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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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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比预想的下得更早。
第二天下午原本他们定了游艇要出海,结果才吃完午饭没多久天色变得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轻而易举地压了下来,瞬时压碎了他们的计划。
“靠,什么鬼天,”陆嘉同都准备好享受游艇上的日落了,心情非常烦躁,“那我们下午干什么?”
“打排球吗?”孙艾很快否定,“不行,我看这云的样子,估计要下很大的雨。”
“不是六月才天气多变吗,怎么七月还这样。”陆嘉同踹了一脚沙子,整个人蔫了下来。
实在没办法,一部分人无可奈何地回了民宿,还有一部分人在外面的沙滩上或坐或站地迎接这场雨。
程缅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杯威士忌酸,白天本不供应酒,但调酒师也跟着没能上游艇,闲着也是闲着,看程缅有眼缘,给他调了杯酒,两人一起坐着瞎聊。
“我跟小午太熟了,从他高中拿□□进酒吧就认识了,”调酒师点了根烟,惬意地翘着腿,“你是我见过他朋友里唯二的正经人,还有一个叫段益的,这次没来。”
“太夸张,”程缅笑了笑,“我这样的他朋友圈里多了去了。”
“那不可能,”调酒师认真想了一会儿,“女孩不算啊,女孩都没有太出格的,男的是真没什么好玩意儿。”
他说完给程缅递了支烟,程缅接了,一手挡着风,低头点燃,眼眸在肆意起伏的额发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程执领着一个男人从屋外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搬货物的年轻人,男人出来的时候在大堂停留了一会儿,还朝程缅打了个招呼。
“认识啊?”程执有些意外。
“他昨晚来店里买东西。”男人笑着说。
“那你记性真不错,每天这么多客人都能记住吗?”程执给他拿了杯咖啡,带着他往外走。
“他长得帅嘛,”男人喝了口咖啡,玩笑道,“而且还一直对着手机说话,应该是在跟女朋友打视频吧。”
程执挑起眉,偏头看了眼窗边悠闲坐着喝酒的程缅:“……女朋友啊。”
一楼东侧的折叠窗全拉开了,咸湿的海风毫无阻碍地穿堂入户,扑了人满脸,程缅迎着风朝外看去,梁萧正在百无聊赖地用贝壳在沙上乱涂乱画,玩腻了就站起来用鞋底把沙面再度抹平。
她穿了一条快到脚踝的黑色吊带裙,风吹得裙子猎猎作响,程缅都要怀疑她是不是会被这阵狂风吹跑。
“不热吗?”孙艾摸了摸她裙子的布料,感觉有点闷。
“不热,风这么大呢。”梁萧站累了,学着她直接坐在沙子上。
女孩大多都穿得清凉,梁萧裹着一件道袍一样的裙子,实在格格不入。孙艾看不下去,哎了一声:“你要不要换我的衣服,我多带了两套。”
梁萧一句“不用”还来得及说出口,身后有人贴着她坐下了。
“我给你带衣服了,”孙未用食指摸了摸她裙子的吊带,“就知道你又要穿黑色,怎么总穿这么无聊的颜色。”
“黑色耐脏。”梁萧笑了笑,她没有喜欢的颜色,如果不穿大T恤和裤衩的话,基本就都是黑色的裙子。
“我刚听他们说一会儿在屋子里玩,已经在倒腾音响什么的了,”孙未拉着她站起来,“走吧,我们去楼上换衣服。”
孙艾一手撑着脸,被风吹得很舒服,语气懒懒的:“梁萧,我觉得她简直要爱上你了,出门前就跟我打赌你一定穿黑。”
梁萧扭头看着孙未,孙未没说话,只是朝孙艾挑了挑眉:“要一起吗?”
