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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无限接近焰火的瞬间 在此重叠 ...
“怎么感觉我们跑路得有点轻松过头啊,惹了那么大的事,都快过去两天了,好像也没有人追过来……”
“就是因为太乱了,上面都在急着怎么甩锅和打击对手,一时半会顾不上我们哦,反正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抓不抓我们作用不大~✿”
“嗯……那你的前同事那边还会不会追过来呢?”
“他们啊,更是自顾不暇,报复很重要,但活着更要紧呀~♪”
“那就好,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殉情也无所谓,只要是和阿莱塔在一起~ღ”
……似乎不太对劲。
阿莱塔狐疑地盯着自己的旅伴,
“昨天我就想问了,为什么你说话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很愉悦?你最近心情很好吗?”
“是这样吗?”
逐西漠笑弯了眼睛,用轻飘飘的、仿佛云朵飘在半空中似的语调回答道,
“不过确实呢,我的心情确实很好哦~☆”
“…………”
阿莱塔尝试理解。
漂亮地摆脱了纠缠不休的前同事,这确实是值得开心的事,嗯,也算是合理吧。
她翻开地图,规划下一个目的地,按照最初的路线,下个目标离蓝珠市不远,可现在这个情况……
还是离是非之地远点吧,千万不要再被「破晓运动」缠上。
她用笔顶戳着脸颊思考。
酒馆的客人好像说过,最近开讴萨要举行莲灯节了。
莲灯节是开讴萨这个国家最热闹的传统节日,除了首都蓝珠因为公投原因氛围比较紧张,其余大部分区市都在忙着准备庆典。
来都来了,地区的特色绝对不能错过。
但是去哪个区玩比较好呢?
一般来说,过节的话应该去最著名的旅游城市,最好还要离蓝珠远远的。
但她搜索了一下距离,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车程更近的地点。
“我们接下来去过莲灯节吧,听说这个节日会很热闹。”
阿莱塔向逐西漠展示出终端上的照片,是一个飘满莲花灯的湖泊,倒映着夜空中璀璨的烟花,
“向群露卡区全速前进!而且这个名字还是天上莲花的意思,感觉好漂亮,和节日的名字也很搭呢!”
群露卡很美,也不是特别远……自己应该还有时间去到那里吧?
*
逐西漠明显感觉阿莱塔的睡眠时间变长了。
一天之中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精神,只有下午到晚上的时候比较有活力。
而阿莱塔的说法是,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天气太热人就是会懒洋洋的。
什么?你说你不这样吗?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而且我可是来自异世界的神秘美少女!
逐西漠不置可否,只是陪着她在车上或房间里度过的时间增加了。
某天晚上,她们在途中的一处小镇上落脚,阿莱塔跃跃欲试地打算跟着当地人去集体跳火夜泳的地方看看。
那时逐西漠靠在门边,拆了半天的棒棒糖糖纸,似乎很不经意地说:
“既然很容易累的话,就不要出门了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不要啦。”阿莱塔摇头,“虽然目的地已经决定了,但是路上的风景也不能错过啊。反正我这几天也有点失眠,太早了不想睡觉,我要去看!而且人家都邀请我了诶。”
她本来只是坐在旅馆附近的花园里,随取随用地拿花花草草玩占卜游戏。
随着午后散心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一对小情侣手挽着手路过,恋情的甜蜜气息在仲夏夜清爽的空气中悄然生发。
世界是爱情鸟们展露歌喉的舞台,而路边偶然邂逅的,如女巫般神秘而美丽的占卜师小姐,则被迫成为了舞台道具。
阿莱塔:“……”
秉持着不想扫兴的念头,她还是以小情侣手腕上的花环为起占道具,编了一通煞有介事的漂亮话,得到这对恋人如愿以偿的笑脸和打赏,还有众人兴致勃勃的围观。
生意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做了起来。
逐西漠几次想叫她离开,不过阿莱塔搓搓手指,表示钱不赚白不赚。
小镇居民十分热情,派出镇上最好看的小伙子,红着脸邀请她去参加今晚的五月集会,在莲灯节到来之前,他们已经提早开始起舞庆祝。
大家七嘴八舌的劝说和笑声,淹没了旅伴不太赞同的低语,阿莱塔看着少男羞涩俊俏的笑脸,盛情难却,于是点了点头。
回去旅馆的时候,阿莱塔再次绕道银行存款。
逐西漠问,怎么最近好像很喜欢赚钱啦?明明没有操心的必要的,就算修女的银行卡没法用了,还有我呀。
少女点点头说,那当然,我给予你赚钱养我的资格。不过攒钱是我的爱好,只是之前你没有发现而已,钞票还是要多多益善哦。
其实逐西漠还想问点别的。
但直到阿莱塔准备出门前,她也只是提醒说,疲倦的话就早点休息吧。
可是我已经答应邀请了。
阿莱塔着重强调说,而且眼前的风景是很重要、很重要的。
“而且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多无聊啊!”
“不是一个人啊,我陪你……”
“——那样不够!”
阿莱塔下意识喊出了声。
逐西漠扯糖纸的动作顿住。
阿莱塔自己也愣了一下,赶紧补救,
“我是说、我喜欢热闹的地方,那里会有很多人啊,也有很多好看的小姐姐小哥哥……啊、当然你也很好看,但是、我……我在酒馆里养成习惯了,和遇到的不同的人玩很有意思呀。嗯……一起去吧。”
她的声音冷静下来,微笑道:“我们一起去吧,逐西漠。”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着,时而干燥得让人发慌,时而潮湿得令人窒息。
逐西漠静静地注视着她,走过来,握住阿莱塔的手,将剥好的棒棒糖放进少女的口中。
咽下所有担忧的话语,她也轻轻地笑起来,
“……我知道了,想去的话我当然一起。但是和别人玩的时候也不要忘记你亲爱的旅伴哦。”
“嗯!”
阿莱塔用力点头,像是要把刚才瞬间涌上喉咙的焦躁感全部甩得干干净净,
“哈哈、话说回来,你这两天说话的语气怎么不飘了?我本来都习惯了呢!”
“诶~阿莱塔想知道为什么吗?”
