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员的bug饲养实录》乌冬里的面

28、第二十八章 他被关在门

　　悬浮车无声地滑行在光轨之上，窗外的城市景象化作流线型的色块。

　　时弥生靠着椅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排座椅的头枕上，脑袋里却像卡了带的播放器，反复回放着刚才在秩序维护部门口与霖宫末那场堪称灾难的对话。

　　“……你们是在交往吗？”

　　“……举止异常亲昵……”

　　“……缺乏边界感！对，就是缺乏边界感！”

　　“……”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剐得他坐立难安。

　　他当时急于撇清，用词几乎是下意识的，只想尽快结束那令人窒息的社会性死亡场面，可现在冷静下——不，与其说是冷静，倒不如说是在另一种焦躁中回味，那句“缺乏边界感”显得是那么刺耳。

　　夏江免……听到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以这家伙的数据感知能力，隔着那扇门听到对话内容，不是没有可能；就算没直接听到，通过时弥生手上那块被改造过的腕表，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数据流，夏江免想听到谈话内容也是轻而易举。

　　可是……如果他听到了，为什么是眼下这副样子？

　　按照夏江免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要是真捕捉到这等“猛料”，早该凑过来，用那种戏谑和促狭的语调，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

　　“时专员，原来我在你心里是个‘缺乏边界感’的麻烦精啊？”

　　或者更直接地调侃：

　　“被上司催婚的感觉怎么样？说我坏话心虚了吧~”

　　他应该会得意洋洋，会趁机提出各种无理要求，会用各种方式让他面红耳赤，直到他恼羞成怒。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安静。

　　太安静了。

　　从上车到现在，夏江免只说了“没多久”和“走吧”这寥寥几个字，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非要挨着他坐得很近，也没有试图用那些小把戏干扰他的思绪。

　　对方只是偏头看着窗外，留给时弥生一个笼罩着一层无形隔膜的疏离侧影，这反常的沉默，比任何调侃都让时弥生心慌。

　　他说的明明是实话。

　　夏江免的行为在旁人看来就是缺乏边界感，他只是在向上司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以澄清误会。

　　他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更没有……讨厌那样。

　　可为什么、为什么心底深处会泛起莫名的愧疚和不安？就好像他无意中用言语伤害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时弥生抿紧唇，垂在身侧的手也默默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带来的刺痛感却丝毫无法转移他内心深处翻涌起的矛盾。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至于连悬浮车降速并平稳停靠在了公寓楼下的泊位都不知道。

　　车辆停稳，引擎进入待机状态，发出低低的嗡鸣，车载系统发出柔和的提示音：“目的地已到达，感谢您的乘坐。”

　　夏江免拎起放在脚边的两个袋子，利落地打开车门，长腿一迈就下了车，他站在车外，等了几秒，却并没有听到时弥生下车走来的动静。

　　他困惑地回头，发现时弥生依旧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虽然从外往里看只能看到个模糊轮廓，但很显然，对方的注意力并不在这儿。

　　如果换作平时，夏江免大概会觉得好笑，或许会凑到车窗边敲敲玻璃，或者直接用数据流弄出点小动静来唤回他的注意力，顺便再调侃一句：

　　“时专员，到站了，魂儿丢总部了？”

　　但此刻，结合时弥生刚刚经历了一场所谓的“数据泄露意外”，再加上他当下明显不对劲的失神状态。一瞬间，夏江免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计划中的“轻微影响”和“假装不适”的剧本被立即抛开，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是不是计划出了什么纰漏？是不是那数据流远超出预估真的泄露了，对时弥生造成了某种实质性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伤害？

　　恐慌顿时蔓延开来，吞没了夏江免的整个核心。

　　“弥生！”

　　他几乎是立刻绕到了时弥生所在的车门前，猛地拉开车门喊道。

　　急切和惶恐的喊声像一道惊雷，劈入了时弥生混沌的思绪，他身子一颤，有些恍惚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车门外，夏江免半弯着腰，一手还撑着车门，那张总是或戏谑或灿烂笑意的脸上，此时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慌张和担忧。

　　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他，里面翻涌的焦急如同拥有实质。

　　而夏江免也看清了时弥生抬起的脸——没有预想中的痛苦或迷茫，那双总是努力维持冷静自持的黑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被打断沉思后的茫然和无措，甚至透出几分受到惊吓后的柔软。

　　平日里刻意板起的嘴角浅张着，脸颊因为刚刚激烈的心理活动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红晕。

　　这不是受伤的样子，这是……走神走得厉害，还被他吓到了。

　　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个在车里头仰望，一个在车外头俯身，视线在空中交汇，都因对方眼前截然不同的模样，双双怔愣住。

