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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孤城危局 ...

  •   凛冬的风雪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催命的号角。

      肃王赵泓蛰伏多年积蓄的力量,如同开闸的洪水,裹挟着江南收拢的残兵和被煽动裹挟的流民,以及他暗中训练的精锐私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破了朝廷在江南仓促布置的防线,一路北上,势如破竹!

      消息如同瘟疫,在肃王铁蹄踏破京畿门户虎牢关的那一刻,才终于冲破重重封锁,伴随着漫天风雪,砸进了死寂的京城!

      同年腊月,虎牢关破。守将战死,三千守军,生还者不足百人。

      虎牢关破城后,肃王先锋叛军势如破竹,不出一日,直抵洛京城下!

      京城各门紧闭,沉重的门栓落下,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巨大的吊桥高高悬起,隔绝了内外。城墙上,临时征调的守军面色惶惶,甲胄不全,手中的兵器在寒风中显得单薄无力。

      城内,昔日繁华的街巷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死一般的寂静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慌。粮价一夜之间飞涨十倍,一斗粟米竟要三金,且仍有价无市。谣言如同鬼魅般在暗巷中流窜,人心惶惶,末日的气息笼罩着这座古老的都城。

      护城河外,来不及逃入城中的城郭百姓,被南下途中劫掠成性的胡人叛军肆意践踏,哭喊声、惨叫声在风雪中隐约可闻,却无人能伸出援手。

      肃王的叛军如同黑压压的蚁群,将京城围得水泄不通。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攻城器械在风雪中显出狰狞的轮廓。战马的嘶鸣、士兵的呼喝、攻城锤撞击城门的沉闷巨响,如同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每一个京城百姓和官员的心上。

      消息彻底闭塞,京城成了一座孤岛,一座摇摇欲坠的危城!

      ……

      紫宸殿。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席卷了这座巍峨的殿宇。

      “报——!!!”

      一名浑身浴血、头盔歪斜的传令兵踉跄着冲入大殿,扑倒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嘶哑欲裂,带着无尽的绝望:

      “六百里加急!殿下!叛军先锋已至城西五十里!肃王赵显……打出‘靖王无道,宠信奸佞,残害忠良,祸乱江南’的旗号!纠集其暗中豢养的私兵、裹挟被谣言蛊惑的流民及部分不明真相的地方豪强武装,号称十万,兵分三路,直扑京城!”

      “报——!!!”

      又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入,几乎是接着前者的尾音:“西阳门、平昌门、建春门……叛军已开始架设云梯,猛攻西阳门!守军伤亡惨重,恐……恐支撑不了多久!”

      轰——!

      本就紧绷的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十万?!赵显他哪来的十万大军?!”靖王赵衍猛地从监国位上站起,声音因极致的暴怒和恐惧而颤抖变形,指节死死扣住扶手,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一旁身着绯色官袍面色凝重的兵部尚书急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殿下!其核心私兵不过万余,但裹挟的流民与豪强家丁数量庞大!且……且江南驻军因前番谣言,各地军心浮动,部分将领态度暧昧,恐……恐难尽数听调!虎牢关守将浴血半月,却……却始终未等来一兵一卒的援军!”

      这才是最致命的!

      肃王赵显利用苏晴飔散布的“晏家欲行清君侧,废立帝王”的谣言,彻底搅乱了各地军心民心,使得本该拱卫京畿的地方驻军,此刻成了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或观望,或动摇,甚至有人暗中与叛军勾连!

      “废物!都是废物!”靖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堂下噤若寒蝉的官员,声音嘶哑,“整饬!整饬了这么久!京畿军务还是这个烂泥潭!连军队都掌控不住!孤要你们何用?!”

      他的怒吼在大殿内回荡,回应他的却只有更深的死寂和官员们躲避的目光。

      “西阳门要破了?天亡我大周啊!”

      “快!快想办法!不能坐以待毙啊!”

