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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杀人 ...


  •   清晨的寒雾裹着碎雪,像一层化不开的冰绡,沉甸甸地压在兖州侯府的上空。

      天还未大亮,巷子里的鸡鸣声被风雪吞得只剩模糊的余韵,偏院门口,谢卫已经攥着那柄豁了口的竹扫把,在雪地里站了许久。扫把的竹篾断了好几根,边缘磨得毛糙,扫在结了薄冰的青石板上,发出刺啦刺啦的细碎声响,与漫天风雪的簌簌声缠在一起,格外寂寥。

      昨夜的雪下得不算汹涌,却绵密得很,落在地上积了寸许厚,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谢卫弓着细瘦的脊背,一下一下,把院门口的积雪往墙角归拢。他的动作不算快,这副十三岁的身子太过孱弱,不过片刻,额角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又被迎面扑来的寒风瞬间冻住,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雪沫子沾在他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袖口上,很快化成冰水,顺着腕骨往下淌,钻进袖口的缝隙里,冻得他指尖发麻,握扫把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他在墙角寻了些昨夜收拾出来的干枝败叶,还有几缕晒得干脆的茅草,拢在一起,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火折子的火星在寒风里颤了好几下,才终于舔舐着干草,腾起一簇微弱的火苗。他用身子挡着风,看着火苗慢慢燃旺,舔舐着雪堆,雪水遇火,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一阵呛人的白烟。白烟混着雪水蒸发的湿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灰白的雾,缓缓往上飘,撞上漫天飘落的雪花,又被打散,融进苍茫的天地里。

      府里的杂役婆子、跑腿的小厮们,陆续从后院的小径走过,往前院的厨下、库房去当差。他们大多缩着脖子,用袖口捂着嘴,脚步匆匆,路过这处偏僻的角门时,都只匆匆瞥他一眼,没人停下脚步,更没人搭话。昨儿管事嬷嬷领着他去账房登记时的模样,还清晰地映在谢卫的脑海里。那嬷嬷坐在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狼毫笔,扫过他面黄肌瘦的模样和那双露着脚趾的布鞋,眉峰挑了挑,连他原本的名字都懒得深究,只漫不经心地翻着账本,对着账房先生说,看着倒还安分,无父无母的,也好拿捏,就叫阿卫吧。

      话音落,她便挥了挥帕子,像打发一只碍眼的苍蝇,只说后院西北角的角门空着,就让他去守着吧,无非是看个门,拦拦闲杂人等,不算辛苦,也省得他在前院碍眼。

      于是,他就成了这后院最偏僻角门的看门人。这角门通往后巷,平日里只有采买的婆子挑着菜担、杂役小厮搬着府里用剩的废料出入,偶尔有几个外院的下人偷懒,想从这里抄近路,见了他这副单薄模样,也只是扬着下巴吩咐几句,便径直过去了。这里离谢府的主院隔着三重回廊、两座花园,连府里的戏台声、宴饮声都传不过来,冷清得像被整个侯府遗忘的角落。

      雪越下越大了,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飘洒,像扯不尽的棉絮。风也大了起来,卷着雪片,打在朱红色的角门门板上,发出噼啪的轻响,也把院墙外的枯枝压得低低的。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这一方天地的寂静。

      谢卫把扫把靠在斑驳的门柱上,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从墙角的枯草堆里,掐了一根干枯的狗尾草。草茎已经脆了,他捏在指尖,轻轻晃了晃,然后叼在唇角,舌尖抵着粗糙的草茎,尝到一丝淡淡的枯草涩味。他双手抄在袖筒里,细瘦的身子裹在那件不合身的粗布短衫里,愈发显得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他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微微偏着头,目光越过纷飞的雪幕,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朱红廊柱与飞翘的檐角上。

      那是谢府内院的方向,覆着白雪的琉璃瓦在微亮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前世,他十五岁被谢抱甫派人从乡间接回谢府,踏入的就是那片朱红围墙。那时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站在雕梁画栋的内院门口,攥着衣角,满心都是对亲人的期盼,以为终于告别了乡野的孤苦,有了家,有了依靠。

      可他很快就明白,这侯府的朱红围墙,从来都不是他的避风港,而是困住他的牢笼。

      他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母亲早逝,父亲谢抱甫对他只有遮掩与忌惮,从不会在人前认下他这个儿子。在这门第森严、规矩重重的侯府里,他连个正经的下人都不如。谢家长子谢玞,比他大两岁,生来便是侯府嫡长子,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自小被太傅教导,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世家礼,却偏偏对他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弟弟,怀着刻入骨髓的恶意。

