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水》61k

24、第 24 章

　　13:50

　　“那你收拾一下行李，我过来接你了。”程执声音里带着呼呼的风声，听起来是在开车。

　　“好，一会儿见。”梁萧挂了电话，在地板上躺了半天才站起来。

　　为了庆祝即将结束的七月，也为了迎接下周五到来的立秋，但最主要的还是为了找点乐子，程执和他的狐朋狗友又要开派对了。

　　当然梁萧来说，意义最大的是终于可以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戏码了。

　　两天两夜的行程，目的地是小午的海滨民宿，休整了一年多，重新开业在即，连程缅都被软硬兼施地叫动了。

　　说起这个人，生日当天来找她切了个蛋糕，抱着她在沙发上睡了一晚后就走了，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手铐钥匙。总之梁萧醒来的时候盖着被子躺在床上，餐桌上放了一份早餐和一张便利贴。

　　【醒来记得吃。】

　　字如其人，程缅的字迹和他本人的外貌一样漂亮而张扬，右下角画了一颗不知道是煎蛋还是太阳的东西，看得出来他真的不会画画，来来回回只会画这个怪异的儿童简笔画。

　　梁萧把便利贴贴在冰箱上，偶尔去拿可乐的时候会看到程缅的画，好奇怪，她总是会忍不住笑。

　　笑起来就耽误时间，程执车开到地库了她才匆匆忙忙往包里塞了几件衣服，出门时还撞翻了桌上摊着的一本书，来不及收拾，她踩进帆布鞋里蹦了蹦，哐一声关上门离开。

　　“心情不错？”程执挑眉看着她坐进车里。

　　“还行。”梁萧糊弄了一声，把行李包丢到后座，系上安全带：“开车过去吗？”

　　“嗯，过去不算远。”程执设置好导航开车出发，偏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皱眉，“你手指怎么了？”

　　程执上次没注意到，这会儿那根没有指甲的手指让他感觉很难受，软肉暴露在太阳下，带着新生稚嫩的丑陋。
　　他突然有点不舒服，也就没有再问下去，把准备好的果汁递给梁萧。

　　“百香果？”梁萧喝了一口，“还有什么？”

　　“芭乐和雪梨，”程执开了点音乐，“好喝吗？”

　　“还可以。”梁萧点头。

　　粉色的跑车汇入车流，一路向东匀速行驶。
　　程执在轻扬的音乐声里忘掉了梁萧那根手指，他听到了一句“first time”，笑了一下：“我和你说过最开始对你的印象吗？”

　　“没有，”梁萧看着前方稀疏的车辆，“是什么？”

　　“这个人好像是第一次当人，”程执顿了顿，补充得很迅速，“就是那种轮回转世的说法，可能你之前都在当小动物什么的，这次第一次做人类。”

　　梁萧抱着果汁，嗯了一声，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猜你上辈子是一颗树，长得高高的，活了很久很久，”程执认真地说，“所以这辈子碰到什么都没多大反应，你记得吗，那晚那个傻逼朝你扑过去的时候，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偏了偏身子就要绕过去。”

　　他看着梁萧陷入回忆的模样，手指在方向盘上很轻地蹭了蹭：“我当时觉得这女的真帅啊，这么淡定，很高冷的样子，是不是很能打啊？”

　　梁萧忍不住笑了一下，听他继续说着：“结果下一秒你就被拽住了，操……你叫都不叫一声，反手一巴掌扇过去，那傻逼皮糙肉厚一点也没感到疼，还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一把折叠刀。我靠，我酒都吓醒了。”

　　“然后你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了，”梁萧接道，“结果被推进医院缝了十五针。”

　　“是啊，痛死我了，”程执叹了口气，“我后来都想呢，我是不是因为这十五针才喜欢你啊？真的，我长这么大还没因为女孩子受过这么严重的伤，程缅他妈妈看到我沾血的衣服吓得都尖叫了。”

　　想象着那个场景，梁萧靠着车玻璃，笑着吸了一口果汁。

　　“这个问题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呢，”程执慢慢收了笑，语气里多了些自嘲，“可能就是缘分吧，命中注定我要替你挡一刀，然后喜欢你，然后在你这里碰硬钉子。”

　　“然后再过几天或者几年，你就会忘记我，”梁萧捧着手里的冰凉，慢慢说道，“某一天你碰巧在镜子里看到后背上的疤，才想起来以前还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程执没说话，但嘴角一直轻轻扬着，过了半首歌的时间才应了声：“是啊。”