      恐惧如同绳索,勒紧了每一个官员的脖颈。

      平日里道貌岸然、高谈阔论的衮衮诸公,此刻丑态百出。有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嘴里喃喃着“完了,全完了”;有人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官帽歪斜,涕泪横流;更有人目光闪烁,眼珠乱转,显然已在盘算着城破之后如何向肃王“投诚”才能保住性命和家财。

      “定远侯!定远侯何在?!”

      一个尖锐而绝望的声音猛地撕裂了混乱。宗室的老庆王颤巍巍地站起来,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晏铮呢?!他晏家三十万北境边军呢?!为何还不来勤王?!从雁门关到京城,快马加鞭数日可抵!虎牢关守了整整半个月!半个月!他晏家军就算爬,也该爬到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京城陷落,看着陛下和殿下……”

      他的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所有人心头积压的恐惧和怨气!

      是啊!晏家军呢?!

      “庆王所言极是!晏家世代将门,受国厚恩,值此国难当头,定远侯为何不在京城?!”

      “莫非……莫非晏家也……”有人甚至不敢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但眼中的恐惧和怀疑已说明一切。流言蜚语如同毒蛇,再次从阴暗的角落里探出头来。

      “晏家拥兵自重,坐观成败,意欲何为?!”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质疑和猜忌的目光在殿内疯狂扫视。

      当所有人终于意识到,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大周军方的定海神针——定远侯晏铮,竟然不在京城时,一股更深的、足以摧毁所有人意志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紫宸殿!

      “莫非……莫非晏家真的与肃王有勾结?!那流言……那流言难道是真的?!”

      先前被压下去的“养寇自重”“勾结肃王”的流言,此刻如同被解开了封印的恶鬼,瞬间在每个人心头复活,且因眼前的绝境,显得愈发真实可怖。

      恐惧让人失去了理智,也让人急需一个可供发泄的出口。

      “临阵脱逃!晏家这是临阵脱逃!”

      “什么世代将门,什么北境柱石!国都危在旦夕,他们却连人影都不见!可耻!可恨!”

      有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是绝望也是怨毒。

      更有兵部曹郎踉跄着从席位中扑出,声音颤抖而尖锐,字字句句都戳向靖王最痛之处:“殿下!臣……臣有罪!但臣不得不言!早在半月前,叛军初现端倪之时,殿下便已通过门下省,向定远侯府颁布密令,着其火速调北境边军精锐南下勤王!可至今……至今已逾半月,莫说大军,便是回信也无半封!这……这……”

      他不敢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言语,已足以让殿内本就沸腾的恐慌彻底炸裂。

      “什么?!殿下早就下了密令?!”

      “半月有余,毫无音讯?!雁门关至此,即便是风雪阻隔,十日光景也该到了!这分明是……”

      “晏家!晏家这是要坐视京城陷落,坐视陛下与殿下被叛军屠戮啊!”

      “反了!晏家反了!”

      哭喊声、咒骂声、绝望的哀嚎声,混杂着殿外隐约传来的攻城沉闷巨响,将这座曾经象征着帝国无上权威的殿宇,变成了人间炼狱。朱紫青绿的官袍此刻不再是身份的象征,而是一张张扭曲的、涕泪横流的面孔上,最讽刺的装点。

      苏党残余官员,此刻如丧考妣,却也有人眼底深处闪过难以察觉的、近乎变态的快意!沈晏联盟,终于也有今天!但更多的是惶恐,因为一旦城破,肃王“清君侧”的大刀,未必会放过任何一个曾与苏文远有涉的人。

      宗室王公们更是丑态百出。先前窃窃私语期待“鹬蚌相争”的几位,此刻面如土色,瘫软在席位上,口中喃喃着“完了……全完了……”;也有人目光闪烁,暗自盘算着肃王入城后,自己该如何“弃暗投明”,或许凭着赵家血脉,还能保住一条性命,甚至……换个主子,继续荣华富贵?

