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烂柯人（一） 无欲无求 ...
-
宁止仰头看着电梯前贴着的楼层索引，一共是六层楼，抛去一楼，往上按顺序是康复科，骨三，两层楼的检验科，和顶楼的心理咨询室。
何不生和东方明然果然已经和他散开了。
宁止思索了一下现状，整个医院都在幻境里面，但门一定不在真人活动最多的七号楼，看何不生的反应，以前进门必然是没有这一出的。
除非出现变异又扩散了。
宁止拜托苏予栖往回的时间线看了看，确实是扩散有一段时间了，总不可能事事都让他们凑巧上。
他考虑片刻，转身直奔六楼，去寻找扩散的来源。
他本就没打算和他们同路，东方明然一个顶俩，不用担心何不生的安全，况且他想弄清尸体的问题，算是半个私事，不便打扰。
说是不同路，他上楼时还是留意了一下每层楼的动静，果然是没有人，他们两个被传送到了别的区域。
六楼也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他要用过天台去到别的楼。
“苏予栖，这扇门的分布怎么样？有没有黑影什么的？”他边上楼边询问着情况。
“有很浅的雾气，形状有点奇怪，起始点在上方，晕开的痕迹有点像水龙头喷水，但不是很符合抛物线。”
苏予栖把图示给了他，宁止辨认了一下，灵光乍现：“这是半个月亮。”
苏予栖虽然是全知，但灵魂依旧是人，又看又说出来，对他是有损耗的，宁止确认完便让他不用再看了。
苏予栖应了一声，缓缓打字表示：“你缺一个方便联系的耳机。”
宁止想了想也是，之前在“爱”还挺方便，于是跟姜凄提了一句，这个位置居然发送成功了，姜凄回了他六个点。
上到六楼，楼梯便到尽头了，爬天台的路藏在里面，还是要往里面走。
其实上来时宁止便已经觉察到了些异样，所以尽量避免了过多交集，这里在幻境范围里，却没有一个游魂，安静过头了。
他放出红纸一间一间搜过去，没找到楼梯，倒是给他找到了资料室。
他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爱好，只是大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端倪便要走，都回了门口，却突然瞥见门口放口罩的盒子里还有一本档案，上面有个“姬”字一晃而过。
宁止退了回来，将那本档案拿出来，姓名一栏赫然写着“姬折”。
他僵硬着抬手，一时竟然没能翻开，等他抖着手翻开了，里面像是被水泡过，字迹一律看不清，连时间也是模糊的。
他向后翻了几页，掉出来一张空白的纸，触感不大想纸，宁止捻了捻，摸得一手光滑的腻感，差点就怀疑这是人皮了。
不过人皮应该没这么薄，宁止翻来覆去，没看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反倒给自己看出食欲来了。
宁止克制地将薄纸先放下，继续去翻档案，但档案可能是连纸带夹扔进水里涮过，完全无法辨认，甚至还有掉渣的风险。
模糊到这个程度，不像是人为的了，像被刻意抹去的。
他还是把注意力放回薄纸上吧，宁止遗憾地将薄纸重新拿起，指尖划过皮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划痕中散发出一股很浅的香味，格外让人有食欲，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微弱的能量。
捕捉到那点熟悉又陌生的能量，宁止瞳孔一缩，刚捕捉到的时候，很像卫揽月的神赐，他仔细去看时又不太像了，好像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但毋庸置疑的，这就是卫揽月的神赐，时间会改变外在，却不会改变本质。
要赌一把吗？这张薄纸除了是个明晃晃的陷阱外，或许是一个记忆结晶。
宁止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可惜这里没有听众，于是纸口张开将薄纸吞了。
他产生了一种晕眩感，并不难受，有点像人类喝醉酒的感觉，便靠着墙缓了一会儿。
他眼前依然是没人的，不过渐渐有了人声，不太真切，好在能听清。
“第一次来？环境还可以吗？不用刻意想要说什么，来到陌生的环境感觉紧张是正常的。你愿意聊聊来这里的原因吗？”
“唔……我是红尘推荐来的，我觉得我最近有些……无欲无求。”
宁止愣了一下，这声音不太像姬折的，反而有点像，顶着东方明然壳子时的补天？声音和东方明然的一样，但补天说话的语气和东方明然不太一样，听着似乎是补天的语气。
“无欲无求，这个用词很少见，我可以理解为，你什么都不想要，也什么都不需要吗？”
