至于他第一反应是，这是卫揽月曾经在内城留下过的痕迹，可能是那时神赐不够强大，才只记录了声音。

　　有这个想法在先，段一舟的回忆刚好又解释了这一段记忆的来历，顺带让他确信卫揽月与内城有前尘往事，一举两得。

　　因为他的欲望产生的假象中混了个真的段一舟，段一舟也确实带着任务来，所以逻辑不顺的地方也都衔接上了。

　　但漏洞也很明显，他所听见的那一段对话，并不见得是什么机密，解医生话里话外都在劝补天远离污染，又怎么会提到机密。

　　时间上对不上，接下来的一切自然也都是不成立的了。

　　实际上，十三扇门受补天的影响，或多或少都由他的记忆产生，他所听见的解医生与补天的交流是门本身的内容，以最合理的方式混了进来。

　　幻境的范围很大，单是一扇门做不到，被他抓住的天灾是给门“充能”的主力，异变很大可能是段一舟被塞过来以后才发生的。

　　他简单和段一舟解释完了，继续靠着门凹造型：“还有什么要问的？”

　　“你想骗过门，就能骗过？”段一舟质疑他的自信。

　　宁止微微一笑，抬起手触碰到自己的下颌，缓缓揭起一张皮，随手烧掉：“我早就把自己骗过去了。”

　　纸面能让他相信自己是人，给自己添上一个欲望也不足挂齿，借助段一舟加深印象就够了。

　　段一舟对他的身份有了新的认知，岔开话题摇了摇头：“我不想看里面是什么。”

　　或许这个医院对他来说是意义非凡的，他可能会看见他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是没必要了，他对自己内心的秘密不关心。

　　“嗯，普通的仓库而已，没什么好看的。”宁止笑了笑，“陪我等一会接手的人吧。”

　　唐昭的游鱼已经收到了消息，顺便帮东方明然传了话：“我和何不生被传到了一号楼，也找到了线索，回去细说。”

　　这扇门会回应人的愿望，倒是方便了目的明确又不触及核心的东方明然。

　　宁止送走游鱼，段一舟注视着游鱼离开，默默地想，好漂亮的鱼。

　　宁止忽然问道：“为什么不想看？”

　　“你知道俄耳甫斯吗？俄耳甫斯怀着对欧律狄刻的爱，去冥界找回爱人，他的琴声让地狱三头犬沉睡，卡戎心甘情愿帮他渡河，冥王为他让步，只要他能带着欧律狄刻走出冥界，永不回头，他的妻子就能回到他的身边。俄耳甫斯听不见欧律狄刻的声音，他终于忍不住，在出口前回头了。 ”

　　段一舟的声音变得很轻：“他会悔恨吗？可是他注定会回头的，从他为了已死之人闯冥界时，他就已经在回头了。他琴声中的每一个音符，都在回头。我阻止不了自己弹奏琴声的双手，只能不给自己回头的机会。”

　　“那你想见见过去的人吗？你应该认识姬折吧。”

　　段一舟愣了愣：“姬折？他怎么会……他在这里？”

　　【奇怪，为什么有一瞬间我觉得姬折不该还在这里。】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他转头就忘了。

　　宁止却听了进去，不动声色地问：“你们关系如何？”

　　段一舟回忆起来：“其实不怎么样，他不爱理人的，而且后来他离开成了执行官，我只有作为研究所代理出面时才和他有接触。说起来，你也是执行官？”

　　“执行官已经是过去式了，他们都牺牲在了漫漫时间长河中。”宁止想，既然说到这里，那就从这里开始吧，“不知何时起，阳城分为了内外城，狭义上的活人都在外城，内城只剩下游魂和一小部分依靠自我醒来的人。外城深受天灾侵害，曾经靠着执行官维持秩序，执行官几乎没有接班人，神赐者少且没有系统的培养。大概七八百年前，我与我的挚友们共同创立了提灯人，接替执行官。”

　　“但是人力终究难胜过命运，提灯人走上了执行官的老路，如今也是风中残烛了。外城剩下半边，勉强和内城保持平衡，也只是饮鸩止渴。苟延残喘千年，如今必须要到内城寻找一条全新的出路。”

　　不知为什么，唐昭这次来得很慢，宁止便略微省略了一下个中细节，将他作为纸君诞生以来所见的历史，讲述给段一舟。

　　他以前很少回忆过去，宁止却总能看见过去，越是往前，越害怕失去，一有机会就开始试图抓住过去的尾巴。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提灯人，宁止，他们曾我为‘纸君’。”

　　宁止站直了，但并没有伸出手：“我代表提灯人发出邀请，你愿意加入吗？”

　　段一舟明白，这是给他考虑的空间，答案并不急于一时，而他也想先见过姬折，验证一下宁止的话。

　　耽误了半天，唐昭终于姗姗来迟，周身散发着怨气，显然是查内鬼查的结果不乐观，就连跟来的人也都努力降低着存在感，忙活着去看这门长得可真门。

　　“不，不是查内鬼的事。”唐昭勉强控制了表情，“如果是内鬼也就罢了，他们和我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很多人介意的是你。”

　　“我？”宁止挑眉，“我好像没有把我的身份写成传单满天飞吧。这个我等会儿再跟你解释。”

　　后一句话是跟段一舟说的，段一舟原本在看唐昭，又跟着唐昭的话看他，看来看去，一会儿想宁止是什么，一会儿又觉得唐昭很熟悉。

　　“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内城并不怎么了解外城，我对外介绍你时一向打着姬折的名号，你的身份是‘姬折选的接班人’，脸上的缺陷是事故遗留。我承认有漏洞，问题就在于，你和他们都没有实际接触，漏洞根本无从发现。”
　　唐昭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清秀少年，不怎么关心地随意看了几眼。

　　宁止眼皮一跳：“发传单你应该不至于现在才知道，所以是托梦，对吧？”

　　唐昭点头：“是。”

　　“那很不幸了。”宁止无言以对，“他们怎么想与我无关，我既然露出了我本来的面目，就没打算藏过。再说了，介意就介意吧，总有人不介意，介意的人也得捏着鼻子忍，毕竟本人并不是反动分子，也没空分心摧残其他种族。”

　　唐昭叹气：“大部分人都拎得清，不会表现出来，所以我只是觉得不公平，你从来没害过人，他们的防备根本就是空穴来风。”

　　宁止垂下眼，随手把银链绕来绕去，谈不上失望或者生气，他只是想起来，刚刚从外城的护城河中爬出来时，那些人也很害怕，过去今日重叠，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唐昭把他的表情理解成了失落，拍了拍他的肩：“我没资格让你撒手不管，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些绝不是把你架上火坑的理由。”

　　宁止先是下意识想，现在哪里还有退路，转而又反应过来，唐昭是说失败也没关系，毕竟他不欠谁的。

　　他回答道：“我明白的，唐昭。”

　　但唐昭不明白，他是应愿而生的没错，可他早该死去，去往不存在的空间，是他们把他拉回了人的世界。

　　只要他们的灵魂还在，他就不会放弃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