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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提灯(七) 那是所有因 ...

  •   纸君慵懒地坐在祠堂下方,自复生回来后,他始终没有再将长发扎起,在阴影下看不清神色,倒真有些重伤未愈的意味。

      末裔落在他的身后,他不知从哪找了一身执行官的制服,换掉了原本那身,只是依旧没有脸。

      “为什么不顶替我的身份?”纸君仰起头,注视着那张面具。

      末裔哼笑一声:“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现在问这个问题。”

      纸君:“所以为什么?你铺垫了这么久,本来可以无缝顶上这个位置。”

      “此非我之因果,倘若踏出这一步,往后唯余恶念。”他沉默的瞬间不知想到什么,又换回了正常的语气,“他们甚至不认识我,我凭什么能顶替你,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身份,我是人类的末裔。”

      纸君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没别的事也可以离开了。

      直到末裔离开,幻境方才消失,祠堂前坐着的青年撕开假面,露出了獠牙。

      血月钉在天幕上,再无移动,只有边缘模糊得不真实,洇开的血色渗透了整片天穹,月光洒在地上变成了病态的暗红,像是整个柒区浸泡在一颗眼球里。

      周围泛起雾气来,被遍地五颜六色的鲜血映衬得暗紫,时间久了变成半凝固的粘稠物,又从中析出细小的晶体,七零八碎地映着天上的血月。

      十四天后,血月终于开始移动,它朝着西边倾斜过去,像一颗瞳孔转动着把视线从柒区正上方移开,看向更深处的某个方向,移动过程中天光忽明忽暗,带动着地面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震动。