      或许是因为他眉眼间,隐约有几分谢抱甫的影子;或许是因为他的存在,提醒着谢玞,侯府里还有这样一个污点,谢玞从见他第一面起,就带着府里的几个旁支子弟,日日寻他的麻烦。

      寒风卷着雪粒钻进领口,刺骨的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谢卫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这一动,却像被一根无形的针,扎醒了沉在记忆深处的痛楚。前世的触感,竟在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连骨髓里的寒意,都与眼前的风雪融为一体。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一场鹅毛大雪。谢府的湖心亭办赏雪宴,谢玞带着几个伴当,把正在柴房劈柴的他揪了出来。那时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谢玞却嫌他扫了雅兴,指着自己脚上的锦缎靴子,笑着对身边的人说,这乡下来的野种,怕是连雪都没见过,让他给咱们擦擦靴子,也算赏他个见识的机会。

      几个伴当立刻会意,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雪地里。冰冷的雪钻进他的衣领,冻得他浑身发抖,他被迫跪着,用冻得红肿的手,一下一下擦着谢玞和那些子弟的靴子。雪地里的冰碴子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渗出来,混着雪水,冻成了暗红色的冰。他想反抗,却被伴当死死按着,脑袋被按进雪地里,灌了一嘴的雪,冰冷刺骨。

      更让他绝望的,是那桩莫须有的偷窃案。谢玞生辰,谢抱甫赏了他一块西域进贡的羊脂玉玉佩,谢玞却偷偷把玉佩藏在了他的被褥下。第二日,整个侯府都在找玉佩,管家带着一众下人,径直冲到他住的柴房,从他的被褥里翻出了那块玉佩,人赃并获,他百口莫辩,谢玞站在一旁,噙着胜利者的笑,对谢抱甫说,父亲,我说过,这野种心术不正,留着他,迟早是个祸患。

      那时谢抱甫就站在柴房门口,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色冰冷。他没有听他的辩解,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淡淡吩咐下人按家法处置,便转身离去,留下他一个人在柴房里,被谢玞的人按在地上打断了右腿。

      祸患。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谢卫的脑海里,与此刻漫天风雪的寒意狠狠撞在一起。

      他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唇角叼着的枯草轻轻一颤,原本百无聊赖的眼神骤然褪去所有麻木,翻涌上来的是一片淬血的冷光。

      前世他们说他是祸患,说他卑贱,说他心术不正,说他不配站在谢府的天地间。他们打断他的腿,毁了他的容貌,用最肮脏的罪名栽赃他,用最冷漠的态度抛弃他,让他在泥泞里挣扎,在寒夜里痛到颤抖,在无数个下雪天里,被刺骨的旧伤折磨得生不如死。

      他们嫌他是祸患。

      那他就真的做一回彻头彻尾的祸患。

      谢卫缓缓抬起眼,望向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谢府内院,目光冷得像冰刃。

      你们不是怕我碍事吗,不是嫌我卑贱吗,不是骂我是上不得台面的野种吗,不是联手将我踩进尘埃里吗。

      好。

      这一世,我偏偏就让你们不好过。

      我不会再任人欺凌,不会再默默忍受,不会再对所谓的亲情抱有半分幻想。你们视我为祸患,我便让你们亲眼看看,一个被你们逼到绝路的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能毁掉多少你们视若珍宝的东西。

      谢卫慢慢收回翻涌的思绪,眼底深处翻涌的狠戾与决绝一点点沉回漆黑的眸底,重新化作一副百无聊赖又温顺无害的模样。他依旧斜斜靠在冰冷斑驳的门框上,唇角轻轻叼着那根干枯的狗尾草,周身气息淡得像漫天风雪里一缕随时会散去的寒烟,仿佛刚才那些刺骨锥心的回忆与焚心蚀骨的恨意,从未在他单薄的身躯里掀起过半分波澜。

      天地间只剩下簌簌落雪的轻响,寒风卷着雪沫掠过他的发梢,在他肩头积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将他整个人都融进这片冷清孤寂的光景里。

      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不远处抄手游廊的转角处,便传来一阵刻意加重的细碎脚步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混着风雪声逼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傲慢。一名身着青缎镶边比甲、内衬月白夹袄、梳着整齐双环髻的婢女快步走了过来,她身姿挺得笔直,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行走间裙摆扫过积雪,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骄纵与刻薄,一看便知绝非府里任人驱使的粗使丫鬟。

