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象牙塔》寒江一碧

82、第 82 章 危机初现

　　离学习结束还有十来天的时间，顾明远忽然发现何荣坤的座位一直空着。这突兀的空缺像一块显眼的伤疤扎在顾明远眼中。同桌陆家宜凑近，压低的声音离带着一种传播禁忌消息的紧张与兴奋：“老顾，听说了吗？前天晚上刚下晚自习，省纪委来人直接把何荣坤从宿舍带走了！”
　　石破天惊！顾明远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种混杂着“果然如此”的宿命感和冰冷的慌乱悄然爬上脊椎。这些年，何荣坤那双手在楚江大学大大小小的工程项目里搅动翻飞，顾明远想想都有些心惊肉跳。他下意识地站在宿舍窗前，目光失焦地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冰凉的窗台——要不要给孟超打个电话？念头刚起，又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孟超的消息网，只会比他更密、更快。此时通风，非但多余，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徒增自己的嫌疑。他深吸一口气，躺在床上，冷静地将这些年与何荣坤的每一次交往、每一句对话，在脑海里如同翻检旧账般细细过筛，试图厘清可能的牵连，为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风暴预备一份必要的说辞。
　　何荣坤是在毫无征兆、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带走的。当他在夜色中被推进车后座时，一股滚烫的液体瞬间濡湿了昂贵的毛料西裤。
　　他被带到城郊一处僻静山坳。望着窗外掠过的熟悉山形，何荣坤混沌的脑子闪过一丝微光——这里，似乎离他周末常去“放松”的、表嫂经营的那家山庄会所不远。这个意外的“发现”，竟在无边恐惧中泛起一丝荒诞的“亲切感”，仿佛溺水者抓住一根虚幻的水草。
　　目的地是一座高墙环绕、岗哨森严的中式大院。气氛静寂中透着些肃杀。不过，给他安排的房间却如如同酒店般一应俱全。接连几天，除了送饭时门锁冰冷的“咔哒”声，再无任何声响。他被彻底遗忘在这片死寂里。巨大的落寞与惊慌啃噬着他。墙角一张蛛网上那只无声爬行的蜘蛛似乎是他唯一的朋友。偶尔，一两只灰喜鹊停在窗台，歪着脑袋好奇地向里张望。何荣坤竟生出“他乡遇故知”的错觉，激动地吹起口哨试图交流，奈何鸟儿听不懂人语，扑棱棱飞走了，留下更深的空虚。
　　时间成了刑具。一闭上眼，无数画面便如失控的放映机般高速运转：烟雾缭绕、筹码堆积的麻将房；觥筹交错间流转的名烟名酒；高级会所里曼妙女郎的暧昧笑语；还有那张因他冷落而日益疏离的银行高管妻子的脸……最让他魂飞魄散、挥之不去的，是自家厕所天花板吊顶上那几个沉甸甸的木头箱子——那里面的东西会不会受潮发霉？那些企业“赠送”的干股凭证会不会被发现？……
　　这些画面如同不断累积的巨石，层层叠叠，压得他胸口剧痛，喘不过气。失眠，成了他进来后的标配。
　　孟超得知何荣坤进去后是十天以后的事情，这让他的心莫名地惴惴不安起来。
　　顾明远结束学习后甫一回校，孟超便“恰好”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试探性地问道：“何荣坤的事，你在那边，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顾明远如实相告。孟超有些失望，匆匆离开的背影透着一股急于另寻出路的焦躁。
　　送走孟超，顾明远专门找来韦江龙，两人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将新校园一、二期工程进行了一番梳理，他的心反而平静了许多。下班后行至银杏广场，一个身形枯槁、脖细如鹤的背影吸引了顾明远的注意。走近一看，只见卞同峰手持一根枯枝不停地抽打着水池的水面，嘴里含混不清地反复念叨着：“不是东西……都不是东西……”。顾明远上前打了个招呼，卞同峰反应有些迟钝，茫然地看了顾明远许久，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又漠然转回身继续在水面上抽打。顾明远想起口袋里有几颗大白兔奶糖，掏出来塞进卞同峰冰冷僵硬的手中。卞同峰看也不看，连糖纸都不剥，囫囵就塞进嘴里。顾明远慌忙去夺，想替他剥开。不料这动作瞬间激怒了卞同峰！他猛地抡起手中的枯枝，带着风声狠狠抽在顾明远的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中，只听卞同峰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防火防盗！小心火烛！”随即挥舞着树枝，癫狂地跑开了。