“你们去吧,我再坐一会儿。”孙艾挥挥手。
进门后梁萧下意识回头往窗边看了一眼,程缅正在低头笑着跟对面的人说些什么,他在人面前总是露出那样的笑容,浅淡、短暂、毫无意义,只是为了笑而笑,就像他吐露自己曾经的感情经历,只是为了谈恋爱而谈恋爱。
他偶尔有一些心口不一的时刻,虚与委蛇地穿梭在人群里,仅仅用“更好地融入整体”这个原因来解释所有太单薄了,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旁人的认可,而是一种自上而下的俯视。
“看什么?”孙未停下脚步,拉了拉她的胳膊。
“没什么。”梁萧转回头,跟着他往楼上走。
程缅抬眼时只来得及看到她裙子的一角,轻轻巧巧地扬起又落下,转瞬就消失在墙后。
“其实我真的不热。”梁萧被拖到全身镜前,镜子里的人有一层乌青的黑眼圈,是她昨晚没睡好的证明。
“我知道,”孙未从行李箱里翻衣服,“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
“嗯?”梁萧挺意外的,忍不住转头看她,“你是想跟我说什么吗?”
“对啊,”孙未终于翻出了一套根本不存在的“为她而带”的衣服,抬脸看她,“你跟程执什么时候分手?”
梁萧顿了顿,靠着镜子坐下来:“就只是想问这个?”
“对。”孙未点点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皱起眉:“你别想多,我没别的意图。”
“还没来得及想多,”梁萧接过衣服看了一眼,一条像破布一样乱七八糟的挂脖连衣裙,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为什么你和孙艾都喜欢给我白色的衣服?”
“可能因为看不惯你穿黑,所以就极端了,”孙未拍拍地板,“这不重要,你先回答我。”
梁萧脱下自己沾了沙子的裙子,不紧不慢地换上她给的衣服:“这我说了不算。”
孙未有些无奈,胡乱揉了揉头发:“我也不想咄咄逼人,只是希望你不要再耽误自己了。”
梁萧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过去拍拍她的手背:“知道了,下去吗?”
“再待一会儿吧,说实话我不喜欢跟他们一起玩,”孙未靠在墙边叹了口气,偏头又看了她一眼,“我给你画个妆吧。”
“你对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执念?”梁萧问。
“是啊,我想当化妆师,家里不同意,孙未搓了把脸,去桌上拿了化妆包过来,“只能在你这儿过过瘾了。”
他们的未来也许是模版化的,不一定好,但一定不坏,对外说起来会有相当一部分人觉得不错。
父母的托举让他们的人生开阔而惬意,诚然痛苦无法比较,但在鳞次栉比的苦涩中,他们已经规避了致命的绝大部分。
“说起这个,你怎么现在才要读研?”调酒师在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上班上烦了?”
“之前就这么打算的。”程缅抽完一根之后就没再接他的烟,往嘴里丢了颗薄荷糖。
小午从吧台绕过来,拖了把椅子坐在程缅边上,朝调酒师不客气地说:“又说我坏话呢?”
“你这小孩……”调酒师笑着啧了两声。
“哥你是不是待着不开心啊?”小午一手搭在程缅椅子上,“昨天看你都没怎么吃,早早回房间休息了,菜不合胃口?”
“昨天胃不太舒服,”程缅在他杯子上轻轻磕了一下,“什么时候开业?”
“下个月七号,立秋那天,记得帮我打广告啊,”小午笑着喝了小半杯,“有什么觉得不好的就直说,给点意见我好改。”
“已经挺好的了。”程缅客套地敷衍。
小午摇了摇头,靠在椅子上叹气:“哥你太客气了。”
程缅笑了一眼:“客气点不好吗?”