      她在离谢卫三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住脚步,一双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冻得发红的指尖与面黄肌瘦的模样,鄙夷与怨戾像毒液一样漫在眼底,不等开口呵斥,先朝着他脚边洁白的雪地狠狠啐了一口,浑浊的唾沫落在皑皑白雪上,晕开一点肮脏又刺眼的痕迹,在一片素白之中格外扎眼。

      谢卫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这名婢女身上,心中瞬间了然了对方的敌意。此人正是后院掌事丫鬟白寮眉,在谢府后院根基极深,无人敢轻易招惹,她早已托遍关系打通门路,原本是要让自己的亲弟弟顶下后院角门看门这份清闲安稳的活计,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干粗重活计,只需守着窄门应付几句闲杂人等便可安稳度日。可自己突然被谢抱甫暗中安排进来,硬生生占了这个早被内定的位置,白寮眉的弟弟因此没能入府当差,这份积攒已久的怨恨,便扎扎实实全数落在了他这个刚入府、看似毫无背景的少年身上。

      他没有出声呵斥,没有流露出半分恼怒与慌乱,只是用一双沉静得不见底的漆黑眼眸静静望着白寮眉。那眼神看似平淡无波,内里却藏着两世生死碾压过后的阴冷与锐利,像一条蛰伏在深雪之下的毒蛇,不动声色地锁定眼前的猎物,没有嘶吼,没有锋芒,只一眼便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直直扎进人的心底最深处。

      白寮眉原本已经酝酿好一肚子刻薄斥骂,准备狠狠将眼前这个少年羞辱一番,可在真正对上他目光的刹那,心头却莫名狠狠一慌,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迅猛往上窜,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像是被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死死盯住,连呼吸都不受控制地顿了半拍。她一时竟有些腿脚发僵,舌尖发涩,方才十足的气焰莫名弱了半截。

      可转念想到自己在府里无人敢惹的身份地位,想到自己是谢抱甫身边最得脸面的同房丫鬟,这份心照不宣的关系让她在后院手握实权,就连管事嬷嬷都要处处让她三分,寻常下人见了她无不俯首帖耳,何时被一个刚入府、来历不明的野小子用这种眼神震慑过。

      强压下心头那股诡异的恐惧,白寮眉猛地挺直腰杆,下巴抬得更高,故意端起十足的管事架子,脸色沉得像窗外的风雪,语气刻薄又强硬,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刁难的恶意。她扬声吩咐谢卫立刻将整个后院所有庭院、回廊、石阶上的积雪全部清扫干净,还刻意加重语气说,方才远远看见他把自己门前的小片积雪扫得干净利落,想来是手脚勤快肯吃苦,这么点活计自然不在话下,务必在天黑之前全部清理完毕,不得有半分懈怠。

      整个后院占地极大,几重庭院曲折相连,长廊迂回蔓延,地上的积雪厚达寸许,又松又软,单凭他一个十三岁、常年营养不良、身单力薄的孱弱少年,就算从清晨一刻不停地挥帚苦干到日暮,也未必能将偌大后院的积雪全数清理干净。这分明是借着手中权势刻意碾压刁难,想让他累垮冻僵在冰天雪地之中,再随便找个办事不力的由头将他狠狠发落,彻底赶出谢府。

      谢卫垂在袖筒中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狠狠蜷了一下,指节泛白,心底冷意层层翻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没有半分波澜。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只是一个被谢抱甫藏在偏僻偏院、连真实身份都不敢暴露的卑微少年。

      白寮眉背靠谢抱甫,在后院只手遮天,人脉根深蒂固,他若是此刻贸然反抗,硬碰硬地顶撞反驳,只会落下以下犯上、目无规矩的罪名,不仅讨不到半分好处,还会彻底引来谢抱甫的厌恶与忌惮。

      谢抱甫本就只想将他藏起来掩人耳目,平息所有可能暴露的流言,若是被他惹出麻烦,触怒了这位冷漠自私的父亲,被直接赶出谢府都是最轻的下场。他如今只有十三岁,身无分文,手无缚鸡之力,更没有半点独自在外谋生立足的本事,一旦被赶出谢府这片看似冰冷却能暂时容身的地方,只会重新落入朝不保夕、任人欺凌的绝境,连蛰伏蓄力、暗中谋划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

      前世断骨之痛、毁容之辱、栽赃之冤、寒夜之苦还历历在目,那些刻进骨髓的伤痛与屈辱时刻提醒着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绝不能在羽翼未丰之时,就暴露自己的锋芒,引来灭顶之灾。

