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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番外 付奕纯&晁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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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云不凝(一)
今年秋天似乎来得格外晚,十月中下旬的天还是一张晚夏的脸,燥意此消彼长,在细丝般的风里被拖得很长。
婚姻登记中心外的太阳要死不活的,落在亮面地砖上,扎得人睁不开眼。
付奕纯捏着手里薄薄的离婚证,眯起眼睛走出门,晁林落后她一步,脸上除了经年的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来时各开各的车,一个月前付奕纯已经把自己的东西都搬完了,晁林连个让她走慢点的理由都没有,垂眸看着地上璀璨的金芒,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付奕纯正好回头,看到他靠着门框愣神的模样,眼神躲闪了一下:“我一会儿还有事,先走了。”
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最后连一个体面的道别都有些提不起力气。
“你……”晁林深呼吸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事,“你还有东西没带走。”
“是吗,什么啊?”付奕纯当时搬了三天,晁林也三天没回家,虽然花了许多时间,她仍然觉得那三天短得像一秒钟。
“日记本,”晁林牵动嘴角,呼出一口绵长的闷痛,“你还要吗?”
付奕纯愣了愣,站在微乎其微的风里,罕见地没能接上话。
2009年,6月。
临近期末的体育课大多逃不过两种结局,要么被主课老师占用,要么老天保佑顺利被放下楼,体育老师会非常善良地宣布自由活动。
这是一个老天保佑的下午。
外面太阳不算太毒辣,但付奕纯还是躲在阴凉的地方,扯了张仰卧起坐的垫子铺在地上,和朋友一人一半,啃着甜筒看篮球场上的男生。
“你说为什么我们班里没有帅哥呢?”朋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小阮说她们学校有个巨帅的,堪比明星,Junjin那款的。”
“拉倒吧,小阮之前还说她领居长得巨帅呢,我兴冲冲地跑过去,看到他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上门推销保险的,”付奕纯哼了一声,“而且我也不喜欢Junjin那种类型的。”
“那你喜欢哪种?”朋友撞了撞她的胳膊。
“不好说,”付奕纯认真地想了想,“描述不出来,就是一种感觉。”
篮球场上一阵喧哗,付奕纯眯起眼看过去,两个男生剑拔弩张地互相瞪着,一个是她们班的,一个是二班的,两边泾渭分明地站着两个班的男生,这时候谁要是说句不好听的就很容易打起来,还是群架。
付奕纯专注地盯了好一会儿,两拨人不欢而散,各自回到各自的球场,她遗憾地叹了口气:“真没意思。”
“哎,”朋友扯了扯她的胳膊,回身指向一旁的礼堂,“看到没?”
付奕纯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礼堂的后门开了道缝,一个男生鬼鬼祟祟地钻了进去,看身形就是他们班体委。
“我靠,你说他干嘛去?”朋友小声嘀咕。
“去看看就知道了,”付奕纯立刻站起来,拉着她小步快速往礼堂后门跑,“进去坐会儿也行啊,外面太热了。”
她们偷偷摸摸地从没关紧的门里挤了进去,体委还没走远,回头震惊地看着她们:“你们怎么也来了?”
“干嘛,”付奕纯往前站了一步,“我进来看看你搞什么鬼。”
“来了就一块儿呗,不能放你俩出去泄密,”体委笑了一声,走上前把门关紧了,“捉迷藏呢,赶紧躲吧,再有一会儿抓人的就来了。”
付奕纯迅速观察哪里能躲,不忘问一句:“还有谁啊?”
“不知道啊,十几个人吧,都在这儿躲着呢,”体委看到付奕纯瞬间瞪大的眼睛,笑着说道,“还有二班的人。行了,我找好位置了,你们也快点吧。”
他说完就往舞台上走,撩开幕布矮身顿了下去,找了点东西盖在自己头上,两三秒的功夫,他隐形了。
“牛啊……”朋友感叹了一句,回头的时候付奕纯的人影也没了。
付奕纯已经找到躲的地方了,礼堂侧门边上堆了很多水桶,这阵子水房重新装修,水桶全堆在这儿了,高低错落的一大片,只要中间有个缝隙就能躲。
最大的问题是要怎么爬进去,她咬着下唇抬头看了眼水桶对,往后退了几步,一鼓作气跳了上去,攀着桶边一个翻身滚进了水桶堆里。
“付奕纯!”朋友目睹了她爬进去的全程,震惊地有点结巴,“你一会儿怎么出来啊?”