“做熟人客气点好,”小午拿着酒瓶给他倒了半杯,又给自己也到了半杯,“做朋友,太客气就不好。”
程缅不置可否,手指搭在酒杯上轻轻转了转,而后举起来喝了一口。
“弄差不多了,”调酒师站起来,伸了伸腰,“别打哑谜了,该玩儿了。”
音乐声响起来没多久,窗外飘起了雨丝,有人拉上了折叠窗。
阴沉拥挤的空间里,人和人变得亲密而自然,一切暧昧都隐匿在晦暗的眼神之间,无迹可寻,俯拾皆是。
他们是竹马青梅,是萍水相逢,是光明磊落,是暗渡陈仓。淌入人群,他们是为人羡慕的纨绔,沉于暗室,他们是欲壑难平的稚儿。
梁萧和孙未下来的时候这群人已经喝过一轮了,围在吧台边笑闹着挑酒。
“我就烦这种情况。”孙未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神色恹恹。
梁萧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人拽了过去,挤到人堆里后才看出来他们在往一个巨大的玻璃杯里diy调酒。
“来,轮到你了!”
梁萧几乎没有选择的权利,随手挑了个酒瓶往里面倒了点,听到这群人非常配合地喊了几句,她觉得就算虚晃一枪也不会有人发觉,都喝得眯眼了,光线又暗,只是本能地发出猴叫而已。
等孙未也意思意思往里倒了点酒之后猴王陆嘉同一跃而起,单手撑着吧台翻了过来,大声宣布:“好了好了,一起尝尝吧!”
孙未没想到这酒弄出来是每个人都要喝的,脸上表情很惨淡,梁萧上前拿了两杯,拉着她数三二一一起仰头喝完,难喝得两个人都皱眉。
因为混了太多种类,有些人倒的时候又存心使坏,这酒上头程度非常高,喝完一杯梁萧就感觉脚下发飘了。
那一大桶奇怪的酒就被他们一杯一杯喝完,梁萧越喝越懵,勉强能站着。不知道是谁的歌单,每首歌都听着有股迷幻幽深的感觉,好像他们正在前往天堂。
莫种程度上他们中的一些人应该已经到了天堂,梁萧在跟着音乐起伏跳舞的人群里模糊看到一个熟悉的侧脸,她眯起眼睛再看,人影憧憧,那个影子一晃又消失了。
“你怎么不跳?”叶琅倩路过她,搭着她的腰转了个圈。
梁萧跟着她的动作一起晃了晃,她不会跳舞,连步子都不知道怎么迈。
叶琅倩喝得太多了,没顾得上嘲笑她,牵着她的手一起随意地摇摆:“随便晃晃就好了,不需要漂亮,舒服最要紧。”
梁萧点头,莫名其妙笑了出来,搭着她的掌心在音乐声里放空大脑,品尝到一种头重脚轻的眩惑,她落在这片柔软的地上,决定抛弃一切。
任何事都可以暂时放下,任何事都可以立刻发生。
陆嘉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副牌,往每个人手里发了一张,他说这里的牌每个数字都只有两张,你们去找和你手里数字相同的另一张,今晚好好照顾对方。
没人懂他要干什么,但也没什么人在乎。
梁萧手里的是方片9,另一张9正好在小午手里,他夹着自己的红心9走过来,玩笑道:“两个红9诶,这是什么缘分?”