      纸君缓缓收回外张的红纸,缩回人形,漫不经心地擦着手,擦完了,血月也被他强行压制下去,躲回了云层后。

      片刻后,他有些懊恼地抚上右脸,进食太多,本相收不住了,看见外围提灯人的战斗也已经进入尾声,他便又在柒区躲了半个月。

      偏偏这半月出了事,他从未考虑过人类内乱的可能性,感应到捌区的红烛减少时,他甚至恍惚了一下,才如梦初醒地赶过去。

      众人只见一道红影略过,不过半日又回了柒区,却不知那时因着捌区的副队长平中原被夺舍,纸君为了夺回规则的权柄险些失控,最后勉强压制住,只吞了罪魁祸首。

      纸君再次炼化了半个身体填充捌区的红烛,连着本相一起重新拼凑,最终融合着不经意间看到过的伍区遗民画的像,成了全新的人形。

      待他出城时,蓝羽与三张假面束发,半身红衣半身黑,城外是等他归来的挚友,那是他们前所未有的意气风发。

      自此,死亡被隐藏在了远方,经年的雾未散去,在虚无的尽头等候不朽的存在发问,世界自混沌中醒来,命运的尘埃裹挟着因果链奔赴向起点,窃取权柄的诸神踏上了三魂归乡之路。

      第一魂曾走在前端,祂的左手握着一枚从未被焚烧过的火种,右手触到虚无边缘浮游的尘埃。

      那些尘埃裹挟着劫灰的记忆与未尽史诗的残章,走过因果交织的平原,每一寸土地都刻着过去的抉择,比人的掌纹更复杂。

      有的抉择结了痂,黑色的硬壳下渗着永不失去温度的悔意;有的抉择生了根,长成银色的树,风一吹就翻出两面不同的光。

      第一魂停下来了,把火种贴近一枚“如果”叶,叶子上的银光霎时褪去,露出底下的纹脉,倒映出一个世界应允而未发生的可能。

      祂看见其中一个世界里,自己从未窃取权柄,仍是人类末路的倒影,平静地晃动着,无名无姓。

      第二魂躲在灯下,流连于生死交界,祂曾贴近雾的深处,听见死亡在更远的地方翻身。

      死亡因人类的妄为而沉睡,睡在永昼与永夜相互啃噬的边境上,一呼一吸中时间线悄悄偏移几度,妄为的人类释放了无尽命运中被囚于躯壳的灵魂,推动着他们走向下一个轮回。

      祂在某处蹲下,指尖触到地面上一道极细的裂隙,裂隙里传出歌声,无数尚未终结的声音交叠,那里面有曾在黄金时代唱过的颂调,调子被撕碎又被胡乱缝补,词句错位,音节倒悬。

      裂隙里的歌沿着指节爬上祂的手,渐渐拼出一段完整的旋律,祂站起来时,掌心多了一道淡红的纹,像地图上未标明的河流。

      第三魂奔向远方,越过了停滞不前的第一魂,祂走过的雾地开出一簇簇沾满了鲜血的无尽夏,绽放时便折断,花茎中流出灰色的汁液,被遗忘的祝福远去。

      第三魂始终沉默。祂经过的地方无尽夏又开了一遍,这一次他们的花簇如此热烈,缠着满怀希望地重逢,将祂推向远方。

      祂回头,目光穿过时间,看见第一魂还在原地望着祂,双眼亮如初燃的灯。祂折下一簇无尽夏放在某处,让后来者能顺着花的指向找到路,哪怕再无后来者。

      诸神之后,还有谁要走这条路?祂把想法压回初次诞生的心中,胸腔里不再空空荡荡,心跳一下一下,敲在窃来的权柄上,漾出红色的回响。

      风从三魂之间的空隙穿过,发出因果断弦的呜咽,第三魂再一次回头,这一次,祂看见诸神背对着祂走向远方,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触及了尽头的尽头。

      第三魂想喊住祂们,可祂的声音在出口前就散成了雾,变成新的尘埃,落进将书写至尽头的诗篇梦里,于是有人在梦中见到求而不得的背影,醒来后便写下命运的笔画,铸出第一面照见未来的铜镜。

      祂在镜中只看见了自己,遍寻不见诸神的意志,于是祂溺于人之子的幻境,追逐虚无尽头荡来的波纹。

      直到大雾稀薄,前方地平线上立着一道门,门楣上爬满锈蚀的符文。

      那是祂当初离开时写的遗书,是他放弃的职责,遗忘的誓言。

      第一魂举起火种,第二魂松开提灯,独留他一人时,门上的符文便开始流动,锈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木纹一圈又一圈,最终归于中心。

      那是所有因果线汇聚的奇点,所有起点与终点重合的地方。

      “于是,死亡在远方翻了个身,雾被这个动作搅得微微震荡,为人的第三魂衣摆轻轻晃动。三魂归乡的路行至终点,可门还没完全打开,被他眷念的诸神没有回头,化为尘埃渐行渐远,祂们知道那些尘埃终会落定,成为下一轮世界醒来的引子。而门,在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无声地敞开了一道缝。”

      沐濯星起身,轻轻给熟睡的孩童掖了掖被角,离开小房间时,捡起了地上的玩具,搁在桌上。

      卫揽月靠在走廊里等她,将那不知从哪翻出来的“三魂归乡”故事听了全程,此时笑着摇头:“明天他们醒来,可得追着你问‘无尽夏’是什么了。”

      “再过几年,怕是要问我绿叶是什么了。”沐濯星顺手给走廊上的鱼缸里添了把鱼食,“这鱼也是,喂这么久都不见长大。”

      他们走远了,红衣青年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的窗子翻入,对着鱼缸说:“你被嫌弃了。”

      唐昭的身形从游鱼中化出,又跟着他翻窗出去,在院子里坐下,无奈道:“真是过分,我的游鱼又长不大。”

      纸君抿唇:“最近怎么样?”

      “两派斗争剧烈,我和姜凄谈了几次都没能谈妥,她一心想带人闯研究所,我实在阻拦不了,还不如来你这里躲清净。”唐昭往后一靠,打了个哈欠,“你看起来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纸君叹了口气:“姬折捡了个古怪的小孩,先知算了一卦,神赐失控,给了在场所有人一条判词,连他自己徒弟也没放过。”

      唐昭不太感兴趣,预知未来这种神赐怎么听都很危险。

      “还多了两条,你要不猜猜是谁的?”纸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唐昭:“……还有我的事?”

      “双生遗魂失天责,永寂残月终归乡。”纸君毫无预兆地直接念了出来,唐昭一时僵住,不知作何回答时,他又念了另外一句,“机械造心命中责,一人枯荣化羽去,你应该知道是谁的。”

      “什么原理啊,连姜凄的都有。”唐昭捂脸不想面对,“我失天责,她命中责,无光花真是留了好大一个烂摊子给你,你还甩我头上。”唐昭要死不活地摆了摆手,“我走了,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去吧,算命归算命,你们路还长着呢。”

      那是外城前所未有的百年太平,岁月好像永远没有尽头,既没有枷锁,也没有命运的狭道,灯照乱石路,似是长夜将明时。

      但有些事,明知前路是混沌,依旧是要往前走的,他们是命运的提灯人,行走在鲜血铺就的歧路上,千万般劫数在前,只为无尽的虚无前有一盏照世的提灯。

      世上还未有规则时,他们创造了规则,从此人有了妄想,如一代又一代的人飞蛾扑火,追逐延续的罪业,誓向倾塌的世界讨回命运的开端。

      【第二卷《不见昔月》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提灯(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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