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水》61k

1、第 1 章

　　16:15

　　学生三两成群地从教学楼里挤出来，迅速铺满了几分钟前还空阔的道路。正逢期末考试周，大部分人都像被石头压住了胸口，想笑又笑不太尽兴，想放弃吧，也不行，还是得舞动着四肢挣扎一下。

　　程执的车就停在楼下，很骚的亮粉色，路过的人都会看一眼，其中不乏一些知道车主人的，会和身边的朋友调侃两句，权当是考试周的解压小故事。

　　N大小有名气的玩咖，长得帅出手也大方，大一刚入学就开着车在学校转了一圈，收获十二个美女学姐的微信，并在一个学期内谈了其中五个。海得明明白白，浪得坦坦荡荡。

　　就是这么一个难以收心的美女集邮爱好者，在两个月前宣布遇到了真爱，戒骄戒躁戒养鱼，老老实实地追了人两个月，然而女神对他还是爱搭不理，好友圈里有不少人背着程执下注，赌他能不能追到对方。

　　“梁萧！”程执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到人，愉快地抬起胳膊喊了一声。

　　他怕自己动静不够大，又特意绕到车前去，像个摇尾巴的大狗一样摇晃着胳膊。

　　三五米外的教学楼门口，梁萧抬眼瞥了一眼程执，冲程执小幅度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看到了。

　　人群里许多人顺着程执的视线回头看，被迫面对这么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梁萧却没什么反应，手里拎着一只透明的笔袋，形单影只地顺着人流慢慢往外挪。

　　素面朝天，头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看起来还能再塞两个人的宽大上衣，手腕上戴了一串松石绿的珠子，因为外面热，脸上似乎有点红。

　　是个美女，但不是绝世大美女，不太好理解为什么程执要发誓在这棵树上吊死，但男人的话上下嘴皮一碰就出来了，几分真心几分假意都有可能。

　　程执眼巴巴地看着她走近，立刻凑上去问：“你今天最后一门了吧？全都考完了，打算什么时候搬东西回家？我送你啊。”

　　“不回家，”梁萧接过他手里的凉饮，“我打算租个房子，你有认识的中介吗？”

　　程执愣了愣，他知道梁萧是本地人，本地人放假当然是回家住，就算不想回家也可以申请暑期留校，他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租房。

　　“有吗？”梁萧喝了口果汁，又问了一遍。

　　“啊，有啊，”程执回过神，“要什么中介，我帮你找啊，你对房子有什么要求吗？”

　　“便宜，干净，离学校别太远。”梁萧边说边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行，我知道了，”程执笑了笑，拉了一把她的胳膊，“热死了，上车吧，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坐久了，我走会儿。”梁萧把喝了两口的果汁塞回他手里，随意摆了摆手，往前走了。

　　“行吧，”程执追着喊了一句，“那你回宿舍休息一下，一会儿我来接你。”

　　梁萧没说话，只是又摆了摆手，看不出来是“听到了”还是“不用接”，程执思考了半秒，觉得是“听到了”。

　　离开热点人物，梁萧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少了许多，她抬手摸了把额头，稍微有点烫，结合刚刚考试时一系列头晕乏力的症状，她估计自己是发烧了。

　　回到宿舍后她先从抽屉里找出了一盒退烧药，拨出了一颗放在嘴边，犹豫两秒后把药丸放回桌上，拿起药盒看了眼，已经过期三个月了。

　　她抿了抿唇，把整盒药都丢进垃圾桶里，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安静得很，她给手机充上电，拿上毛巾和换洗衣服走进厕所。

　　半个多小时后宿舍门被人推开，紧接着是女孩子的说笑声，三个室友手里拎着晚饭外卖嘻嘻哈哈地走进来，其中一个背对着吹头发的梁萧翻了个白眼，其他两个捂嘴笑起来，三人打闹着坐到同一张桌子前一起吃饭，用电脑放了个综艺。

　　梁萧吹完头发已经五点半，她在综艺声和室友的笑声下面色如常地简单画了个淡妆，拿起手机和包，推门离开。

　　楼下停了一辆粉色的跑车，程执坐在车里打电话。梁萧敲了敲车窗，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我知道了哥，”程执笑着讲电话，给梁萧递过去一杯新的果汁，“你一会儿过来玩吗……你过来吧，你来了爸妈也放心点，要不总说我……对啊，烦死了，我都多大了还总管我，羡慕你啊。”

　　梁萧捧着果汁喝了两口，宿舍楼前来往的人很多，有一个女生透过车玻璃看梁萧，脸上是藏不住的鄙夷，梁萧叼着吸管，朝她比了个中指，对方脸色精彩了一瞬，很快就离开了。

　　程执挂了电话，给手机充上电，边开车边说：“我哥一会儿也会来，你知道他吗？不知道段益有没有跟你提过。”