逐西漠笑着捏捏她的脸蛋,
“就当作短暂高峰体验后的低谷时期好啦~♫”
“我们前两天的极限逃亡就让你那么回味无穷嘛……”
少女对恶趣味旅伴的抱怨伴随着两人几乎同步的脚步声远去了。
*
她对自己的评价,从来不是坚强的孩子。
她知道自己很情绪化,遇到挫折会哭,有一点矫情,有一点脆弱,喜欢向信任的人撒娇,有时候很不讲理,却又希望被不分缘由地溺爱。
可是,在内心深处,她无比地确定,自己当然有很多闪闪发光的地方。
她聪明自信独立爱学习适应能力超级优秀,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从不轻易放弃,从不坐以待毙,总是在主动出击。
从穿越异世界也把小日子过得不错来看,她觉得自己客观上应该也算得上坚韧吧。
……但还是太有限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即将触及到理智的边界。客观上的“应该”,几乎快要被主观上的“不知所措”冲破了。
即使早就有迎接结局的准备。
可是一瞬间的结束与漫长的煎熬差别那么大。
站在春天来临时的海冰之上,听着噼里啪啦的冰裂声,直到终于只剩下巴掌大的落脚点。
有时她感觉手很冰冷,像已经伸进了水中,跳进去的冲动就会大声地召唤她;
大部分时候她只是蹲在冰面上,注视着海的倒影,等着冰自然消融的那天,自己也像泪水一样融入海水里。
用恐惧这个词形容太干瘪了。
她正身处在一场不均匀的“流失”之中。
每分每秒,开始思考就开始膨胀鼓动,她必须让自己陷入另一种快乐的轻飘飘的膨胀中,在后者的包裹下,近乎无知无觉地度过时间。
她们正行驶在去群露卡的路上。
道路旁边的野花,掠过的飞鸟,偶遇的陌生人。
她所拥有的好奇心,追逐着新鲜感,再兑入别人的快乐。
搅和搅和,就变成她每天清醒时必然摄入的养分。
冲突到来的前一天,她们已经非常接近群露卡了。
她和前几天一样,兴致一来就随机拉上一个好看的路人,在当地玩过短暂的时间。
偶尔也会不小心遇到麻烦的家伙,她通常都能自己摆脱,实在解决不了就会呼叫逐西漠!
后者漫不经心地上前,时常一句话都不用多说,对面就自觉地放弃了。
可是她这几天的表情好像都不是很开心?散漫的笑脸下,是有意压下话头的克制。
每当阿莱塔在车上醒来,会偏头看看逐西漠的神情,觉得自己好像冷落了重要的旅伴,不想让她寂寞,想和之前一样轻松地聊聊天。
但是阿莱塔又有一点点害怕。
害怕逐西漠提出一些她现在没办法改变的建议,害怕被问到一些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其实阿莱塔是知道的。
那些没有必要赚的外快,没有必要的过度社交,没有必要的熬夜……以及没有必要的争吵。
那一天晚上,她将自己埋进被子,一如既往地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勉强入睡,再醒来,看到的是医院的天花板。
输液管将透明的药水输送进身体里,她插针的左手放在被子里,却好像被冻僵似的冷,另一边的右手却很温暖,因为有人一直小心翼翼地捧着它。
察觉到她睁眼,逐西漠抬起头,眼底有着一夜未眠带来的淡青色痕迹,眼神却在对视的瞬间骤然明亮起来。
“阿莱塔?”
她微笑着说,伸手抚上少女的脸颊,语气尽量轻松,“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少女幅度很小地摇了摇脑袋,视线飘向病房里的时钟。
逐西漠会意,握着的手更紧了些,“你前天睡着了,一直到昨天下午都没有醒,所以我把你送到医院了,别担心……医生说好好休息就行,在这住两天我们再走。”
“……”
阿莱塔眨了眨眼睛,声音微弱却坚决,“不……现在就走。”
逐西漠沉默地注视着她。
阿莱塔再次重复道:“现在,就走。”
办完出院手续后,继续赶路。
因为距离不远,她们很快就进入了群露卡区。
次日就是莲灯节了,到处都张灯结彩,挨家挨户的门前都装饰着花花草草。
虽然时间有点紧,但终归是赶上了。
阿莱塔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她本质上也不是生病,只是像烛火一样,要一直烧到蜡烛完全消失,火焰才会真正熄灭。
在此之前,仍然会稳定地明亮着,偶尔因为烛芯爆燃而闪烁一下而已。
庆典当天,阿莱塔很早就换好逐西漠买的漂亮裙子,自己买来花材编织了两个花环,还将剩下的串成手链,一人一条地戴上。
“——好啦!”
阿莱塔快乐地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像喇叭花一样荡开,
“晚上就是庆典了,好期待呀!我们先去湖边,看烟花、不对,我们自己也要放!然后还有莲花灯船,篝火舞会……”
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庆典上要怎么玩,时不时看看窗外的万丈霞光。
太阳快点下山吧,好想快点去玩呀!
逐西漠坐在床边望着她。
阿莱塔很开心,开心得有点过头,比之前任何一次玩闹都要兴奋。
兴奋得让逐西漠有些……不安。
她想和恢复精神的阿莱塔一起,带着欢笑去体验她们想了一路的莲灯节。
可即使她很努力地提起嘴角,最终却只能扬起一个无力的弧度。
“阿莱塔。”
她说,忍耐已久的话语几乎悄无声息地滑出唇边,快得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我们不要去了,好吗?”
原本神情期冀的少女怔住了,不解地看向她,
“不去了……为什么?我们本来就是来过节的啊。”
“任何地方的庆典都会比较混乱的,你昨天才从医院里出来,你的身体——”
“别管这个——!!”
阿莱塔腾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大到将椅子撞开好一段距离,刺耳的哗啦声盖过了逐西漠的声音。
错乱的视线在窗外与逐西漠之间来回拉扯,阿莱塔焦躁地扯了扯裙子,语气勉强平静了一点,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不要担心。你看,你买的衣服这么漂亮,不在庆典上穿不是很浪费吗?还有我们的花环,我自己设计的,独二无三。我们去玩吧!本来、本来就是来玩的啊!你不想和我一起去吗?”
“我不是不想和你一起去,但是……”
“——不准说但是!”