      忍一时之辱,换立足之地。

      小不忍则乱大谋。

      谢卫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所有的冷意与锐利尽数敛去,重新变回那个温顺沉默、看似懦弱可欺、毫无威胁的阿卫。他没有反驳,没有争辩,没有流露出半分不甘与怨怼,只是微微低下头,单薄的脊背弯出一个顺从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轻轻应下了这份充满恶意的刁难。

      谢卫握着冰凉的竹扫把站在漫天风雪里,指尖被寒气浸得发麻,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筋骨酸胀的钝痛。他一边缓缓清扫着长廊上厚厚的积雪,一边任由思绪在心底无声翻涌,目光沉静地望着谢府深处重门叠院的方向,将眼前这场刻意刁难背后的隐情,一点点拆解透彻。

      他始终想不明白,谢抱甫明明可以将他彻底丢在乡野不闻不问,明明可以当做从未有过他这个儿子,却偏偏要冒险将他接入府中,又费尽心思把他伪装成一个最不起眼的粗使下人,藏在这偏僻冷清的后院角落。

      如今白寮眉这般大张旗鼓地刁难欺辱,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闹得后院下人尽知,这般张扬跋扈,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权势在手的嚣张,可在谢卫眼里,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信号。

      白寮眉不过是个没有名分的同房婢女,在这高门大户里,就算是真的被主家随意打死,也不过是丢出府去草草掩埋,掀不起任何波澜。可谢抱甫偏偏愿意大费周章,将他的身份彻底抹去,让他以最卑微的模样藏在谢府的阴影之下,这般小心翼翼的遮掩与安排,绝非仅仅是厌恶与漠视,反倒藏着一丝连谢抱甫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悯,以及迫不得已的保护。

      谢卫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节,白寮眉看似在后院只手遮天,可她所有的底气与依仗,全都来自于清河郡主,她不过是郡主安插在谢抱甫身边的一枚棋子,是用来监视与拿捏谢府的眼线。而清河郡主背后站着的,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康王,那位王爷手握实权,恩宠正盛,权势滔天,背后牵扯着无数朝堂势力与家族荣宠,动动手指便能轻易让整个谢家倾覆覆灭,更别说捏死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私生子。

      也难怪谢抱甫会如此忌惮恐惧,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藏得严严实实。一旦他的身份暴露,一旦康王与清河郡主得知谢抱甫私下藏着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那便是捅破了天的大祸,不仅他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就连整个谢氏家族,都会被卷入无尽的灾祸之中,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谢抱甫的冷漠与疏远,藏着身不由己的畏惧。
      而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悯与保护,也不过是在强权之下,勉强为他撑起的一方狭小天地。

      想通了这一切,谢卫握着扫把的手微微松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不再抱怨眼前的繁重活计,也不再计较白寮眉的刻薄刁难,只是沉默地挥动着竹帚,将一片片积雪扫向墙角。风雪落在他的肩头,寒意浸透衣衫,可他的心却比这漫天冰雪还要冷静。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在这夹缝之中站稳脚跟,必须趁着这份短暂的庇护,养好身体,积攒力量,等到羽翼丰满的那一天,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活在恐惧与屈辱里。

      谢卫的竹扫帚一遍遍划过回廊上的积雪,单薄的胳膊早已酸胀得抬不起来,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筋骨被拉扯的钝痛。漫天风雪簌簌落下,雪沫子沾满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被刺骨的寒风一吹,便牢牢贴在肌肤上,凉得像裹了一层冰冷的铁片。他扶着冰冷的廊柱微微喘息,冻得发紫的指尖紧紧攥着扫帚柄,指节泛出青白,单薄的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呼出的白气瞬间便被寒风打散在空气里。

      就在他垂眸调整气息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满含恶意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福柱压抑不住的嗤笑,像毒蛇吐信般悄无声息地逼近。谢卫尚未回头,一股带着井台冰碴的冷水便兜头泼下,冰冷刺骨的水流顺着他的发顶、眉骨、脖颈一路往下淌,瞬间浸透了他本就单薄的粗布短衫,冰凉的水丝钻进衣领、袖口、裤脚,顺着脊背蜿蜒而下,冻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湿透的衣料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得近乎脆弱的轮廓,寒风卷着雪粒刮过,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直钻骨髓,仿佛连血管里的血液都要被冻得凝固。福柱将空木桶重重墩在雪地上,桶底撞碎一片积雪,他扬起下巴,眉眼间满是狐假虎威的嚣张,扯着嗓子高声传话:“白寮眉姐姐说了,看你扫雪扫得热乎,特意赏你点冷水醒醒神!你就穿着这身湿衣服,把整个海棠院的雪全扫干净,若是敢脱下来,或是敢偷懒耍滑,我立马回了管家,说你不服管教,直接把你打发去前院劈柴挑水,冻饿你三天三夜!”