“嗯,”梁萧随手从桌上顺了瓶低度数起泡酒,“喝点酒的缘分。”
她脸上用了大量蓝紫色亮片和高光,在昏暗的环境下反射出一种奇诡的艳丽,然而有一点更闪的亮光从她颈侧一晃而过,小午眯起眼睛,隐约看到她发丝后的耳钉。
“耳钉很漂亮。”小午说道,接过她的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梁萧目光随意在四周扫了扫,不用多费劲就看到了程缅,他太显眼了,对面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朝他亮了亮手里的扑克牌,笑着说了些什么。
她没能继续看下去,小午倒了杯梨汁过来,周遭喧闹,他不得不靠近了些:“喝点果汁,程执交代我要照顾好你。”
“谢谢,”梁萧接过梨汁,“不麻烦了,你顾自己玩就行。”
“你也是个太客气的人。”小午笑了笑,没再坚持,很快就被一边的人拖走了。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可能还在下午,可能已经到了傍晚,实在分不清。
梁萧只知道自己又喝了一些,听到他们又爆发出一阵高亢的叫声,接着有人走到她身后,在她眼前蒙上了一条纱质的布条。
在喝醉之前,小午提议所有人都蒙上眼,体验一下瞎子的生活,虽然有人骂他神经,但喝多了的人都挺神经的,边骂边找来布条把眼睛蒙上了。
失去视觉后,听觉和触觉就变得更加敏感,音乐的鼓点声像是敲在人胸口,一下一下,跟着心跳的起伏。
不断有人跌跌撞撞地经过梁萧,有的说抱歉,有的醉醺醺地继续往前摔去,还有摸摸她的脸试图认出她是谁的。
目盲让人不安,也让人亢奋,梁萧毫无目的地前行,摸索着寻找一个能支撑住身体的地方,她也撞上好多人,有的会扶住她,有的笑着惊叫一声。
她缓慢地走着,直到某一刻,眼前从模糊的光影变成纯粹的黑。
“天黑了?”
“谁关了灯!”
“啊哈哈哈世界末日来了!”
“真的看不见了诶……”
“是不是跳闸了?”
梁萧停下脚步,试探着伸出手在脸前晃了晃,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她不知为何生出一种困顿的茫然,想起那些不受控制的头晕和断片,一切都始于这样破碎的黑色。
音乐声停下后他们才听到了窗外的雨声,猛烈的,无休止似的,暴雨捶打着地面,在空中织出一片蒙蒙的网。
雨声里梁萧试图蹲下来触碰地面,以此找到一点安心,她动作间碰到了一个人,那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掌心很轻地捏了捏。
“程……”梁萧顿了顿,没有说下去,顺从地被他牵引到靠墙的位置。
有了可以支撑身体的地方,梁萧安下心,在他身上胡乱摸了几下,找到方向后抚上他的脸。
不会有第二个人长得这么好认了。
人声鼎沸的黑暗里,程缅抓住她胡作非为的手,靠她更近了一些,鼻尖相抵,他闻到她带着酒味的呼吸。
“喝了多少,站得稳吗?”程缅轻声问。
“很多,”梁萧仰起头,忽而感到口渴,“再过一会儿可能就站不稳了。”
程缅笑了一声,伸手贴在她脖子上,感受着她炽热的脉搏:“需要人照顾吗?”
“看人吧。”梁萧踮起脚,有些急促地朝他倾倒。
“比如说?”程缅却后退了半步,正好错开她的动作。
梁萧皱眉,懊恼地一拳锤在他身上:“躲什么?我都没问你呢,刚刚在跟别人说什么好玩的事笑这么开心?”
“痛啊,”醉鬼手劲挺大的,程缅吃痛哼了一声,抓住了她跃跃欲试的拳头,笑声里半是无奈半是得逞,“那个人说,程缅哥哥你很帅,但我还是想换一张牌,我男朋友在边上快要哭出来了。”
“什么啊……”梁萧揉了揉耳朵,仰头靠在墙上。
“消气了没?”程缅在她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没有。”梁萧摇头。
“坦白没用吗,那只能色.诱了。”程缅俯身低下头。
电力还没有恢复,周围乱哄哄的,笑声,哭声,摔倒声,酒瓶开盖声,接吻的水声,玻璃破碎声。
梁萧背靠着墙,却还是觉得身体不住地往下坠,只能拽紧程缅的胳膊,被他托着勉强站立。
“啊!亮了!”
黑色终于燃尽,他们纷纷摘掉蒙眼的布条,在重新到来的光亮里举起酒杯庆幸自己的健康的眼睛。
“梁萧,”程执穿过人群朝她走来,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没事吧?”
“没事。”梁萧伸手扯掉了眼前的纱布。
“哎,怪我怪我,”小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抱歉地笑了笑,“说好今晚要照顾你的,刚刚都没顾得上。”
“我没事,”梁萧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你们继续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