　　顾明远心情有些沉重，正走到一棵粗壮的银杏树时，斜刺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拦住了去路。
　　看清来人，顾明远吓了一跳。这不是赫赫有名的“告状王”石凤芝吗？
　　顾明远正想绕道走开，设分支伸出手来拦住了他。顾明远冷冷地问道：“你拦我干什么？”
　　石凤芝显然有备而来。三角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上来便是惯用的“诈术”：“小顾！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神不知鬼不觉！基建处这些年猫腻，我手里可攥着不少‘硬货’呢！”
　　顾明远面无表情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个字也懒得说，径直侧身绕过她扬长而去。
　　“呸！”石凤芝气得跺脚，对着顾明远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尖声骂道：“总有让你跪着求老娘的那天！”
　　就在孟超眉头魂不守舍地等待何荣坤那边的消息时，一份来自上级的传真件落在了戈大垣的案头，文件标题刺眼醒目——《关于楚江大学新校园二期期工程（大学生活动中心项目）存在违规建设问题的整改通知》。内容更是字字如刀：经查，图书馆项目违规加盖电影院，超出原审批规划范围，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为确保建设规范与校园安全，限你校十日内自行拆除该违规建筑！
　　让戈大垣和周濂都大跌眼镜且怒不可遏的是，这精准狠辣的文字竟然来自已经退休多年的莫笑非教授实名举报，附署人则是南令陶和石凤芝。
　　加盖电影院是孟超被刘芳软磨硬泡的结果。最后，孟超打着“丰富教职工业余文化生活”的旗号在戈大垣和周濂那里过了关。这也恰是戈、周二人异常生气的原因。如果这个问题不尽快解决，意味着书记校长都得承担连带责任。这在楚江大学肯定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周濂更是恼火，明天退休的他最担心的是节外生枝影响自己平稳着陆。
　　周濂将孟超找来办公室询问原因。孟超支吾半晌不得不道出原委：前些日子莫笑非准备大办七十大寿，亲自打电话希望孟超以学校领导身份出席并致辞以壮声势。孟超本就对莫笑非退休前经常故意刁难耿耿于怀，想想他退休多年影响力日渐式微，几乎没怎么考虑便以“工作繁忙”为由生硬地拒绝。这下捅了莫笑非的马蜂窝。在南令陶的建议下，很快和石凤芝她们勾连一起，找到了二期工程违规加盖电影院这根“软肋”进行实名举报。
　　周濂听罢重重叹了口气：“他这人心眼小爱记仇你是知道的，退休后觉得受了慢待，加上去年又死了老婆，沾惹他干嘛呀？孟校长，我这说话间明年就要退了，他们这样一闹，对你我都没好处的嘛。”说道这里，周濂意味深长地看了孟超一眼：“想尽一切手段赶紧摆平。我担心老莫一旦石凤芝、贺建瑰这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一撺掇，把事情闹大，到时候就不是拆个电影院那么简单了！对你那是个大麻烦呢！”
　　周濂的话，像一把软刀子。孟超听出了关切，更听出了警告。是啊，现在何荣坤那边的剑还在悬着，这边的后院又让人不得安生，如果不加金处置，搞不好真的要闹出大动静的。焦躁中，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面孔——江小北。
　　不久前，孟超刚刚参加了肖志阳和江小北的复婚典礼。如今的江小北，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年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傻姑娘。凭借敏锐的嗅觉和精明的钻营，她已经成了省厅重要部门的处长。孟超记得典礼上，江小北和她的博士生导师莫笑非举止亲昵，谈笑风生，显示出了非同一般的关系。