　　好像是提过，不过梁萧记不清了，似乎和程执不是一个妈生的，但兄弟俩关系还不错，是个和程执两模两样的人。

　　“前年我爸给我和我哥在绿湖各买了一套房子，离学校不远，五站地铁，开车十几分钟，”程执叹了口气，笑得有点惭愧，“我那时候跟朋友创业，又不好意思问家里要钱，资金周转困难的时候把房子租出去了，签了两年的合同，要年底才能收回来，挺不凑巧的哈哈……”

　　梁萧稀奇地问：“你不好意思跟家里要钱？”

　　她看了眼程执手里的方向盘，更贵的车都好意思要，居然会不好意思要钱创业。

　　“哎呀，本来就是没底的事，”程执哭哈哈地说，“我哥那时候跟朋友搞了个什么项目赚了笔钱，我爸知道了特别高兴，我就也想试试嘛，但是我真没底，果然后来还是赔了，幸好没跟我爸妈说。”

　　“哦。”梁萧听懂了，这是一个因为哥哥太优秀所以有些别扭的男孩。嗯，真是男孩，挺幼稚的。有自知之明，但还是非要试一试。

　　程执根本不会想到梁萧是怎么想他的，在红绿灯路口停下喝了口饮料，继续说：“我哥本科在北京读的，今年九月去美国读研，那套房子一直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我就想着一会儿跟他商量商量，把房子租给你呗。”

　　梁萧认真地看着他：“绿湖的房子，我的预算只够租一个单间。”

　　“哎呀，那是我哥诶，”程执笑了起来，“肯定给你便宜啊，别说价格了，能同意的话他都不会收你钱。”

　　梁萧觉得程执和他哥的感情大概真的挺好，租出去一年二十来万的房子都能自信地觉得能替她免费拿下。

　　“怎么样，你OK吗？”程执迟钝地问了句，“你要是OK一会儿我去我哥那儿问问，不OK的话……我另外再给你找呗，就是肯定没有我哥那套好，他那儿装修完都没怎么住过，有阿姨定期打扫，很干净，能拎包入住。”

　　梁萧不是什么矜持委婉有礼貌的人：“OK啊，聊得下来的话就谈个合适的价格，我已经占便宜了，不能真白嫖。”

　　“行。”程执愉快地打了个响指。

　　一路往西，四周的绿化率越来越高，小区门口的石头上刻了三个字，悦槿园。
　　车往里开了一会儿，停在一栋小别墅前，二楼小露台上站了几个人，看到程执的车笑着吹了声口哨。

　　“放假快乐啊梁萧！”其中一个男生喊了一句，“托你的福，又多一场派对，今晚酒水管够！”

　　今晚的活动是程执牵头，说是梁萧考完试了，应该庆祝一下。梁萧对此没什么反应，程执和他的这群狐朋狗友有点什么屁事都要庆祝一下，开学要庆祝，跨年要庆祝，下雪了要庆祝，愚人节要庆祝，连二十四节气都可以庆祝，一天到晚都在庆祝，不知道在乐些什么。

　　天还没完全黑，花园里有两个人挂在一起接吻，梁萧跟着程执刚走进屋就听到砰砰两声，礼花筒里里五颜六色的纸片倾洒而下，落在两人头上。

　　程执耳朵有点红，大声说：“谁干的，出来受死！”

　　“哎哟这群男的！”人群里一个女生无奈地喊道，“梁萧快过来，你头发上全是纸片，我给你理一下。”

　　梁萧随手拂了拂头顶，被女生拉着走出人群，她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一直拉着梁萧往楼梯去。

　　“叶琅倩你要带她去哪儿？”程执被三四个人拉住，笑着挣脱不开。

　　“管好你自己，这是我们女孩子的事！”叶琅倩冲他喊了一句，继续拉着梁萧往楼上走。

　　程执在门口被灌了半杯酒，笑着骂了几句，看了眼楼梯的方向，被人调侃道：“怎么回事儿啊我执，还没追到手呢占有欲就这么强，叶琅倩还能吃了梁萧啊？”

　　“滚，”程执没忍住笑，往他肩膀上一搭，“走，先喝点去。”

　　梁萧被叶琅倩拉着上楼，后者拧开了其中一扇门，两个面容相似的女生坐在桌前补妆，其中一个看到她们后笑着打招呼：“嗨，要一起吗？”

　　“不，你们这儿坐不下了。”叶琅倩关上门。

　　两个女生从里面追出来，抱着一个大号化妆包，笑嘻嘻地指了个方向：“去那里，那里大。”