      清流御史们捶胸顿足,夹杂着对肃王“引狼入室”的怒骂,以及对这风雨飘摇的江山最真切的绝望。

      保皇党与中立派官员,则如无头苍蝇,惶惶不可终日,有人提议立即向城头增派所有能战之人,包括各府家丁护院;有人哭诉城中粮草仅够半月,援军若再不来,不攻自破;更有人已瘫软在地,只剩抽噎。

      靖王赵衍高踞御阶之上,手指死死扣住紫檀椅扶手,骨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他面色铁青,嘴唇因用力紧抿而失去血色,眼底的血丝如蛛网密布。他看着阶下这混乱、绝望、丑态百出的“国之栋梁”,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无力与悲凉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绝望的喧嚣达到顶点,朝堂濒临彻底崩溃之际——

      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般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与恐慌,清晰地响彻大殿:

      “肃静!”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沈云澹坐于文官班列最前方,一身紫金朝服纤尘不染,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隽,神色平静得与这即将倾覆的殿宇格格不入。

      他迎着无数道惊疑、恐惧、甚至带着迁怒,以及幸灾乐祸的目光,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定远侯晏铮,已于数日前奉殿下密旨,持节钺,悄然离京,亲赴北境,凋集边军精锐,星夜驰援勤王!”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什么?!”

      “数日前?!”

      “不可能!既是勤王,为何至今不见踪影?!”

      靖王更是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眼中惊疑与狂喜交织:“你说什么?!晏侯早已南下?那为何……为何至今未至?!密报何在?行军路线何在?!”

      沈云澹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靖王几近失控的眼神,唇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殿下息怒。晏侯此举,正是为了……彻底剿灭叛军,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如同金石坠地:“肃王赵显,自会稽起兵,一路势如破竹,所过之处,地方驻军或观望、或溃散、或裹挟,看似兵锋不可阻挡。然其粮草辎重,皆需从江南千里转运,此乃其致命要害!晏侯所率铁骑,并未直扑京城,而是绕道青徐,直插其后方粮道!同时,晏家水师早已奉命集结,封锁东海至淮水一线,截断其海上漕运补给!”

      “虎牢关坚守半月,肃王表面势如破竹,实则每进一步,粮草消耗便加重一分!此刻其围城大军,粮草最多支撑三日!而晏侯的三万铁骑,与已暗中抵达京畿外围的北境步卒主力,共计八万精锐,已对肃王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沈云澹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将绝望砸得粉碎,将恐慌砸成齑粉。

      “殿下,非是晏侯不来勤王,而是他要的,从来不是击退叛军,而是……全歼叛军,生擒肃王,毕其功于一役!”

      轰——!

      殿内彻底沸腾了!但这沸腾,不再是绝望的哭嚎,而是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震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晏侯神机妙算!沈世子运筹帷幄!”

      “天佑大周!天佑大周啊!”

      方才还在恶毒咒骂晏家的人,此刻脸色涨红,转而用最肉麻的辞藻歌颂晏家的“深谋远虑”“忠肝义胆”;先前怀疑沈晏勾结叛军的,此刻恨不得将“沈世子智勇双全”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靖王赵衍僵立御阶之上,脸上的神情精彩至极——震惊、狂喜、后怕,以及一丝被蒙在鼓里、被彻底掌控的、极其复杂的隐怒。原来,从一开始,沈晏就从未真正将决定权交给他。他自以为是的“监国之权”,在真正的军国大事面前,不过是个华丽的摆设。

      但他此刻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表露。因为,他唯一的依靠,就是沈晏。他必须狂喜,必须感激,必须将沈云澹捧上神坛。

      “好!好!好!”靖王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沈卿!晏侯!真乃我大周之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有此一计,何愁叛军不灭,何愁江山不稳!”

      沈云澹微微颔首,依旧保持着温润而恭谨的姿态:“殿下谬赞。此乃晏侯运筹,臣不过代为转达。如今当务之急,是稳住城内军心民心,静待晏侯与叛军决战之消息。”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惊愕的脸,声音沉稳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晏侯临行前曾言:肃王逆贼,跳梁小丑,其势虽汹,然根基浅薄,仓促起兵,必难持久。北境边军,枕戈待旦,旬日之内,必至京师!我等只需——”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磐石般坚定,清晰地吐出那个字:

      “守!”