“管他呢,一会儿的事一会儿再说,你快点躲吧。”付奕纯出声催促她,在狭小的空间里迅速找好了最舒服的姿势。
过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动静,紧接着就是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听着是两个人,绕着礼堂转了一圈,没多久就抓到了躺在座位底下的一个男生。
付奕纯这个位置实在不好找,一般人不会进去,就算发现了她在里面,能不能爬进来还是另一说,她放松地窝在水桶堆里,两条腿架在一只水桶上,自信到猖狂。
越来越多的人被发现,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最后的赢家了,水桶堆里阴阴凉凉的,舒服得有点催眠,她打了个哈欠,突然听到有一声脚步声在近处响起。
几声试探的拍打声后,外面的人并没有就这么离开,而是跟她如出一辙地后退了两步,接着攀着水桶快速攀了上来。
付奕纯心中警铃大作,但这个空间实在太小,已经没地方再藏了,她戒备地一手撑在桶上,实在不行只能一拳把人打下去了。
一秒,两秒,动静突然消失了,就在她放松警惕的时候,上方的水桶空隙里突然出现了一张脸。
“嘿,”那人笑了笑,轻声道,“抓到你了。”
窗外的光落进来,在水桶间折射了千百遍,有一簇正好落在那人眉眼上,照亮了他眼尾的一颗小痣。
付奕纯盯着他的眼睛怔了两秒,伸长胳膊蹦起来拽紧了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拉了进来。
“我……靠。”他惊魂未定地看了眼翻进来的那道空隙,回头看着镇定自若的女生,“你……”
“闭嘴,”付奕纯弹了弹他凌乱的衣领,“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了。”
“还能这么玩?”他低头看着崩掉两颗扣子的校服,扯了扯衣领,盖住了袒露的两道锁骨。
付奕纯坐在水桶上看着他一系列小动作,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空间狭窄,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几公分,付奕纯甚至能听到他没喘匀的呼吸声。
“你是二班的吧?”她开口问道。
“嗯,”他迅速观察四周,这地方藏一个人还好,两个人实在拥挤,连爬出去都费劲,“要不我喊一声,让人把我拖出去?”
“不行,那我不就也被发现了!”付奕纯跳起来捂住他的嘴,“不准喊!”
他被捂着嘴,说不出话,只伸手比了个OK,靠着水桶墙不动了。
付奕纯没松手,眼神慌乱地掠过他眼下的痣,声音有些晃:“你叫什么?”
他食指碰了碰付奕纯覆在脸上的手,付奕纯迟钝地收回手,听他小声呼出一口气,说道:“晁林。”
“晁……”付奕纯想了想,“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兆那个晁?我记得你的名字,上次月考英语年级第一是不是你?”
“嗯,”晁林弯着唇角笑了笑,“是我。”
付奕纯听着外面越来越多的人声,和她面对面站着的晁林皮肤很白,瘦瘦高高的,这么热的夏天,他出了汗居然不臭,跟班里那群男生不一样。
“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付奕纯皱起眉。
“哦,”晁林原本正扒着水桶的缝隙里看外面的情形,听到她的话才转过身,依言问道,“你叫什么?”
“付奕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自己的名字时格外认真,“神采奕奕的奕……”
“纯净的纯,”晁林噙着笑接道,“我知道你。”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看对方眼睛,付奕纯眼神躲闪了一下,很快又转回来盯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很漂亮啊。”晁林还是看着她的眼睛,笑起来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
付奕纯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到大赞美的话没少听,但从同龄男生嘴里听到这种话总会让她有些反胃,也许是因为他们眼里藏不住的欲念,也许是他们故作老练的神态,也许是因为他们笑起来太俗气。
可是这些晁林都没有。
他语气大大方方的,不扭捏也不遮掩,不觉得这是一句讨好的话,他说她漂亮时不带分毫目的,只是为了解释他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
“见鬼了……”付奕纯错开他的目光,盯着两人鞋尖相抵的脚,小声嘀咕,“我居然不知道你。”
那天付奕纯躲到了最后,直到外面的人集体认输,她才仰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口子,有些张不开嘴。
“走吧,快下课了,”晁林背对着她俯下身,单腿跪在一只水桶上,手指在空中指了一个点,“你先踩到那里,然后再踩我肩上,应该就能出去了。”
付奕纯不自在地瞥了眼晁林的背,瘦归瘦,肩还挺宽的,她清了清嗓子,按照晁林指的点顺利爬了出去,落地没两秒就听到身后一声轻巧的动静,晁林也翻出来了。
“你俩真能藏啊,”体委服气了,叹为观止地摇了摇头,“这地方都能钻进去……”
“晁林,你怎么回事,”二班一个男生笑着问,“你不是抓人的吗,怎么也跟着一起躲了?”
于是有几个人目光揶揄地看着他们,低低地偷笑着,不用多说,意思已经摆在脸上了。
“跳进去爬不出来了,”晁林轻声叹了口气,很快转了话题,“热死了,出去吧,我请客吃棒冰。”
“哎嘿,谢谢咯!”
人群欢呼着朝外走,下课铃正好响起,他们开门就看到守在门口的体育老师,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我让自由活动,你们就跑这儿来乘凉啊?”体育老师啧了一声,“下次直接把课让给你们数学老师算了。”
“别啊老师!”
“老师你别这么残忍!”
“卧槽不要啊!”
付奕纯被朋友挽着手站在人群后方,外面的太阳晒得她眯起眼,依稀看到晁林也轻轻皱着眉,露出了一个有些痛苦的表情。
放学后她去文具店里挑了一个本子,朋友说这么好看的本子用在学习上浪费了,她解释说这是日记本。
“你要写日记啦?”朋友惊讶,“我之前初中也写过,但是总忘记写,也总不知道写什么,后来就放弃了。”
“嗯……”付奕纯若有所思地把本子塞进书包里,“我大概知道该写点什么。”
回家后她将日记本摊开放在书桌上,认认真真地在第一页写下两行字。
2009年6月23日,星期二。
今天遇到了一个人,我决定开始写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