　　“七月只剩下最后三天了，”他把着方向盘，不紧不慢地行驶在路上，“马上就要翻篇了。”

　　梁萧嗯了一声，看着后视镜里退去的景象，一百码而已，高速公路上多的是开得更快的人，然而窗外的风景依旧在飞逝而过。

　　某一天，他们都会放下这个夏天发生的所有，若无其事地走向新的一天。

　　音乐声还在继续，梁萧没有再说话，程执也一样。

　　他们在晚餐前抵达目的地，民宿的侧院停了不少车，梁萧没看到程缅的suv，和程执一起走进屋里，大堂休息区围了许多人，小午站在人群中间看到他们后吹了声口哨。

　　“终于来了啊，还以为你车在半路抛锚了呢。”小午从桌子上跳下来。

　　“昨天熬夜了，路上开得慢了点，”程执拎着两人的行李，“怎么说，给我留最好的房间了吗？”

　　“靠，那必须的，”小午搭着他的肩，偏头冲梁萧挥手打招呼，“你俩睡一间吧？”

　　“分开睡，”程执看着他惊讶又玩味的眼神，唾弃道，“想什么呢，给彼此留点空间，距离产生美你懂不懂？”

　　“不懂，我俗人一个。”小午啧啧感叹。

　　这家民宿是小午他爹丢给他的，见不惯他游手好闲的样子给他找点事做，房间比起周边民宿不算多，走的是小而美的路子，楼梯间有一整面玻璃墙，能看到后院澄澈的泳池。

　　他们往楼上走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下楼的程缅，他一手拿着手机，跟对面简单说了几句后挂了电话，朝他们笑了笑。

　　小午抬手跟他打招呼：“哟吼，哥你睡哪儿，二楼还是三楼？”

　　梁萧提了口气，沉静地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几天不见的人，他今天穿了条黑裤子，显得腿很长，似乎瘦了一些。

　　“三楼靠楼梯那间，”程缅靠着扶手，“你们呢？”

　　“三楼应该还有两间空房，或者二楼，二楼空的应该更多，”小午回身看着程执，“睡哪？”

　　“二楼吧，”程执掂了掂手里的行李，“懒得爬楼梯了。”

　　“行，那你们自己去挑，房门没关就是空的，”小午在程执肩上拍了拍，又转向程缅，“哥，咱们先下去吧。”

　　程缅点了点头，擦着梁萧的肩膀往下走，梁萧无声地偏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就跟着程执继续往上走。

　　“就不想跟他住一层，”程执小声嘀咕，“他最近好像跟他妈闹别扭呢，两人好几天没说话了。”

　　“是吗。”梁萧语气平淡，似乎并不感兴趣，径直推开二楼一间空房的门：“我就住这儿吧。”

　　程执脚步顿了顿，他本来想让梁萧和他住朝海的那面相邻的房间：“行吧。”

　　梁萧接过行李随手放在桌子上，回身关上门，和程执一起下楼。一楼有一半是日咖夜酒的空间，这会儿临近傍晚，卡座上坐满了人，喝酒喝咖啡的都有，小午正坐在吧台上弹吉他。

　　她粗略扫了一眼，程缅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脸侧是橘红的天空，低头看着手机。

　　有工作人员带着酒水单过来问他们是否需要喝点什么，忽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她看了眼屏幕上的消息。

　　【Ian：别喝咖啡，不好喝。】

　　她遥遥望去，程缅正在和边上的人说话，随意转着手机，他手大，pro max的机型在他手里像个常规款。

　　“怎么了？”程执见她亮着手机屏幕，凑过来了一些，“有事啊？”

　　“没有，”梁萧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随手在酒水单上一划，“金汤力，谢谢。”

　　小午把吉他放在一边，跳下吧台带着一屋子人去餐厅，一桌菜基本都是海鲜，梁萧懒得剥壳，一直拿着杯子小口小口啜酒。

　　叶琅倩到迟了，在梁萧对面的空位上坐下，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啊梁萧。”
　　她今天居然没穿粉，一条杏色缎面长裙，很适合她，衬得她又漂亮了三分。

　　“好久不见，”梁萧晃了晃杯子里的酒，“裙子被你穿得很好看。”