　　时弥生从来没见过夏江免这么着急，那份跳脱和游刃有余消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为他而起的担忧。

　　夏江免也从来见过时弥生这么……毫无防备，那层秩序维护员的冷硬外壳被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真实又脆弱的柔软内里。

　　四周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悬浮车待机的低鸣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噪音。

　　好半晌，夏江免眼底的恐慌才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松了口气和些许尴尬的复杂情绪，他喉结轻滚了一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比刚才那声呼喊小了不知道多少倍，轻声试探：

　　“……我们……到了。”

　　这轻柔的声音将时弥生从怔愣中拽了出来，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蠢样子全被对方看了去，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啊……哦，到、到了。”他语无伦次地应着，慌忙解开安全带，动作有点僵硬地挪下车，脚踩到实地时，还踉跄了一下，幸好及时扶住了车门框。

　　个人终端适时地发出“嘀”的一声响，显示悬浮车费用已扣除，这机械的提示音让时弥生更加局促，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夏江免，含糊地说了一句：“走吧。”

　　夏江免默默关上车门，悬浮车悄无声息地溜走，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朝着公寓楼大门走去。

　　之前的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疏离和猜测，而是窘迫、慌乱和某种微妙悸动的粘稠氛围。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前回响。

　　走进公寓大堂，感应门无声开合。直到进入电梯，按下楼层按钮，时弥生都始终低着头，仿佛对这光可鉴人的电梯地面产生了极大的研究兴趣。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将两人困在一起，时弥生下意识地缩进了角落里，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刚才抬头时那副手足无措的蠢样。

　　像一只被吓傻的兔子。

　　毫无形象可言。

　　还是在夏江免面前！

　　什么缺乏边界感的纠结，什么上司催婚的尴尬，此时都被这强烈的难堪情绪覆盖了。他只觉得脸上热度不退，耳根也烧得厉害，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让电梯直接把他送往外太空。

　　简称：换个星球生活。

　　夏江免站在电梯中央，瞥了一眼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时弥生，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最终，他也只是悄然移开了视线，看向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密闭空间里粘稠的局面。

　　九楼到了。

　　门一开，时弥生低着头就匆匆往外走，直奔自己的公寓B-910室，脑子一片混乱的他，只想快点躲进那个熟悉的空间，把自己藏起来。

　　夏江免紧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胶着在那道略显仓促的背影上，他看着时弥生快步走到门前停下。

　　【人脸识别中——通过。】

　　【虹膜识别中——通过。】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开启。

　　时弥生推开门，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地走了进去。

　　然后，大概是出于一种寻求安全隔绝外界的本能，他反手“咔哒”一声。

　　门，就这样在夏江免眼前关上了。

　　夏江免脚步顿住，愕然地看着眼前紧闭的门板，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他被关在门外了。

　　时弥生，把他关在门外了？？

　　是因为刚才在车上的事吗？因为他看到了对方失态的样子，所以被讨厌了？还是因为更早之前，在秩序维护部门口，自己的态度暴露了偷听的事……所以，现在连门都不让他进了？

　　无措和酸胀的情绪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了他的核心代码上。

　　而门内，时弥生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刚喘了口气，试图平复下不安分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一个激灵，冷不丁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完了……他把夏江免关在门外了！

　　那个刚刚在楼下因为他失神而急得声音都变调、满眼慌乱的夏江免，被他顺手关在了公寓外面！

　　他想也没想，立刻转身，猛地打开了房门。

　　“抱、抱歉！我在想事情，一时没……”他脱口而出的解释非常急促，然而，在看清门外夏江免神情的瞬间，话语声戛然而止。

　　夏江免没有离开，他就站在原地，稍稍低着头。听到开门声，他才抬眸看去。

　　那双曾流光溢彩的漂亮眼眸，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霾，黯淡无光。里面藏着清晰的可怜与难过，却又努力地想扯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显得那么勉强和生硬。

　　他看着时弥生，嘴唇动了动，语气里满是歉意，以及小心翼翼的示弱。

　　“该道歉的人，是我。”

　　他的声音很轻，还有些微哑。

　　“让你为难了，对不起。”

　　他明明比时弥生要高上一些，这会儿却微微弓着背，双手不自在地背在身后，低着头的姿态让他整个人显得异常单薄，还有种即将被遗弃般的落寞与无助。

　　时弥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的疼痛感迅速蔓延开来，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自己并不讨厌那样”，想说“你不需要道歉”，想伸手去拉他……

　　但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夏江免似乎被他开门后的沉默，刺得更痛了，睫羽轻颤着垂下，避开了他的视线，用更轻、更带着某种诀别意味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弥生，我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