　　借着去水果湖的机会，孟超带着几张价值不菲的购物卡登门拜访江小北。多年的官场浸染，早已将江小北打磨得圆滑通透。她内心或许未必瞧得上孟超。但是，人缘是水，能力是船。精于算计的江小北知道，孟超极有可能接任楚江大学校长，是老公肖志阳将来可以依赖的登天之梯。收下购物卡后，她爽快地答应出面找莫老师“沟通沟通”。
　　希望的火苗很快被掐灭。第二天晚上，江小北带着肖志阳来到了孟超家。看着原封不动退回的购物卡，孟超的心沉到了谷底。江小北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歉意笑容，避重就轻地说莫老师“年纪大了，脾气倔”，却隐去了莫笑非拍着桌子立下的“不搞倒孟超小儿誓不罢休”的誓言。
　　江小北这条线断了，孟超一时真有些不知所措。正在一筹莫展，前来汇报工作的韦江龙轻轻将门掩上后声音压得极低：“其实想让这老家伙彻底闭嘴，也不难。”
　　孟超黯淡的目光骤然一闪，如同夜枭发现了猎物向韦江龙催要答案。韦江龙俯身托出了自己的“妙计”。
　　老实人也有不老实的时候。孟超听完，足足愣了好几秒，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跟班”，发现他的“妙计”的狠辣竟丝毫不输于当年的钟德君。
　　孟超觉得韦江龙的计策虽然足够狠辣，但风险也很高，便回应自己得再权衡权衡后先将他屏退下去。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脑海里想的的是能不能从电影院本身找到堵住莫笑非嘴巴的路径。急中生智，孟超猛地想起那次宴请顾明远的同学里有一位来自工程管理部门的处长，便赶紧打电话讲顾明远招了过来。
　　因为这些天电影院违建的事，顾明远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加盖电影院时自己投了弃权票，戈大垣、周濂征求意见时自己并没有明确反对。因此，作为现任的基建处长，想撇清干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至少道义上的责任是推不脱的。电影院建成后，顾明远觉得确实算是为教职工做了件实事好事，如果轻易拆掉，巨大的浪费也许会引起人们更多的非议和诘难。当孟超说出让处长同学重新评估电影院的想法后，顾明远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回到办公室的顾明远正准备联系同学，却被早就候在门口的石凤芝、贺建瑰堵了个正着。
　　此刻，两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退休多年的石凤芝，最近突发奇想，想让学校破例给她“追加”一个副科级待遇增加些退休收入。“违规加盖电影院”正给了她一个要挟学校的把柄。在她的推动下，莫笑非心一横向上递交了举报信。眼见着几天过去没有动静，石凤芝便说服贺建瑰一起来基建处探探气候。
　　顾明远知道现在是秀才遇着兵，躲开是唯一策略。正要侧身从缝隙中挤过去，却被贺建瑰一把拽住胳膊！顾明远怕他们借机讹诈碰瓷，立刻高声呼喊隔壁的韦江龙等人过来录音照相取证。
　　石凤芝并不惧怕。倒竖的眉毛几乎要飞了起来，尖声咆哮道：“顾明远！你别不识好歹！我们今天可是来帮你的！你得配合我们工作！”唾沫星子几乎要喷了顾明远一脸。
　　韦江龙试图挡在顾明远身前，这下彻底激怒了石凤芝。她食指几乎戳到韦江龙的鼻尖，破口大骂：“你一个孟超的跟班，算个什么东西？信不信老娘一个举报，就能把你头上这顶副处长的破帽子给撸了？！”
　　只这一句诛心之语，韦江龙脸色发白，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下意识地闪开了身子。石凤芝和贺建瑰趁机像泥鳅一样，钻进了顾明远的办公室。石凤芝又开始祭出了自己撒泼打滚的“杀器”，径直坐上了顾明远的办公桌，不顾走光地翘起右腿煞有介事地拍着桌子：“顾明远，新校园加盖电影院那事，我知道你不是最大的头儿！只要你肯配合我们，把该说的说了，就没你什么事！以后你该升官升官，该发财发财，我们绝不挡你的道！要是不识相……”，她冷笑一声，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看着二人无知无畏、自以为掌握生杀大权的可笑嘴脸，顾明远心头厌恶至极，反倒冷静下来，暗示小谢报警后语带讥讽地说道：“二位退休多年，精力还如此旺盛，真是楚大之‘福’啊。不过，我很好奇，你们是代表哪一级组织？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给我下指示？人贵有自知之明，不然落得个过街老鼠的下场有什么意思呢。”