阿莱塔再次大声压住了旅伴的解释,她用力咬住嘴唇,猛地别开脸,声音越说越紧,越说越急促,
“你就是不想去是不是?你忘记了?你忘了最开始旅行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人生得意须尽欢!你不是最能理解我的旅伴吗?你之前从来不会这样管教我!现在是为什么?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她说得太过急切,太过用劲,像灯花在烛火中噼里啪啦地炸开,火星溅上靠近者的肌肤,滚烫的刺痛一直往深处钻进去。
逐西漠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是的,阿莱塔确实说过,人生得意须尽欢,反正都看得到终点了,现在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而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她想起来,自己说的是,那就让我待在你身边,见证到最后吧。
无视交警勒索,直接驾车冲卡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是当时的心情,却早已模糊了。
见证是旁观者的职责,但干涉不是。
自己最初非要加入阿莱塔一个人的毕业旅行,是因为有趣,无所谓过程也无所谓结局。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轻松洒脱的姿态已经维持不下去,想要介入,想要干涉,想要继续陪着你,想要更多地参与你的人生。
以至于惶恐的私心压过你的意志……甚至,不想知道旅途的终点。
这已经超过了旅伴的本分。
逐西漠想。
——我越界了。
可是她难以自制地回想起,不久前漫天飞舞的泡泡里,那句殉情的邀约。
——要是在那里一起结束就好了。
那样就不必面对阿莱塔的愤怒,不必面对不知何时到来的终局。
也不必面对……
某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她也并不打算想清楚的心情。
“……对不起。”
她现在只能说出这句话了。
少女揪着裙角的手怔然松懈了一瞬,下一秒又更用力地攥紧,
“……也不准说,对不起。”
“……”
昏黄的暮光笼罩着房间里的两人,晚风鼓起纱帘,在她们之间起起伏伏地飘动。
阿莱塔沉默地垂着脸,站在桌边一动也不动,如一株睡去的花。
用语言攻陷别人的心理防线是逐西漠的强项,可头一次,她感觉自己如此词穷。
是想说点什么的,但斩不断又理不清的涩意在心口翻涌着,将思绪堵死在喉咙里,挤得发痛。
她不能轻易开口,因为一开口就会克制不住地泄出来。
“阿莱塔……”
她强行要求自己笑了一下,
“刚才是我不好,走吧,我们去庆典。”
少女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别过脸,无言地点点头。
去湖边的路上,沿路都是人们的欢声笑语。
手牵手散步的老人,骑自行车的情侣,一个摩托车带一家四口的家庭,玩滑板的孩子……皆是成群结队,看向身边之人时,脸上都是满满的幸福。
而两个人并排走在路边,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一片欢欣的气氛里安静得格格不入。
路过的商业环游车上,有人探出头来对她们吹了个悠长的口哨,
“咻儿———
“莲灯节就别苦着脸啦,小姐姐们!快和好吧!要玩得开心啊!”
阿莱塔悄悄偏头看了看逐西漠,后者却突然止住了脚步,淡声道:
“就在这里分开吧,等结束了我会来找你的。你和之前一样去找别人玩就行,反正我在旁边,你也玩得不开心。”
阿莱塔一愣,
“我……”没有不开心。
但她的声音刚起了头,逐西漠就继续道:“……抱歉,我觉得暂时分开互相冷静一下也好。”
阿莱塔的话一下子就咽了下去。
她盯着逐西漠,但是后者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等了很久也没有回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好。”
阿莱塔也没有问等会在哪里见,一扭头,直接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一开始是小步走,很快变成大踏步,再然后奔跑起来。
夜风扑面而过,少女较劲似的拧起眉头,神情不肯示弱地,绷得紧紧的。
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分开?难道我刚才说的不对吗?已经到最后了,我只是想尽可能再多地、再多地高兴一下啊。
不然的话、时间越来越近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紧迫感扼住了胸腔,奋力迈出的双腿越来越迟缓。
不远处就是波光粼粼的湖泊,她不算快地跑出了几百米,就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
阿莱塔停下脚步,急促地喘息着。
不是的。
不应该问为什么。
我知道逐西漠的担忧是什么,知道我刚才的指责对她意味着什么。
要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
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不知道,在这个没有家人的世界,我即将要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最后一丝霞光也隐没在深沉的暮色里。
阿莱塔缓缓蹲下身子,用双手遮住迷惘的眼眸。
有谁的目光轻轻颤动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提起脚步,想向那边走去。
但在她动身之前,已经有人选择走近,蹲下来耐心地温声询问。
而少女过了好久才愿意放下手,微微侧过脸听对方说话,而后起身,接过后者递过来的烟花,一起向放烟花的平台走去。
“……”
她果然是非常、非常受欢迎的孩子,无论在哪里,都总是能吸引到别人的目光与爱意。
就算我没有成为她的旅伴,她的旅途也不会无聊,不会孤单。
多么可爱而且残酷的生命啊。
就像传说里热爱收集七色花朵的仲夏妖精。
那些自愿为祂献上头颅的花,就这样静静睡在祂的仓库里,等待着妖精漫不经心地一瞥。
是喜欢的,但不是必要的,因为祂拥有的花那么多,多到任何一个对祂来说都可有可无。
她静静地站着,任由潮汐在耳中涌动起伏。
*
“你在哭吗?”
陌生的少男说,
“别伤心啦。你一个人来的庆典吗?来玩的话要开心一点啊,别想让你难过的事情了”
阿莱塔闷闷地回答:“我没有哭。我也……”不是一个人来的。
但想起逐西漠说分开的场景,阿莱塔心情更糟了,
“我是一个人来的,我打算自己玩。”
“我也是一个人。”
少男邀请道,
“要一起去放烟花吗?今天店里打折,我不小心买……”
阿莱塔站起来,偏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男孩,他看起来比自己年龄还小,模样青涩又疏朗。
对方跟着她起身,在目光落到她脸上的瞬间呆住了,慢了半拍才接完自己本来的话,
“不小心……买多了。”
“谢谢你的同情,不过我不需要。”阿莱塔说,“我快要走了,祝你玩得开心。”
“不是同情!”
少男从愣怔回神,不由自主地坦白道,
“我妈妈爸爸自己去玩了,慊我碍事。我有一点……寂寞。”
阿莱塔微微一呆,而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少男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还是邀请道:
“一起去玩吧?人多就会更开心一点……你不要再难过了。”
“……”
阿莱塔想起自己的弟弟,虽然是同一时间出生的双胞胎,但因为自己受过伤,他的身体远比自己健康。
她在玩闹时,无论是吐槽她的离谱还是和她一起搞事,他永远陪在自己的身边。
是非常可靠帅气的一枚弟弟君呀。
但是偶尔对姐姐撒娇的时候也很可爱。
就当陪小朋友玩了。
她接过少男递过来的烟花束,露出笑脸,
“——那我就却之不恭啦!”
夜色已然降临,湖边一个宽敞的平台已经被完全清空,所有带着礼花炮的人都聚集于此,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远处的沙滩上,一簇簇篝火环湖亮起,排列成莲花的形状。
隐隐约约的音乐声,是群露卡的某种传统弦乐器,从湖的那边传递到这边,声音越来越大,就像水波荡漾开来。
灯火的莲花图案完全连上的瞬间,音乐也到了顶峰,倏尔静止。
同一时间,广场上无数个点火器喷出火星,将□□的引线点燃。
砰!