“可以，我知道我的状态并不正常。一个正常人不说怀揣梦想，至少每天也要考虑下一餐吃什么。但是我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我像一个机器一样，准时准点按部就班地进行正常生理活动，家里人不问我就永远醒不来。”
“红尘推荐你来的，想必是有些‘原因’了，方便问一下，你知道自己出现这种情况的缘故吗？”
“我知道，我清楚，我……我能看见每个人的……一些态度，六欲旺盛，七情左右人的行为，无趣且虚伪。”
医生听了他这一番中二发言，似乎是记录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姬折……这不是你本人吧，请放心，涉及机密的我不会问。你说你能看见，一般人心看得太透彻的人都会很难过。人所有的行为都有动机，而这些动机归根到底，也可以用七情六欲概括，你现在会觉得他们都是别有用心，也就是人性本恶。那你的家人呢？”
“……我不敢在家里多待，哪怕……是满的。”
宁止纳闷，仔细听了一下，还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家里人是满的？那很热闹了。
安静了很久，补天才平复情绪接着说：“我每产生一个想法，就控制不住去想，我做这些是出于什么目的，一旦由此发散，怀疑的种子就会生长成巨木，然后……抱歉，我好像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这是正常的，红尘既然推荐你来我这里，证明‘它们’并没有改变你，你是安全的。”
“你知道这些？”
“接触过，我是个局外人不必放在心上。你受了它们的影响，出现了进化特征，进化势必会给你带来，新的视角和新的麻烦，比起物理创伤，鉴心的代价终究是要小一些，只是对人本身很残忍。但你很清醒，所以不用害怕你所见的的。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这个过程向来难熬。”
“我明白了，谢谢你医生。”
“一点就通透，宁先生，你其实不太适合接触那些东西。”
宁止愣了一下，补天也很意外：“解医生，‘局外人’？”
“我不是官方的人，而我遵纪守法还尊严，官方也不会多管。宁先生，你不适合接触这些，红尘推荐你来，而你确实来了，我想你自己也是想摆脱这些的吧。”
“接下来，你打算说，封闭自我，无异于饮鸩止渴是吗？”
“你看，你自己很清楚你的问题，只缺了一个契机。灵感太高的人最容易越陷越深，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你考虑好了可以再来找我，用你本人的名字挂号。”
记忆到这里就中断了，宁止揉了揉眉心，大概知道这是哪一个时间段的事。
欲……居然是无欲无求。
听上去很像一个神明该有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宁止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该怎么破局，反其道而行之，若是“欲”，他无欲无求自然简单，但是反过来，“欲”的边界很难把握。
问补天本人也不见得靠谱，况且这段记忆他品出来了些矛盾的意味。说着通透，话里话外却都是劝他不要固执，而且补天显然是没能摆脱的。
还有一点，如果这时候的补天无欲无求，根本就不会有这一段对话了，他见过真正为神的补天，极致的理性，长久的沉默，Polaris都要比他活泼。
要去找东方明然吗？
他没有急着走，依旧在原地看着那本档案，这本档案出现的时机耐人寻味，补天的过去是在旧时代，内城的医院再如何，也和那时隔了千年。
姬折说，小心人。
这里的时间有问题。
宁止不想猜手上这一份究竟是补天还是姬折的，他只知道，里面那一份神赐留下的记忆是有人刻意留下的。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留下这份记忆的人都不会躲太远。
他抱着那本档案，在安静的六楼慢慢走着，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红纸温顺地飘在他身后，他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空房间中，寻找着向上的出路。
【怎……不该……】
游荡到杂物间时，他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心声。
他歪了歪头，辨清方向后，愉快地笑起来。
“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