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70 植物，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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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芋。
如果侯雪没有记错的话——这颗植物的名字：
海芋，天南星科海芋属植物，也就是滴水观音。除去音乐，侯雪与初晴的业余爱好就在植物上——更别说她们的恶魔能力也与植物相关。她开始并未认出这东西来——它过于庞大，缠绕住整个建筑——侯雪下意识猜是藤本植物，可它并不像，它枝干粗壮，叶片巨大。接触时，她被04提醒有毒。后又观察到卵状的红色浆果，才发现这东西很像母亲在院子里养过的滴水观音。
它其实并不符合现实这种植物的特性——比如毒的效果，又比如茎干的柔韧性。她也记得何冥并没有恶魔能力。那被称之为“高血统家族希望”的孩子，只是个毫无天赋的小呆子。她母亲萨彬娜只允许四五岁的她呆在房间里反思，或者“做能力练习”——那当然是无稽之谈。她自然也没机会接近过母亲的花园——那孩子怎么会将自我认同寄托在这种植物上，从家族到孤儿院，再到研究部，她能见过几次这东西？
何黎坐在她旁边。这是意识分离最关键的时刻，她昨晚就几乎没合上眼，此刻便更不可能睡得着了。她搓着手，时不时焦虑地看向植物内部——那颗核心，她的亲妹妹。提起何冥，她身上总是有说不出的愧疚与心痛。侯雪还是想和她聊上两句，她却不太愿意——她对自己就没有过什么好脸色，侯雪也作罢了。至于她母亲萨彬娜——是同辈姐妹里始终没离开家族的那个，在这点上，侯雪甚至还有点钦佩她。衰落后的家族并没有什么好日子，拮据的收入、管理处和商业同盟会的打压、其他家族蠢蠢欲动的姿态——没有一样能给人什么好心情。瑟琳娜说她最后病死在府邸，按家族葬礼制度下葬了。她和她妻子都是极端的血统推崇者，当然也不奇怪会逼走两个没有恶魔能力的女儿——也不奇怪她的女儿会对家族的一切深恶痛绝了。
回想起来，侯雪对家族竟没有特别糟糕的回忆。那个萨彬娜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位有点神经兮兮的姨妈。侯雪特别讨厌的钢琴，也在学完基础内容后转了低音提琴——母亲准许她在众多乐器中挑选，每一个都叫人示范一遍。侯雪对音乐算不上喜欢，她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展示者一个个过去，小号、双簧管、小提琴、大提琴……
她叫人把大提琴的那首曲子再弹一遍，母亲便顺势问她要不要选这个。她看向边上，稍远距离的、那个更大的“大提琴”——以她的身高甚至都不好说能不能抓稳它。侯雪指向它，叫演奏者上来——她要那个。
低音提琴。
侯雪时常为这点小小的叛逆感到好笑，尤其她被那把大琴扯得东倒西歪的时候。好在她挺喜欢它的声音:低沉的、粗粝的，仿佛握住她的心脏，感受到与生命同等的、沉重的跳动。她偶然去和家族兄弟姐妹练点合奏，在角落默默的涂完松香，试两下声音，有个不太熟的妹妹问她，为什么是弹棉花的声音。
鬼知道她哪来的这个比喻——大概是在花园乱逛时，从仆人那里听到的？好吧。侯雪憋住笑声。她从来没意识到这一点，至少她真的觉得这声音独特而诱人——好吧。确实太像了啊！
课程间穿插的合奏总是气氛低沉而无聊。侯雪看得出，好几位旁支的孩子对音乐根本不感兴趣，也丝毫不在乎什么家族的脸面或者收益。他们常神色各异地瞟一眼侯雪:家族的长女，未来的继承人，如若留在家族他们注定要追随的人。那些眼神里藏了太多东西，而侯雪也早习惯了这样的注目。练习结束了，有些孩子还会聚在一起，弹会合奏，聊聊生活和音乐——侯雪也常在那里。
他们大多比侯雪年长一点，也接受很快。打闹玩笑间，所谓“继承人”的身份就被解构了，真正聚集他们的只有对音乐的喜爱。侯雪格外喜欢那位安娜托利亚，她似乎是家族这一代孩子中最年长的一位，已经开始考虑工作和未来。她是音乐生，负责大提琴的部分。寒暑假时，侯雪时常能看到她在琴房沉浸式地独奏，然后接受周围孩子发自内心的赞叹。那是2406年，侯雪14岁，已经接触低音提琴四年多。自艾斯琳离开家族，自2400年开始，一切都在变化。感到不安时，侯雪就喜欢和安娜托利亚练会儿曲子，她最有见地，给过侯雪不少指导——关于音乐。在这里，她们需要关注的只有那么几件，音乐，感情，下一节的拍子……琴房靠着窗边，侯雪总是不得不注意到那些背负着行囊的人群，有些甚至还带着孩子。她看到了那个合奏时负责长笛的孩子，她一时有点难过。
“又有人出去了。”安娜托利亚正练习着一节新曲子，她稍看向侯雪，仿佛是随口一提。
“根本没人在管。”侯雪说。
“也没办法，他们心思早就不在卡罗拉身上了。嘛……不说这个……我大学毕业也找工作啦——我遇到一个乐团，我很喜欢那里的人……”
“你会走吗？”
她看着侯雪——看着斯卡拉蒂。她的手停下来，好像思考着接下来的旋律。
“嗯……这个嘛……还不好说呢。”
她话是这么说的。然后她再也没回来。
“要不要试一下这个？”她指向乐谱，“F大调第八奏响曲，怎么样？”最后，她提议了这个。
“第几乐章？”有人探头。
“第一乐章。”
“我还没练太多。”侯雪应她，琴弓已经落在弦上。
他们所有的乐器并不完整，人数也不够，但磕磕绊绊还是演奏了半个乐章。安娜托利亚的大提琴起了头，接着茉伊拉的小提琴跟上来，长笛和巴松管，单簧管和双簧管，定音鼓，还有，还有……低音提琴的声音混在音乐里，根本听不出来有什么，所以侯雪想，她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
那像是一首歌颂春天的曲子——真正的，歌颂春天的曲子。
在冬至。
母亲爱莎蒂亚抱怨她的花园被仆人剪坏了，她也难有时间去自己处理。侯雪时常在想，她与植物相关的恶魔能力，是否是受到了母亲的影响？据说她婴孩时，母亲就把她放在花园里发呆，自个去混泥土，回头才发现她扯着一片蔷薇藤蔓玩得起劲。刺扎进肉里竟也没哭出来，反倒爱莎蒂亚一把扯过她的小手，干脆利落拔掉断刺时，她哭得稀里哗啦起来。
在家里，侯雪从未见过比母亲更爱打理花园的女人。作为唯一的继承者，侯雪也未必能照顾好这份财产。她曾经以为，母亲的花园会在她逝去那一天突然死亡，繁华转瞬凋零。可现在，比起“突然的消逝与破碎”，“母亲已经很久没有管过花园”这一点，让她更觉得恐慌。
2415年，地下城商业同盟会横空出世。那时候，连母亲都意识到，若不变革，家族会随着体制的衰退而死亡。可卡罗拉没赶上，卡罗拉死了。秃鹫叼去它残余的血肉，尸骨上只留下自欺欺人的疯子。
那一年，侯雪23岁，已经和初晴领过结婚证。母亲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熬到她大学毕业，在外工作，稳定下来。2420年，新年的钟声响起时，她突然意识到她许久未回过家，而妈妈竟也已去世一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