砰砰砰——
嗖————哗啦!!!
巨大的莲花最先在夜空中绽开,星如雨落。紧接着是另一团绣球般的光焰,缓慢扩散开的光点拖曳出华丽的光轨。
不断有焰弹呼啸着飞上高空,连环炸开的花簇闪烁着坠落,照得天上亮如白昼。
欢呼与尖叫,喝彩与笑声,遥遥应和着绚烂的焰火。
她睁大眼睛,望向那璀璨夺目的流光。
恍若回到每次跨年夜,她和弟弟点火后狂奔着回到妈妈爸爸的身边,一起抬头看着礼花在面前喷出。头顶的辉光爆开又落下,从城市不同角落里又射出新一轮星雨。
家人的笑脸,朋友的声音,曾经无忧无虑的高中时光……还有故意捉弄某位金发大姐姐时,她嘴上说不行却仍然放任的模样。
正如传言中的走马灯般,一幕幕地掠过眼前。
……或许我的生命应当和焰火一样。
她将手掌尽力伸向夜空,炫丽的火光流过指间,仿佛触手可及。
说实在的,她完全知晓自己这一生有多么幸福灿烂,即使再有一年、十年、五十年,可能也再不会遇到比现在所拥有的,还要美丽的时间。
她想,我总也无法勾勒出结局的轮廓,所以因为未知而恐慌。
但是烟花消隐在夜空里,会因为刚才的闪耀而有意义。
像烟花落幕般结束。
如果这就是最后了。
——她愿意就此停留在与焰火无限接近的瞬间。
*
庆典开场和中途的特定时间点各有两场官方的烟花秀,剩下就是游客的自由时间。
第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从开始到结束,阿莱塔驻足看完了全程,然后带着少男四处跑。
越过陀螺般旋转喷射的火圈,看喷泉瀑布掉落一地火花,水母似的光团拖着尾巴飞旋向空中,听见莲花排列的转轮唱着歌谣。
他跟在少女身后,手中握着溅出金色细芒的电火花棒,在欢闹的人群中穿梭。
火光灯光映在少女的黄昏色眼眸中,如来自天外的一片星星海。
好奇怪啊……
他这样想着,仍然失神地追随着眼前之人的脚步。
她跑得那么轻俏飘然,像是流风回转掠过繁樱,枝条摇下无数翩跹的花影。
刚才一刹那的焰火盛景,他看见了,光彩照亮少女的脸庞。
眨了眨眼睛,眸中水光隐去,某种更热烈的辉色将其取代,整个人仿佛冷焰火似的,轻飘飘地开始烧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但不是有那样的传说吗?追逐快乐而生的妖精、钟爱美丽花朵的妖精、居住在梦境里的妖精……
也许,她是诞生在焰火里的妖精小姐,所以在见到绚烂夺目的烟花后,才会露出那样纯然快乐的神情。
大概是妖精小姐的魔力把他捕获了。
迄今为止他已经见过很多次庆典,目睹过很多次烟花,可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一样投入。
明明他和妖精小姐一起,唱歌、放烟花、手挽着手跳舞、品尝各种各样的小吃。
可他感觉自己在特别开心的时候,又觉得这份快乐也像烟花一般,会在最顶峰时消逝,不禁有了一种隐隐的难过。
“才——不是!”
妖精小姐得意洋洋地说,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为什么要露出这种,‘快乐只是一瞬’的表情?你才多大啊?以后开心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呀!唉,不过这是大人才明白的道理,忧愁也是小孩子的权利!好啦,我们去玩吧~”
莲灯节必不可少的活动是放天灯与放水灯,古老的传说里,天上的莲花与地上的莲花,都发源于同一条河流。
让这天上的、地下的、水面的、心里的莲花都顺流而去吧。
让这四面八方的灯火,载着我的愿望,前往万物归一之所。
阿莱塔在路边小摊铺那里买莲灯。
摊主说,以前时候放天灯是许愿和指引,放水灯是祈福和告别。但现在嘛,不讲究了,放什么都一样,而且天灯平台每年都被谈恋爱的占满了,年轻人啊,啧啧!
少男兴冲冲地买了个天灯,而阿莱塔犹豫了一下,各买了一个最传统的莲花状天灯和水灯。
放天灯的平台确实大部分是你侬我侬的小情侣,互相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一笔一划很认真地写下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少男点起一个天灯,轻柔地托起,放飞。
阿莱塔和他并肩站着,看天灯渐渐升空飘远,汇入夜空中的灯群,聚集成一群漂浮的光海。
刚才还在亲密耳语的情侣们此时都安静下来,在静谧的氛围里闭目祈祷,希望此刻今朝,岁岁得见。
夜风中光海沉浮,与下方绕湖而亮的莲型灯圈交相辉映,再过一会儿,河流与湖水中也会亮起一片莲花的灯盏。
他忍不住偏头去看身边的人,不知道今天自己是第几次望着少女愣神。
无论是耀眼的笑脸,顽劣的揶揄,还是凝神时略微茫然的模样,无时无刻不在牵引着他的注意力。
可能妖精小姐都是这样的。
让人心跳加速,让人根本移不开目光。
四周的安静只持续了一会儿,很快就被一声中气十足的告白打破。
有人喊着心上人的名字,大声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我现在对天灯发誓,让这里的大家见证,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此时此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一定、绝对要永远爱你——
大家哇哦地大声起哄起来。
陆续有受其感染的人,一个比一个大声、一个比一个深情地告白,与心意相通的恋人拥抱在一起接吻。
他有点慌乱地退后,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却意外撞到了身后说悄悄话的情侣,引得对方投来轻嗔的一睹。
原本在发呆的少女注意到动静,回头对他笑了起来,轻轻拉起他的袖口,带着他从人群的空隙往外走。
他感觉脸上好热,心脏好像和天灯一起飘在空中,正摇摇晃晃地雀跃着。
即将踏进人声鼎沸的广场前,他忍不住反握住少女的手,后者回首投来询问目光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紧闭双目,将嘴唇凑近她的脸颊。
“……”
阿莱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伸手掩住对方的唇。
糟糕啦,她可不想欺骗纯情少男的初吻呀!