　　“谢谢。”叶琅倩笑着挑了挑眉，看向边上的程缅。
　　她凑近了低声说了句什么，程缅只是点了点头，嘴角挂着清浅的笑。

　　他似乎也胃口不佳，梁萧偶尔会看他，注意到他没怎么动筷子，虽然他一直吃得不算多，但好像每次在有关程执的聚会上都吃不下东西。

　　上次他带了吐司，还分给她一片，不知道这次他有没有带什么吃的过来。那时候他们还不熟，拘谨中带着试探，一方别有用心，一方顺势而为，想想还真是挺没道德的。

　　饭后又是俗套却乐此不疲的喝酒时刻，梁萧借口昨晚没睡好，独自回房休息，关上门给程缅发消息，程缅回得很快。

　　【梁萧：有吃的吗？】
　　【Ian：饿了？】
　　【梁萧：暂时还没。】
　　【Ian：晚点来找我。】
　　【梁萧：晚点是几点？】
　　【Ian：你想过来的那个点。】

　　依稀能听到窗外的欢闹声，梁萧放下手机去冲了个澡，原本打算先睡一觉，但在陌生的床上实在睡不着，翻来翻去还是无法忽略窗外的动静。
　　她叹了口气坐起来，无聊地翻了翻手机，居然真的翻出来一条新消息，没等她看完对面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喂。”梁萧清了清嗓子。

　　“刚是不是忙呢没看到消息？”梁永成说话速度有点快，听起来不太清晰，“你姑父前两天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说是癌症。”

　　“哦，”梁萧顿了一下，手指不自在地动了动，“严重吗？”

　　“喉癌，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梁永成说。

　　“你是想我去看看？”梁萧问。

　　“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该去看看的。”梁永成叹了口气。

　　“我这两天不在市里，”梁萧彻底不想睡了，“你怎么不去看？”

　　“我……我最近也忙。”梁永成犹豫了一下。

　　梁萧仰头靠在枕头上，伸手盖住了眼睛：“知道了。”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脑子像个滚筒洗衣机一样刷刷转起来，转得她一头雾水还发晕，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楼梯间外是热闹的泳池，没人顾得上抬头看一眼，梁萧直起身子站起来，在安静无声的楼道里走出房间。

　　程缅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吹干头发，隔着吹风机的风声听到有人在敲门，他放下东西走过去，门才买了条缝，门外人就挤了进来，双手抱住他，推着他往里走。

　　察觉到是梁萧，程缅下意识回手搂着她，她垂着脑袋，脸闷在他胸口，一声不吭的，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怎么了？”程缅看了眼开着的房门，先捏了捏她的后颈。

　　“饿了。”梁萧声音闷闷的，两手抓着他后背的衣料。

　　“想吃什么？”程缅一手关上门，一手抱着她坐上床，在被子上摸了两把，摸到了手机，“我看看这儿有什么外卖。”

　　“你说的就是点外卖啊？”梁萧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带吃的过来了。”

　　“车没开来，不方便带东西，”程缅翻了翻外卖软件，“好像也没什么，过来的路上看到一家便利店，我去买点。”

　　他要站起来，梁萧却不松手，额头朝他胸口磕了一下：“不要。”

　　“那你跟我一起去？”程缅摸摸她的额头。

　　“嗯……”梁萧趴在他身上，“会被发现吗？”

　　“两个没吃饱的人碰巧一起去了趟便利店而已，”程缅抱着她晃了晃，“那连着视频，你看我过去。”

　　“好。”梁萧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较真来说程缅不害怕被发现和梁萧的关系，从开始他就动机不纯，当时想的是要让梁萧彻底断了和程执在一起的可能。
　　他给这件事预留了一些回转的空间，譬如可以表现为梁萧的一厢情愿——毕竟这样的事曾经也真的自然发生过，再来一次未尝不可。

　　但演变到现在，他也开始畏惧，一旦关系曝光，对梁萧的伤害远远大于对他的。他是过完这个夏天就要离开的人，大可以拍拍衣袖躲开所有流言蜚语，可梁萧不能。

　　程缅带了一只耳机，在海边的小路上吹着风，他穿了件黑色的衬衫外套，夜色让他的脸少了几分攻击性，看起来柔和而放松。

　　“风吹着很舒服，”他看着屏幕里的女生，“晚点要是没睡着可以出来走走。”

　　“那就走走，反正肯定睡不着。”梁萧侧躺在他的床上，拉着被子把自己盖起来。

　　“这么肯定。”程缅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嗯，我认床，”梁萧卷了卷被子，“之前认寝室的床，现在认绿湖的床。”

　　接下来不知道会认哪里的哪张床。

　　“那也挺好的，”程缅却说，“这样回国之后我就能直接去绿湖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