　　她们跑到走廊尽头，门是锁着的，其中一个从头上摘下一个一字夹，怼进锁眼里捣鼓了一阵，门开了。

　　“哇哦，有一手啊。”叶琅倩惊讶道。

　　“哪里哪里，这门有点坏了，我之前就看到程执这么弄开过。”那个女生眯起眼睛笑了笑。

　　梁萧很肯定，这是这栋屋子的主卧，跟其他几间没什么人气的客卧不同，这里应该是有人住的，床很大，散落着许多枕头，两个女生跑进来跳着躺上床。

　　“你好啊梁萧，”其中一个歪着头看梁萧，“你就是梁萧吧？”

　　“是，”梁萧跟着在床上躺下，伸手摸了摸她画了一半的眉毛，“你们长得好像，双胞胎吗？”

　　“对呀，我叫孙艾，”孙艾翻了个身搂住妹妹，“这是我的孙未，我们可是一个妈妈生的哦，跟程执他们不一样。”

　　她语气有些古怪，梁萧也没认真解读，随意笑了笑：“那挺厉害的。”

　　叶琅倩去厕所找了把梳子，躺到梁萧边上给她梳头，梳下来许多纸片：“你发质真好，怎么保养的？”

　　“每天洗头。”梁萧说。

　　“听起来没什么用。”叶琅倩把梳子丢到一边，挺起小腹在床上弹了弹。

　　孙艾又翻了个身，直直地盯着梁萧看：“你很漂亮，但是你的妆很丑。”

　　梁萧坦然承认：“我是不太会化妆。”

　　“起来吧，”孙艾托着她的背把她抱起来，“我给你重新画一个。”

　　双胞胎对给人化妆这件事很兴奋，孙未去隔壁房间推来了一把椅子，和姐姐一起把梁萧推进厕所，洗手台前镜子很大很长，梁萧顺从地闭上眼让她们卸妆。

　　身后响起哗啦啦的水声，梁萧再睁开眼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淋浴间里有个人在洗澡，玻璃是透明的，她认出来那是叶琅倩。

　　“我喜欢画得夸张一点。”孙未在梁萧耳边小声说，呼吸的热气扑进梁萧的耳道，痒痒的。

　　“画吧。”梁萧蹭了蹭她扶在椅子上有些紧张的手。

　　姐妹两个画得很享受，叶琅倩裹着浴巾出来时眉头一挑：“梁萧，你现在比刚才漂亮多了。”

　　梁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清淡的肉粉色眼影，眼中叠了金色高光，像一片日落时分温柔的湖泊，孙未在她的眼下用了很多大小不一的亮片和碎钻，灯光下看起来像在流泪。

　　“像月光下的鱼。”孙未说。

　　叶琅倩在一边吹头发，摸了摸嘴唇，提醒道：“口红还没涂。”

　　“没想好什么颜色。”孙未在化妆包里翻找着。

　　“让她自己挑，”孙艾盖住梁萧的眼睛，牵着她的手放到化妆包里，“摸到哪只就是哪只。”

　　梁萧把手伸进口红堆里，摸到了最底下的一只：“这个。”

　　“Chanel56，我很久没用了。”孙未扶着梁萧的脸，认认真真地涂好。

　　叶琅倩嫌热，吹了半干就关掉吹风机，看了一眼已经化好妆的梁萧：“宝贝，程执配不上你。”

　　“那你觉得谁配得上？”孙艾从背后搂住梁萧，下巴靠在梁萧的肩膀上，笑着看叶琅倩，“程执他哥？”

　　“程缅啊，”叶琅倩笑了笑，“是比程执拿得出手，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梁萧窝在孙艾怀里，舒服地眯着眼睛，对她们说的话全然不感兴趣，她身上总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游离感，这种气质压过容貌，让她显得异常脱俗。

　　洗漱台上摆着一瓶开过的酒，孙艾拿起来闻了闻，喝了两口，又递给梁萧：“味道不错，尝尝吗？”

　　梁萧接过酒瓶，沉甸甸的，她靠在孙艾身上喝了一口，砸砸嘴：“有你口红的味道。”

　　“喂我喝一口。”叶琅倩光着脚走过来，梁萧倚着孙艾，手上没力气，酒从叶琅倩口腔里溢出来一些，流到浴巾上，她摘下浴巾，顺手擦了擦嘴。

　　“你应该换一条裙子，梁萧，”叶琅倩不怎么在意地趴在洗漱台上用水冲洗胸前的酒渍，“你太瘦，不适合穿这么宽松的裙子，像个游荡的鬼。”

　　孙未抱着腿坐在椅子上，脑袋放松地靠着孙艾的腰，声音不轻不重：“叶琅倩，你也该换一条裙子，你不适合嫩粉色，像绿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