嘴唇触及到掌心的瞬间,少男触电般睁眼,立刻松手,在面前拼命摇了摇,又忙乱无措地放下,
“啊、对不起——我!抱歉!那个——”
对此,妖精小姐微微蹙起眉,有点不赞同叹了口气,
“不可以强吻哦,这太不浪漫了。”
妖精小姐依旧蒙着他的嘴唇,他不能作出回应,只能点头点头再点头。
见状,妖精小姐眼里又流露出准备捉弄人时特有的,捉摸不定的笑意,
“然后呢,也不可以主动吻我,因为——只可以我亲你呀!”
热气一瞬间从胸口烧到耳尖,他在怀疑自己傻掉了和绅士地推辞之间,选择了秒速闭上眼睛。
妖精小姐澄净如水晶的笑声落进他耳朵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少男的眼睫毛因为紧张而闪个不停。
可是一想到自己要干什么,阿莱塔就想笑,她一点点凑近、再凑近。
直到少男屏住呼吸的刹那,有什么柔软的物事在他脸颊旁侧轻轻一蹭,便消失了。
——那是不比花瓣拂过脸侧更重哪怕一点点的触感。
轻快的笑音旋即远去了。
他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灯火通明的广场,人群挤挤攘攘,闹闹哄哄。
眼前并没有一个如焰火妖精般美丽的少女,即使她那清澈又狡猾的笑声还回响在脑海里。
*
她不想和逐西漠吵架了。
阿莱塔想,摸了摸怀里抱着的还没有放的天灯和水灯。
等会就去问她,喜欢哪一个,一起放吧,是我专门为你买的哦。
然后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和好吧!
再去吃点好吃的,自己刚刚已经记下了哪几家的最美味。
如果她还在生气……
那,实在不行的话,自己也是可以稍微地、勉强地,道一下歉的。
呜……都做到这个程度了,她应该不会再生气了吧?接下来自己还会再说很多好听的话哄哄她的。
莲灯节很美,阿莱塔玩得很开心,她希望逐西漠也能享受庆典的快乐。
……可是逐西漠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阿莱塔在湖边奔跑。
为了方便参观和放灯,靠近岸边的湖面被花岗岩分割出很多个水池,呈阶梯式一层层分布,相当于一个开放式的水景庭院。
人们走在池与池之间的栈道上,放下的莲灯会顺着水势飘进湖里。
如今栈道上站满了游人,时不时有脚滑的游客不小心跌落,溅起偌大的水花。
水不深,除了被无辜波及的莲灯主人外,其余的人都在哈哈大笑。
阿莱塔见缝插针地穿行于人群中,像一尾灵活的鱼。
如果我去参加什么闪避障碍赛的话,怎么着也得拿个奖牌回来吧?前提是我体力还——
诶?
再敏捷的障碍赛天才也无法预测池鱼之殃,谁能想到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会从老远就传递过来。
本来都快冲出人群的阿莱塔,忽然被几个站立不稳只能撤步的人轻轻一撞。
身形立刻一斜,倒向旁边的莲灯水池。
事发突然,她短暂地懵了一下,还想调整身形,但池边本就湿滑,结果重重一晃,更是背朝后地摔向水面。
完蛋了!不仅会感冒而且灯也会坏掉的!
她被迫仰头看向天空,那些升起的灯还飘在上面。
后仰的倾斜度先是极速增加,但在某个瞬间停滞,随后急剧反弹,直到视线重归水平。
——因为有人拽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拉回了岸边。
“……救、救驾有功。”
阿莱塔说,缓过神后对眼前的灰发女人眨了眨眼睛,
“值得嘉奖。”
逐西漠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她,而是牵着她的手一直向上走,一直走到阶梯最上方的角落里。
这里有一株很老的紫薇树,树荫如盖,将热闹辉煌的庆典遮出一处僻静的阴影。
逐西漠松开手,语气平静,但说的第一句话是:
“刚才不是还和人家亲亲密密地在一块放灯吗,怎么一转眼就差点自己掉水里。”
“……”
阿莱塔一愣,逐西漠也是。
两人都一起微妙地沉默了一瞬间。
阿莱塔笑起来,是那种有一点点得意,但又不怎么认真掩饰的笑容。
“我来找你呀。”
“……找我做什么?”
逐西漠若无其事地看向远方,
“不是说了吗,你玩够了我会来找你的。”
阿莱塔注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忽然觉得你可能需要我。”
“是吗?”
“是呀。”
逐西漠对上少女的视线,不紧不慢地挑了挑眉。
咻咻咻——砰!
夜空中又开始绽放出花火,是第二场烟花秀开始了。
此处离烟花广场不远,焰火在高空中炸开的耀光,将树下的阴影都照得亮晃晃。
焰色煌煌,灿兮流光。
阿莱塔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平日内敛隽秀的容色,在火光下映出明艳的霞光。
她忽然坏心眼一动,拉住逐西漠的衣领,趁后者猝不及防时一拽。
——在那被迫低头的瞬间,一个吻轻轻地印在嘴角。
砰——!!
又是一声闷雷似的巨响。
低中高三个层次的夜空中绽放出不同的图案,层层叠叠的莲花舒展开华美的花瓣,花蕊颤动,色彩由内而外地渐渐改变。从缓到密,一朵接着一朵,层层爆炸,势不可挡。
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揪住衣领的手便放开了。
逐西漠怔在原地。
忘记了之前的争吵,忘记了自己想要维持的距离。
只能听见天上的烟花交响乐还在奏鸣,汹涌澎湃,仿佛海潮挟风暴而来,将堤岸尽数冲塌。
而少女仰起脸,带着些许挑衅,笑吟吟地望着她的眼睛,不言不语。
——你看吧,你确实需要我。
*
水池的最低处接着湖岸,水流载着莲灯,悠悠地淌过来。
这个角落太过偏僻,远处人声的喧哗已经朦胧,只有缓缓的水声哗啦哗啦。
湿凉而水润的空气里,浮着湖中睡莲花清幽的芬芳,淡淡的轻,模模糊糊的冷。
这里唯一的暖色调,来自少女手中刚刚点燃的香薰蜡烛。
很纤细小巧的一只,盛在莲花灯的中心,因为是最简单的款式,所以周围的花草装饰并没有特别丰富。
阿莱塔想了想,打算摘下花环,拆一点下来。
但她刚刚抬起手,就有另一个花环送到眼前。
逐西漠抱着天灯,拿下自己的花环递过来,眼睛却仍然没有看她。
……哼。
阿莱塔在心里哼哼,但决定不和她计较,还是接过花环,拆下花朵放进水灯里。
然后拿出笔,蹲在湖边,准备写下自己的愿望。
她瞟了瞟逐西漠,语气很不经意地问道,“你有什么愿望吗?我可以帮你一起写下来。”
“……没有。”
逐西漠轻轻地说,“写你的愿望就好。”
哼!