　　威胁不成，石凤芝忽然捂住胸口瘫倒在桌子上扯着嗓子嚎哭起来：“你们看啊，没天理啊！顾明远这些小屁孩用冷暴力欺负退休老职工啦！”声音凄厉刺耳，穿透力极强。
　　石凤芝正在夸张地表演，两名警察很快赶了过来。一看这阵势，领头的警官笑了起来：“哟，老石，你这都是老套路了嘛，能不能换点新的呀？起来吧，都录音照相了，去所里‘喝杯茶’、‘谈谈心’吧。”
　　石凤芝一看警察真来了，赶紧一骨碌爬了起来，嘴里嘟囔着“官官相护”、“没一个好东西”，拉着贺建瑰，灰溜溜地走了。
　　闹剧很快传到了戈大垣和周濂耳中。办案经验丰富的戈大垣深知这种毫无底线、死缠烂打的“癞皮狗”最难对付，杀伤力往往也出人意料，在周濂的建议下，只好不公开地给了石凤芝一个“副科级”待遇以求息事宁人。周濂觉得还不保险，让人逼着石凤芝写下一份“不再举报上访”的书面保证。戈大垣觉得这是与虎谋皮，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石凤芝的“胜利”更加激怒了莫笑非！他怒气冲冲地找石凤芝理论，哪知根本不是石凤芝的对手，最后颜面尽失，悻悻而归。羞辱交加更容易让人失去理智，为了证明自己从事的是正义的事业，莫笑非公开放言：誓与孟超斗争到底！
　　孟超心存的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浇灭。拿起电话打给韦江龙，声音冰冷如铁让他“按既定方针办”。
　　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在夜色中悄然张开。韦江龙早就掌握了莫笑非自从老伴去世后喜欢出入发廊的行踪。当晚，在韦江龙的安排下，声音软糯甜腻的发廊“经理”电话打到了莫笑非的家。正所谓烈士暮年，花心不已。莫笑非精瘦的身形下早就积蓄着比年轻人更加炽烈的火焰。出于安全考虑，他提出对方“□□”。很快，床上硝烟开始弥漫之时，莫笑非的家门被辖区警察敲开……。
　　莫笑非瞬间魂飞魄散！刚才还滚烫的血液刹那间冻成了冰坨。他是研究过的，一旦事情败露，丢掉的不只是名誉，更是事关养老的待遇啊。
　　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窒息。就在这时，住在莫笑非楼下的孟超闻讯走上楼来。莫笑非如同即将溺毙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什么前嫌旧恨，什么举报斗争，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一把抓住孟超的胳膊，用谄媚的声音哀求起来：“孟校长您来得正好！快！快帮我跟警官解释解释！这……这完全是个误会呀！”
　　既然演戏，那就要演得真实。领头的警察不屑地嘲笑道：“孟校长凭什么帮你？你现在不是正在举报他的吗？”
　　莫笑非听罢，忙不迭地抽起了自己的腮帮子：“嗨，我都是老糊涂了，受了石凤芝那个贱人的蛊惑，劝说胡编乱造的呀。”
　　孟超给警官递了个眼色。在警察的启发下，莫笑非亲笔写下了一份自证诬告的说明材料。
　　孟超不想就此轻饶莫笑非，故意笑嘻嘻地说道：“莫老，拘留我可以替你求情，这罚款不能不交啊，不然警官回去没办法交代的。”
　　警官乐观其成，让莫笑非交了三千块钱罚金了事。
　　精心策划的“扫黄行动”圆满落幕。当孟超、顾明远带着莫笑非的亲笔说明材料找到同学时，同学的态度热情得像三月的暖阳，但只要涉及电影院整改问题，眼神便开始飘忽不定，顾左右而言他，这让顾明远有些生气和失望。孟超无数次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一眼就洞穿了顾明远同学的心思。他让顾明远在门外等候，自己又单独和同学聊了十来分钟。
　　孟超轻带上门，走廊尽头那扇高大的窗正将一束亮得晃眼的阳光泼在他的身上。他脚步不急，但异常轻快，只给顾明远打了一个响指，便像卸下了一副千钧重担，向电梯间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