      尖利的话音落尽,福柱扭着身子,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去,靴底踩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渐渐消失在回廊转角。

      谢卫僵立在原地,任由冰冷的衣衫裹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他抬眼望向眼前这片宽阔的海棠院,院中几株老海棠树枝桠横斜,厚重的积雪压弯了枝头,青石板路被白雪覆盖得严严实实,一眼望不到尽头。
      穿着这身透湿的衣服在风雪里扫雪,不消半个时辰,便会被冻得四肢僵硬,甚至直接病倒在冰天雪地之中,这分明是白寮眉铁了心要将他往死里磋磨。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毫无反抗之力,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任何硬碰硬的举动,都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只是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寒意一点点侵入骨血,前世因风寒与旧伤日夜煎熬的痛感清晰浮现,让他比谁都明白,绝不能就这样硬撑。

      谢卫攥紧扫帚,先强撑着酸软的四肢,将海棠院门口的积雪扫出一条窄窄的通路,确认四下无人注意后,才裹紧湿透的衣衫,朝着自己居住的偏僻偏院快步走去。偏院与海棠院相隔不远,可短短几步路,风雪便将他吹得脸颊惨白,湿透的黑发结上一层薄薄的冰碴,僵硬地贴在额角与脖颈,每走一步,冰冷的衣料都摩擦着肌肤,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推开偏院破旧的木门,小院里依旧一片冷清孤寂,几株光秃秃的枣树在风雪中微微摇晃,地上积着薄薄一层新雪,没有半分人气。

      他反手关上房门,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重重喘了几口粗气,才缓缓抬手,去解身上湿透的衣扣。被冰水浸得发硬的粗布布料磨着冻红的肌肤,每解开一颗盘扣,都带着涩滞的痛感,他刚褪下一只衣袖,冰凉的空气瞬间裹住裸露的肩头,身后的木门却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带着酒气的黑影迅速逼近,不等谢卫做出反应,一双温热油腻、力道惊人的手臂便从背后狠狠箍住了他的腰,死死将他困在原地。

      那双手掌心沾满汗渍与油腻,不安分地在他腰间摩挲,一张散发着酒臭与汗味的脸贴了过来,粗糙的脸颊蹭着他冻得冰凉的脖颈,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

      来人正是后院负责采买的黄管事黄凭,此人掌管着府中采买物资的权柄,在下层仆役中颇有几分脸面,可私下里却生性龌龊,喜好娈童,府里几个清秀的小厮都曾被他暗中骚扰欺辱,碍于他的手段与势力,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想来是白寮眉故意纵容,或是黄凭见他孤身一人、孱弱可欺,竟肆无忌惮地摸了过来。

      黄凭喉咙里发出黏腻猥琐的笑声,气息浑浊地贴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小美人,穿这么湿的衣服多冷啊,让黄管事帮你暖暖身子……你乖乖听话,以后在这后院,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半分。”

      极致的厌恶与冰冷的戾气瞬间席卷全身,前世在权谋漩涡与天牢深渊里见过的所有龌龊与肮脏尽数翻涌上来,谢卫眼底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两世沉淀下来的、淬满鲜血的冷冽。他猛地绷紧单薄的脊背,手腕借着挣脱的力道,反手扫过桌边那只沉甸甸的粗瓷花瓶,五指死死扣住瓶身,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身后黄凭的头颅砸了下去。

      一声沉闷而刺耳的碎裂声响彻狭小的偏院,粗瓷花瓶瞬间崩裂四散,碎瓷飞溅。黄凭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身体骤然一软,像一袋破布般重重倒在地上,额角裂开一道深口,暗红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瞬间浸湿了地面的尘土,晕开一片刺目的痕迹。

      谢卫缓缓收回手,指尖沾着几点碎瓷与血珠,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呼吸都未曾乱过半分。杀人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前世布局构陷、亲手弑主、踏过尸山血海都未曾眨眼,如今不过解决一个龌龊不堪的蛀虫,心底连半分起伏都没有。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淡淡探了探黄凭的鼻息,确认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这才站起身,拖着对方沉重的身体,毫不费力地将人拖到床边,用力往床底一推,再用破旧的草席与杂物层层掩盖,将所有痕迹彻底藏住。

      先藏在此处,等夜深人静、风雪更大时,再拖去后山深埋便是。

      谢卫直起身,轻轻拍掉手上的灰尘与碎瓷,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冷寂的漠然。

      这谢府里藏着的脏东西,他会一个一个,慢慢清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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