阿莱塔有点不开心,又有一点小心虚。
她慢吞吞地写下纸条,放进灯里,轻轻一推。
那盏散发着温暖烛光的莲花小灯落入水中,越漂越远,阿莱塔闭上眼睛,默念了好几遍愿望。
逐西漠忽然问:“你许了什么愿望?可以告诉我吗?”
“可以呀——”
少女拉长了尾音,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瞄了她一眼,又立刻闭上,
“毕竟你都重新愿意搭理我了。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就只是……”
阿莱塔停了一下,继续道:
“就只是说,无论收到这个愿望的是哪位神明,都请祝福我能得到一个美丽的结局吧,谢谢了。只是这样而已。”
她戳了戳面前清澈冰凉的湖水,站起身,看向逐西漠,这次记得提前预警了。
“你不要动。”
阿莱塔说,稍微走近了一点点。
逐西漠下意识闭上眼睛,感觉额头微微一凉,再睁眼时,少女来不及收回的食指还悬在半空。
“这是祈福的水,让你也沾点好运。好了,我们去放天灯吧。”
阿莱塔说完就轻快地转身上去了。
逐西漠从闭眼时就屏住的呼吸却一下子松懈,微微急促的深呼吸间,冷香与水汽须臾便笼罩了感官。
世界好像在失去边界,失去轮廓,一切都变得柔和而朦胧,如一个将醒未醒的梦。
理智似乎快要融化在梦里了,汇入那条载着莲灯船的河流。
而自己现在在哪里呢?
在清浅浮动的湿润幽香里,在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盏中。
阿莱塔蹦蹦跳跳地回到放天灯的平台。
人已经少了许多,她招呼着逐西漠放灯许愿,后者异常乖顺地照做,只是神情有点迷茫和纠结。
阿莱塔想吐槽,但她不好意思说,一想起刚才自己干了什么坏事才造成现在的局面,她就想装作失忆完全不知道。
明明是去和好的,怎么感觉更尴尬了!
这不能全怪她,这一定是因为自己身上有渣女基因,会时不时出来作怪一下!虽然妈妈爸爸都是纯爱战士,但、但隔代遗传这种事就是很奇妙的!
……而且,逐西漠也有罪!
自己都已经努力淡定地恢复平常的相处了,放水灯的时候也平平常常地互动了,可是现在她还是这么奇怪。
求求了,快点揭过这茬吧!再这样下去,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和逐西漠说话了。
明明……她是想和好的。
她有点委屈地瞪着逐西漠的背影,后者已经写好了纸条,正在放飞天灯。
愿望乘着灯轻飘飘地飞向天空,而阿莱塔也在许愿:
不要别扭了,快点和我和好啦!
逐西漠忽然转过身来,阿莱塔吓了一跳,
“……你这么快就放完啦?你给自己许了什么美好愿望呀?”
逐西漠笑了笑,“我没什么需要别人帮我实现的愿望。”
“咦?那是空白的吗?有点浪费耶,你可以许愿自己发财呀,说不定真的会实现,怎么着都不亏。”
“……也不是。”
逐西漠略过这个话题,
“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哦。”
阿莱塔垂下眼睛,自己的愿望都告诉她了,可是她却不想告诉自己。
——怎么这样!讨厌!
她气呼呼地走在前头。
不知道后面有人想勉力遏制住自己,别再心乱如麻。
视线中,本来风风火火大步流星的少女忽然慢下了脚步。
一直慢到逐西漠走到身侧,才不声不响地挪了挪步子,隔着一小段距离并排走。
“……”
逐西漠刻意保持的距离又一下子被拉近。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既然生气远离,讨厌越界,又为什么无所谓地接近?
像是在海上飘荡的航船,不知道该停在哪个港口,就这样飘摇着,令人心生烦躁,冷静不了,却又没有任何力气改变。
*
阿莱塔仍然不忘自己的和好初心。
如果把逐西漠一个人丢在后面,不就和刚来庆典的时候一样了吗?
而且……既然是一起来,当然也应该一起回去。
所以她假装自然地等着逐西漠赶上来,才步伐一致地继续走。
虽然这话她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因为逐西漠本来就很会读潜台词啊,难道还用自己说出来吗?
信号都已经这——么多了!
然而阿莱塔注定要失望了。
她的吵架对象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旁,没有主动接近,也没有主动开口。
她怎么这样——!
阿莱塔今天都第二次生出这个气愤的念头了。
太过分了,她从来没有这么屈尊降贵地哄过一个人而且对方还不领情。根据她丰富的作战经验,如果她惹妈妈姥姥生气,通常努力到第三次的时候就一定会成功啊,爸爸和弟弟甚至都不需要很努力。
就算是……离歌闹别扭的时候,也是很好哄的。
呜呜,到底是逐西漠变成笨蛋了,还是她真的特别生气不想理人了?
但无论是哪个理由,阿莱塔的自尊心都不允许她再继续下去了。
一路上十分煎熬地回到旅馆,阿莱塔风风火火地冲向前台,打算再新开一个房间。
现在这状态要是再继续共处一室,两人就这样面对面不说话,窒息的空气将分分秒秒提醒阿莱塔自己不仅干了坏事而且还弥补失败……想想都要尴尬死了!
不行不行,她才不要遭遇这种局面!
但她的行动被截胡了。
旅馆刚进门的地方,一群人围着一个琴师在听曲,后者奏着群露卡的民族乐器蓝珀琴,在琴声中唱起民间小调,一段曲子就是一首娓娓道来的叙事歌谣。
阿莱塔好奇地凑过去听。
一曲结束后观众鼓掌,拿起手边的花草鲜果与钞票掷向琴师,阿莱塔左一摸没带纸币,右一摸花果都被人家拿完。
没办法,只好摘下头上的花环遥遥甩过去,琴师抬头看她,眼睛一亮,将花环高高举起转了个圈,给她一个眉目传情的飞吻。
逐西漠心情忽然变得很糟糕。
——太莫名其妙了。
一整晚,先是对自己生气,很快和陌生人高高兴兴地一起玩;说着来找自己,结果是不知轻重地调戏;好像想和好的样子,转眼注意力又到别人身上了。
桩桩件件,荒诞到她现在竟然很想笑。
于是就这样真的笑出声来。
“阿莱塔——”
逐西漠喊出少女的名字。
后者耳尖一动,敏锐地回头,随即不可思议地歪了歪脑袋。
咦?逐西漠为什么在笑?语气好像也恢复正常了?不生气了吗?为什么忽然就自己好了呀?