      “守住京城!坚守待援!待晏侯大军一到,内外夹击,叛军必成齑粉!”

      一个“守”字,一个“等”字,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投下的锚,瞬间稳住了即将倾覆的巨船!

      然而,短暂的死寂之后,更大的质疑声浪轰然爆发!

      “守?拿什么守?!”兵部一位曹郎几乎是跳了起来,脸色惨白,指着殿外嘶吼道,“沈世子!你可知城门营和五校尉营,及牙门军,如今是什么样子?!鹿鸣山那个蠢货!他整饬京畿军务,大刀阔斧,砍掉了多少能打仗的老兵油子,塞进去多少毫无作战经验的新兵蛋子?!操练不足,欠饷数月,兵无战心,械甲不全!整个京畿防务被他砍得七零八落,到现在还是一团乱麻!你告诉我,就凭这群乌合之众,怎么守?!”

      他激动得唾沫横飞:“肃王叛军如狼似虎!攻城器械精良!士气正盛!我们拿什么去等?!等晏侯援军?等他来了,我们这些人,还有这满城的百姓,骨头都凉透了!京城早就被屠戮一空了!”

      “王曹郎所言极是!”另一位官员也慌忙起身作揖,声音带着哭腔,“殿下!不能硬守啊!这是以卵击石!为今之计,唯有……唯有议和啊!先稳住肃王,许以重利,拖延时间,或可……或可保全宗庙社稷,保全满城生灵啊!”他不敢看靖王,只敢低头疾呼。

      “议和?荒谬!”一位须发皆白、身披甲胄的老将军猛地跨出武官班列,须发戟张,怒目圆睁,“肃王谋逆,罪不容诛!与其屈膝议和,苟且偷生,不如战死沙场,报效君国!老臣愿亲率家将,登城死战!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他是为数不多主战的将领,声音悲壮,却难掩孤勇。

      “战?拿什么战?李老将军忠勇可嘉,然现实如此啊!”又有官员哀叹。

      “议和是权宜之计!留得青山在……”

      “放屁!与逆贼议和,与卖国何异?!”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京城被屠?!”

      朝堂瞬间乱成一锅沸粥!主战派慷慨激昂,却难掩底气不足;主和派痛哭流涕,只求苟活;更多的人则是在恐惧中摇摆,六神无主。争吵声、哭诉声、怒骂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紫宸殿的穹顶掀翻!

      清流班列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看着这乱象,看着殿外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对朝堂彻底腐败、对武备废弛、对人心离散的绝望与悲愤。他颤巍巍地出列,没有参与争吵,只是对着靖王和御阶上那空悬的龙椅,深深一揖,声音苍凉悲怆:

      “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朝纲败坏,武备废弛,方有今日之祸!老臣……愧对先帝,愧对黎民!”言罢,竟猛地一头撞向旁边的蟠龙金柱!

      “张御史!”惊呼声四起!

      鲜血瞬间染红了金柱!老御史的身体软软倒下,气绝身亡!他以最惨烈的方式,表达了对这个腐朽王朝最后的绝望与控诉!

      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混乱的朝堂死寂下来!只剩下殿外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和攻城锤撞击城门的恐怖巨响!

      靖王赵衍看着金柱上的血迹,看着殿内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听着那如同丧钟般的撞击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京城,岌岌可危!

      人心,彻底散了!

      靖王猛地看向依旧沉稳立于殿前如同中流砥柱般的沈云澹,眼中充满了最后的希冀与疯狂的质问:“沈云澹!晏铮……他何时能到?!这城……究竟还能不能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在沈云澹身上。这风雨飘摇的孤城,这绝望的君臣,此刻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他口中那个“守”字和那个“等”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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