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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零点 所以,你能 ...

  •   云照回宿舍后,徐一珩并没有立刻离开。

      学校大门没有门禁,不住宿舍的徐一珩多晚回去都行。

      云照离开时他看了眼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十点三十六分。

      距离四月八号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

      因为逐渐临近宿舍门禁,周围陆陆续续出现不少晚归的女生。

      徐一珩向不远处走了五六米。

      女生宿舍外有一片稀疏的林子,林间有水泥铺成的小道,小道外摆着张长椅。
      徐一珩坐到了那张长椅上。

      不知道多久以后,夜深人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寂的气息。
      徐一珩抬起头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像月牙形状的小船,镶嵌在漂亮的巨型黑色绒布上。
      静谧着,又好似一场沉默无声的哑剧。

      从前,徐一珩常常坐在家属院的石凳上,借着月光自娱自乐。

      彼时的徐里安刚调来榕菏高中,每天早出晚归忙于教学生活,而林麦荞独自经营的公司又刚刚起步,几乎需要她二十四小时都处于待机状态。

      林麦荞很少回家,徐里安则回家很晚。

      徐洱树因为刚出生没多久被外婆带去照顾,诺大的房子里就只有徐一珩一个人。

      他害怕过分安静的环境,于是跑下楼到露天院子里,但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睁着一双怯生的大眼睛盯着不远处与他同龄小孩的嬉闹。

      徐一珩眼里没有好奇和羡慕,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周围不断变化的一切。

      直到云照主动朝他开启话题:“喂,你就是昨晚躲在角落里偷偷哭的那个小孩?”

      小孩称呼另外一个小孩为小孩,看起来有些好笑。

      徐一珩将目光移向云照,他认真地说:“你也是小孩。”

      “哼!我才不是小屁孩,我是拯救世界的英勇骑士!没看到我身后飘舞着的白色丝带吗?那可是光明正义的标志!”

      徐一珩闻言向云照身后看去,其实他可以看得出系在她身后系着的白色丝带只是床垫底下防尘的蕾丝纱布而已。

      徐一珩小时候很乖,认出来也不会说出来。

      因为他觉得说出来的话,面前这个小女孩肯定不会高兴。

      云照前天因为再次偷拿外公的拐杖被陈友叙罚抄声母韵母表,所以这几次都只敢从柜子里翻出陈友叙用旧的擀面杖。

      但擀面杖实在没有长长的拐杖气势足,云照举着擀面杖对准徐一珩的时候心里还有些忐忑。

      “喂小孩!我看你眉头紧皱、眼圈黑青,怕是有厄运缠身!不过不用担心,我将作为骑士替你消除邪恶势力——”

      云照知识学杂了,脑子里想到哪句说哪句。

      顶着一张稚嫩的面庞义正言辞地做着搞怪让人贻笑大方的动作,若是让陈友叙发现,云照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

      但徐一珩没有笑,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搞得云照咒语都记不清了,除了外公以外头一次有人陪她胡闹,云照紧张兮兮地拼命回忆小小脑袋里的知识点。

      “呜呜哩哩呜呜呜……”

      云照大喝一声,凑到徐一珩跟前,睁着同样圆溜的眼睛瞪着他看,眼睫毛都要贴到人脸上去了。

      “好了,你安全了。”

      “谢谢。”

      徐一珩从口袋里掏出来一颗巧克力递给云照。

      云照眼睛亮了亮,她接过作为报酬的巧克力拆开塞到嘴里,嚼嚼咽下去之后才说:“外公说的对,自力更生的感觉真好。”

      徐一珩:“……”

      “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和你交朋友!”

      “徐-一-珩。”徐一珩一字一顿,有些不开心地接过锡纸包装皮握在手里,“我给你说过的。”

      后半句没被云照听进去,她拍了拍徐一珩的肩膀,又指着自己,“我叫云照,云是云朵的云,照呢就是云朵向下洒下来的意思,怎么样?我的名字好听吧!”

      小小的云照心想:徐一横?什么名字?真难听!

      那天,因为徐一珩认真观看了一场关于云照的表演,遂被允许走入她的小小世界。

      夏夜蝉鸣阵响,徐一珩缓缓从记忆中抽离出来,他抬头看向女生宿舍,星星点点的灯光全部熄灭,变成死寂一般的沉默。

      夜已经深了。

      不知道云照有没有打开看看自己送她的生日礼物。

      其实那也是一份手工作品。

      徐一珩早两个月前开始准备的,一个云朵形状的桌面台灯。

      通身采用市面常见台灯的框架设计,灯罩部分则由徐一珩亲自设计,外观是白色绒布裁剪成云朵,内里填充薄薄一层棉花。

      支架和底座部分则是透明无色合成刚玉,硬度大,耐磨,灯芯浅蓝白光照下来的时候衬得像是闪闪发光的蓝宝石。

      用以支撑的底座上镶嵌着一个酣睡的小女孩,是徐一珩给云照专门设计的形象。

      徐一珩小学时候被送去学过半年绘画班,但后来因为徐里安和林麦荞要工作加上送两个小孩上下班实在没精力,就放弃了。

      不过徐一珩聪明,老师点到为止他还能更进一步。

      寥寥几笔就画出了五六岁时小云照的神韵:

      短发的小女孩即使在睡梦中也时刻举着一根代表正义的魔法棒。

      小云照和小魔法棒是徐一珩用软陶亲手捏的,烘烤后上色封层,最后安装到台灯底座。

      开关亮起的瞬间,漂亮柔和的光线自上而下照在小女孩后背上,打下一圈光晕。

      魔法杖上镶嵌的粉钻宝石是徐一珩拿着从小到大攒下来的压岁钱跑商场专柜买来的,在灯光的照耀下,掠起细碎绚烂的艳芒。

      随着礼物附赠在袋子里的,还有一个陈旧的铁盒。

      铁盒里放着徐一珩从小到大收藏的所有与云照相关的物品。

      快要掉色的锡纸糖皮、随手折出的半截千纸鹤、失掉粘性的便利贴、用断的铅笔头、幼儿园入学时蓝底的证件照……

      以及好久好久之前,徐一珩写过无数封未寄出去的求和信。

      徐一珩对云照的感情浓烈到他自己都没能彻底明白。

      小小年岁又常常沉默少言的他并不清楚爱情到底是什么。

      到了青春期,班上同龄男生爱开颜色玩笑,与他关系最近的谢新代挑眉展示自己手里的资源,问他要不要看。

      徐一珩摇头拒绝。

      谢新代揽着徐一珩的肩膀,邪笑道:“男人嘛,总要懂这些的,难道你就没个喜欢的女生?”

      喜欢的女生。
      徐一珩会想到云照。

      但那些曾在生理课上学到的知识,徐一珩完全不敢把它们同云照联想起来。
      徐一珩觉得是亵渎。

      他喜欢云照。
      但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男女之情。

      他没办法用电影里粗俗难堪的男欢女爱定义这段感情。

      但单纯的男女之谊又不能满足徐一珩的内心。

      如果只是朋友,那又不够,太少了。

      徐一珩想不明白,他只能在每个与云照重修于好的梦中逃避自己,又在梦醒时分对着虚无的回忆怅然若失。

      在某个送笔记本的平常午后,云照刚同陈友叙大吵一架。

      陈友叙疲惫地打开被敲了两下的房门,“是你啊,一珩。”

      徐一珩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云照的卧室房门,低声说:“高三压力太大了,您不要怪罪她。”

      陈友叙也因为临近中考满身倦意,闻言附和地点点头,“是啊,可能高考结束就好了,她总说我拿她同你比,可是不把她的好胜心激出来懒懒散散地能考上什么好大学?”

      听到这句话,徐一珩却突然沉默了,他罕见地没有赞同陈友叙的观点。

      陈友叙继续说着:“高考后我就不给她那么大压力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也懒得管了……”

      隔着好多个不说话的年,徐一珩在选修课遇到云照的那个傍晚,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所以他并不介意云照来找自己是为了林见山。

      徐一珩不嫉妒林见山,他只是有点羡慕。

      羡慕他能如此轻而易举得到云照的喜欢。

      -

      十二点五十八。
      徐一珩在对话框里给云照编辑信息。

      短短四个字,耗用一分钟。
      屏幕左上角“12:59”四个数字跳转清零的瞬间,徐一珩点击发送。

      辛德瑞拉在阁楼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被迫失去南瓜马车和礼服,但唯独落下仙女救赎她时变出的水晶鞋。

      徐一珩好奇这是魔法的失灵还是重新生效。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曾经庇佑自己的魔法权杖在此刻也能够重新生效。

      收到消息的时候云照还没睡,她坐在桌帘里面,开着台灯读徐一珩的信。

      信纸上的字迹在她打开的一瞬忽然变得清晰熟悉起来。

      从初中开始,断断续续的笔记本、错题集以及重新修订之后的试卷上,那些随着时间推移由稚嫩转向成熟的字体。

      这一刻,在云照脑海中串联起来。

      第一封信来自2016年9月7日:
      今天开学陈阿姨问我怎么没有等你一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不敢走到你面前,妈妈说做错事要带着礼物和你道歉,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巧克力夹心饼干,我在你们班等了一小会儿,因为天气太热了,巧克力化掉了,对不起……

      2016年9月24日:
      今天放学遇见你了,我本来想和你打招呼,但新买的巧克力饼干被我忘在课桌里,又不好意思两手空空的……

      2016年10月13日:
      今天出月考成绩,我在年级榜单上看到你了,第68名,超级厉害呢!但……给数学老师送作业撞见陈阿姨好像在骂你……为什么啊?明明已经很好了……