阿莱塔摸不着头脑,但这不防碍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当即笑眯眯地跑了回去,开心地应道:
“叫我干嘛呀~”
音乐可以陶冶情操,可能听到好听的歌心情就会愉悦吧!
阿莱塔就这样轻松说服了自己,和恢复笑容的逐西漠一边说着话一边回到房间。
门咔哒一关。
阿莱塔蓦地想起来,自己原来是想重新开个房间的。
不过现在还有这个必要吗……
她寻思着,忽然听逐西漠说道:
“阿莱塔,你知道那个卖艺的想钓你吗?”
阿莱塔有点惊讶,照着镜子摸摸脸,“我看起来是有钱人吗?嘻嘻~”
“……”
逐西漠靠在床头,深深叹了口气,微笑,
“或许你还记得,我说过开讴萨是一个很开放的国家,而且你自己不是也见过有人在大街上——”
“停——!!”
零点几秒内,少女完成了转身跳跃扑倒一系列闪电般的动作,手心死死捂住逐西漠的嘴,
“好了好了我当然记得但是你别让我回忆起那个画面啊真讨厌!”
“……”
逐西漠任由她很不客气地将全身重量压在自己身上还捂嘴,只是轻轻地眨了眨眼睛,注视着少女慌里慌张的表情。
阿莱塔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松开了手。
在她松手的那一瞬间,逐西漠眼睛一弯,下一句话就轻飘飘地接上了,
“阿莱塔好逊哦。只是听到就慌成这样,如果真有那种时候可怎么办呢?我猜,阿莱塔应该是被动到完全翻不了身的那个?”
诶……?
阿莱塔完全呆住了。
——这这这是什么话啊!
这人、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
呜!就应该以流氓罪把这家伙抓起来!
……但这样好像最先被抓的人会是自己?
呜哇!究竟怎么回事!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局面!
想想办法,再拖下去回不了嘴不就像是被一句话轻松KO输得很难看了吗!
阿莱塔眼神剧烈震动,但她强行稳住了,扯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开什么玩笑!尊重她人隐私和、和我自己,当然不一样!我当然不是被动的那个,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说完了犹慊不足,想起逐西漠曾经自爆过的单身史,她立刻用来攻击:
“我和单身时间等于年龄的家伙说不通,哼哼!”
她原以为逐西漠会说“阿莱塔真过分,竟然利用别人告诉你的秘密来攻击”之类的话,也已经准备好下一轮唇枪舌战的弹药。
但没想到逐西漠望着她,却没有说话,而是唇角一弯,勾起一个十足嘲讽、十足藐视的弧度。
——就你这样?我不信。
那一瞬间,阿莱塔想起逐西漠的前同事,并短暂共情了为什么他对逐西漠的态度很不友善。
今天晚上吵架时残留的怒气,哄人屡次碰壁时的委屈,以及一点点自己不想承认的心虚,此时混合在一起,升腾起一簇酒精上头似的,微醺的火。
“真是一脸无知又自信的样子。”
阿莱塔高傲地宣布道,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好了!”
正好,上次离歌说什么像人机一定是故意捉弄人,时至今日,她仍然坚信,自己那么认真的学习成果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
就让逐西漠这个爱挑衅的家伙,来做自己这次的补考教具吧!
*
夏日的风掠过声息,漫山遍野的野罂粟便摧枯拉朽地燎了原。
事情会演变成现在的样子啊,你说她最初知道吗?
也许是知道的,但也知道得没那么清楚。
她第四次淡定地嘲笑完少女的生疏,说自称很懂的阿莱塔小姐怎么好像什么都没有学到的样子?不太行呢。
被嘲笑对象立刻就淡定不了了。
她痛殴被子,但看起来更想痛殴的对象另有其人。
然后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拉扯窗帘,解下窗帘的系带,把它当成弹力带一样折腾。
再然后,阿莱塔突然转身,将被子猛地一掀,从头到脚地盖住了背对的逐西漠。
同时扑过来,利用体重压住被子里的囚徒,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系带栓到逐西漠的两边手腕上。
成功绑住后,阿莱塔猖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叫你说我!这下没招了吧?你刚才就是嘴硬!接下来你就安安分分等着我一点点实验,然后给我汇报,这就是——教具的本职工作!”
阿莱塔一边说一边点头。
没错是的就是这样,自己不可能一无是处,虽然存在10%的可能有哪里不对,但只要逐西漠配合,她很快就能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被一通连击弄得头发凌乱的某人,从被子底下缓缓起身,冷笑了一下,
“……教具?阿莱塔同学,听起来你还真是,很、好、学。”
阿莱塔给她顺了顺头发,有点得意地用一根手指抬起逐西漠的下巴,
“那不然呢?早说了,我是优等生,无论哪一方面。”
“不错。阿莱塔玩这么大啊。”
逐西漠点头,笑容扩大,
“但是呢,在对别人下手之前,自己也应该体验一下。
“——对吧?”
系带被轻易挣脱了,绑到真正该绑的人手上。
唇齿将腕间的鲜花手串轻而易举地扯落,用揉碎的花瓣碾抹出湿漉漉的印痕。
循着腕骨一点点向上,在小臂内侧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以示最后一次提醒和警告。
但对方毫无反省悔改之心,不仅继续出言挑衅,还作势要踢另一个今晚因她而憋了一肚子气的受害者。
“你干嘛你干嘛!”
阿莱塔真的生气了,
“明明是你先挑衅的!明明是你先说这个话题的!明明是你、你先不理人的!现在又变卦!放开我——”
“没有卦当然也没有变。”
一声声指责让压下去的情绪又被激上来,逐西漠的声音里也带了火气,
“是你先生气先觉得我碍事,那距离不要那么近就好了,但是又——再说先恼羞成怒绑人的也是你,别人用同样的态度回敬就不行吗?”
阿莱塔霎时愣住了。
纤长的眼睫胡乱地颤了两下,蓦地向下一压,
“——那要我说对不起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可以吗?我没有说过你碍事,不想和我玩是你自己说的!在水边我冒犯了你还真是抱歉啊!所以是要报复回来的意思吗?有什么不行的!非要说不行那是你自己不行!”
“……那好。”
逐西漠也用她刚才的那句话原样回应了她,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好了。”
……
其实教具的定位应该用来形容她自己才合适。
逐西漠冷静地评估着。
一副很不情愿的表情,但是身体的反应又格外明显;不想承认,所以倔强地瞪着人,好像这样自己就还没有屈服;嘴巴很坏,即使知道嘴欠是什么后果,仍然会吐出刻薄的言辞。
时不时想挣脱,却只是越挣越紧,甚至逐西漠还得稍微松一下,免得她真把手腕勒伤了。
话说她下手的时候,难道一点都没有想过,她要绑的人远比她自己有绑架经验吗?
……根本就只是一时兴起想折腾人,没有考虑过别人是什么感受,当然也不会回忆别人有什么过去。
恶劣的自我中心者,长这么大是什么苦都没有吃过,才会一直保持这个性格直到现在吗?
不,不是的。
逐西漠完全清楚,她俩第一次见面时她让阿莱塔吃过的苦头,后者一直耿耿于怀呢。
虽然那时候就已经很倔了,但至少还知道及时低头止损。
那为什么,现在就不肯稍微服软,哪怕只是一句呢?
是太过有恃无恐了,还是确实很生气?生气到不想再给自己好脸色,甚至无论代价是什么。
逐西漠注视着少女水光潋滟的眼眸,指尖轻轻抚过泛红的眼尾,将汗湿的鬓发一一捋顺。
后者急促地呼吸着,忍下了几乎坠落的泪水,却还是努力地剜了她一眼。
“……”
那她也绝不会先低头。
她不想在这场角力里先认输。
——她不想输掉自己最开始就定义下来的,属于见证者的位置和骄傲。
“阿莱塔。”
她笑着说,
“想要的话,就自己提起裙子邀请我哦。”
泪水在黄昏色的眼眸里打转,但是眼眸的主人重重地、不屑地冷笑一声,
“你——你才是!想要的人是你才对!我不需要你!”
“……是吗?”
逐西漠轻轻地说,声音弱到只有她自己听得清楚。
但她仍然微笑着,
“那不诚实的阿莱塔小姐,可能要吃一点点苦头了。”
故意的折腾,坏心眼的撩拨。
取得的效果可以说完全在预料之中,阿莱塔几乎立刻就哭了出来,泪水顷刻打湿面颊,床单和衣服都被蹭乱得不成样子。
但也可以说,完全没有取得任何效果。
……因为无论她说什么,阿莱塔都不再回应她的话了。
柚子花的香气越来越馥郁,房间里的热度正在升高。
这是十分令人焦躁的事。
但她始终保持着微笑,她确信自己能将这个表情维持到阿莱塔先撑不住的时刻。
毕竟她很娇气的,不是吗?
经过这段旅程的相处,她对彼此的情况都了解得十分透彻,所以这样下去会先崩溃的绝对只会是——
“……逐西漠。”
那是一声如梦呓般微弱的、带着沙哑哭腔的呼唤。
微弱到几乎能被窗外的风声盖过,甚至让人怀疑声音的主人是不是还有意识。
也没有任何下文,只是很短暂的一声。
——但是已经足够了。
理智与自尊心、骄傲与自制力,一切都在此刻崩塌。
逐西漠几乎能听到它们分崩离析的碎音,快得她来不及挽回,就已经仓促地、下意识地、迫不及待地——
将还在抽泣的阿莱塔紧紧抱进怀里。
*
阿莱塔迷蒙地喘了口气,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发出声音。
下一秒,身体突然被抱住了,手上的系带也被解开。
对方搂得很紧,贴在身后的手掌顺着发丝,一路从后脑轻柔地抚到后背,一下又一下。
刺激源消失,阿莱塔缓了一会儿,意识渐渐回笼,终于想起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眼睛里再次积蓄起水汽,气得。
“——是、是你输了!”
阿莱塔尽量大声地强调,
“我刚才、本来是想骂你的!”
不要误会了,那可不是对你投降!!
“嗯,是我输了。”
逐西漠说,直起身与她对视,又忍不住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就惩罚我好好伺候你吧。”
阿莱塔迷茫地睁大眼睛。
逐西漠现在的模样,她熟悉又不太熟悉。往日的从容与克制被打破了,绮艳恣意地流淌出来,鲜明美丽到近乎刺目。
想不明白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阿莱塔呆了好几秒,想问问,声音却被交错的呼吸淹没了。
时间变得温柔而朦胧,月光不动声色地漫上床铺。
阿莱塔晕乎乎地歇息了好半天,在逐西漠怀里睁开眼时还是觉得很困惑。
她勉强地抬起发软的指尖,碰了碰逐西漠的脸。
逐西漠轻轻蹭了蹭她的脸蛋,
“怎么了?”
“……不知道。”
阿莱塔慢慢地思考着,
“但是,你好像变得,嗯,有一点特别。”
阿莱塔大脑宕机重新启动的样子还真是少见,逐西漠情不自禁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样吗?可能是你太可爱了吧。”
“我一直都很可爱哦。”这是宇宙的公理。
“叫我名字的时候格外可爱~♡”
阿莱塔脸红了,但还是坚持辩解道:“我、我那可不是故意的。”
“嗯。”
柔和的笑意在脸上漾开,逐西漠没有丝毫犹豫地说,
“——就是这样才喜欢啊。”
“………………”
少女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避开那道太过温柔的目光,
“哼,不要太喜欢我,否则你要糟糕了。”
“怎么个糟糕法呢,真让人期待啊~❁”
移开的视线再次望过来,水光里带着一抹近乎懊悔的自责、难过和不赞同。
“……不可以。”
一个吻再次落下。
逐西漠笑着亲了亲少女蹙起的眉心,
“——我乐意。”
*
莲灯节的尾声,少男再次遇见了那位焰火中的妖精小姐。
她仍然戴着花环,仍然美丽得像一个飞花风软的梦境。
但是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他激动地对妈妈爸爸说,那就是我遇到的妖精小姐时。
那个人笑着牵起妖精小姐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告诉他说:
——不好意思,这位妖精小姐是我的哦。
而妖精小姐还是那么顽劣,她立刻踩了一脚人家,鼓着脸说,什么你的我的,区区保镖司机旅行搭子,大言不惭,哼!
……
很久很久以后,但可能也不是很久吧。
被留下的人沿着曾经的旅途往回走。
他在群露卡又见到了那个人。
和曾经并无差别的,年轻而韶秀的脸,却没有曾经那样,明亮到好像在发光似的笑容。
他忍不住问,妖精小姐不在你身边了吗?
那个人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
最终,她只是懒洋洋地笑了一下,声音轻轻地说:
……毕竟是妖精小姐,不会留在任何人身边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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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经打开了,之前一直没有发现我竟然还没开,实在不好意思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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