      2016年12月31日:
      今晚要更新日历了,但我还是没能把巧克力饼干送出去,对不起啊,我好像一直在惹你生气……

      2017年2月1日:
      放寒假了,今天在楼底下碰到陈阿姨,她问我怎么不去找你玩,我可以去吗?
      ……

      2017年3月4日:
      又要开学了,出门前在猫眼里看到你和陈阿姨一起下楼。
      ……

      2017年5月8日:
      期中考试你得了年级第七,你好像很高兴,我好想当面祝贺你!
      ……

      2017年7月8日:
      放暑假了,你要去上补习班,我也要去!
      ……

      2017年8月9日:
      爷爷生病了,我刚和爸爸在乡下照顾完他回来,妈妈说你今天邀请了新朋友来家里玩,问我要不要也去做客,她可以帮我给你学烤巧克力饼干。
      ……

      2017年12月31日:
      偷偷在我装“垃圾”的小盒子里把写的信放进去了,因为徐洱树开始上小学识字了,我怕他偷看。
      ……

      ……

      2019年9月1日:
      云照,我们又被分到隔壁班了。
      听我妈说陈阿姨跟着你一起升到初中部了,真为你高兴!
      前几天被徐洱树翻到信纸,他问我明明是住对门的关系,为什么要写信,写了也不寄出去?
      我不知道……

      ……

      2020年2月3日:
      云照,今天出期末考试成绩,我考了班级第一年级第三,陈阿姨喊我去教你学物理。
      我很高兴啊,终于能和你说上话了!
      可是当我带着大堆物理试卷出现在你家客厅的时候,你却哭着叫我滚……
      陈阿姨又骂了你,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答应她。
      ……

      ……

      ……

      徐一珩这人,惯会隐忍沉默。
      表面克制疏离,实际上屁大点的事情也要往纸上写。

      他每次都借着最近发生的与云照相关的细小事情,见微知著地挪到自己的信件里。

      像是在写童话小说,自娱自乐的那种,但怕人看到又怕人看不到。

      在每篇日常“流水账”后面加上如果我们可以和好的话,我就怎样怎样。

      从早些年的内容里还能看出徐一珩在盼望着尽快和云照重修于好,字里行间满是期待和憧憬。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的重复,徐一珩只剩下反思。

      他在纸上预设了无数个云照为什么突然讨厌自己的原因,而后言辞恳切地表示自己会改变。

      后来读到高中,徐一珩在信里写,过去的自己太软弱了,连一封都没能送出去。

      不过他还是一直在写,写天写地,写海多辽阔。

      小学,初中,高中,近十年光阴他好像一直困住这个无解的命题里。

      云照离他那么近,却又隔着天与地的距离。

      只能固执地写着一封又一封不敢寄出去的信。

      最近的日期是在去年高考前夕,徐一珩写满了两页信纸,打了邮戳写了编码,看起来像是要寄出去的样子。

      与当初稚嫩的字迹不同,如今一笔一画线条劲挺,转折锋利,干脆利落的下笔之中字字皆是诚恳真挚的道歉、求和。

      云照只看了开头的“给云照同学”五个字只后便放下了。

      她盯着台灯底座那个安然沉睡的女孩。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自四肢涌上来,心头空落落的,她眼睛逐渐被光线刺得发痛,却又一眨不眨,直到生理性泪水滴落。

      那些过往陈旧的、支离破碎的片段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云照蜷缩在小小的椅子上,伸手点了点小女孩的脑袋。
      温润又带着微热的触感。

      手机震动的声音响过之后,云照打开同徐一珩的聊天框。

      看着对方发来的生日快乐四个字,鼻腔瞬间泛起一阵酸涩。

      长久横亘在云照心里的一粒砂石其实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缓慢消融。

      云照当初并不觉得和朋友断交是多么重大的一件事。

      曾经家属院里无话不谈的小朋友到了小学、初中或者高中以后,变成相见两不识的陌生人也再正常不过。

      只是对于云照,因为陈友叙不断提醒徐一珩是一个多么多么优秀、多么多么厉害的天之骄子,她潜移默化地产生了微妙的恶意。

      但云照不会表现出来,她只是用当时流行的词语——死对头,来形容自己和徐一珩尴尬的关系。

      徐一珩离自己太近了,住的地方近,上学读书又在隔壁班,五六岁读幼儿园到十八岁参加高考,云照的生活轨迹里不断出现“徐一珩”三个字。

      那团像噩梦一样的阴雾始终缠绕着云照。

      她没办法、也不可能对徐一珩展露一丝好脸色。

      她只是没有想到,在幼小时候相识的朋友身份,会对接下来徐一珩的数年人生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

      她深呼吸一口气,看向那些大小不一、堆叠错落的层层被掀起的海浪。

      她不明白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或者说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许久,熄灭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徐一珩依旧坐在长椅上,举着手机打字。

      他将曾经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在今天倾泻而出,并不是在对云照施压。

      他只是在向云照证明。

      一如既往的。

      徐一珩始终是在那个天将黑的傍晚坐在庭院石桌前耐心倾听云照念搞怪咒语的人。

      这么多年从未改变。

      所以,你能不能,试着回头看他一眼。

      云照说,让她想想。

      徐一珩没有再接着发信息过去。

      他待在沉寂的夜色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后颈酸痛,手脚冰凉,天际逐渐漫出一抹鱼肚白。

      赶在宿舍阿姨开门前,徐一珩才起身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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