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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追逃(上) 枪声回荡于 ...

  •   枪声回荡于阿琉赛斯庞大的庄园内,似乎霸占了庄园内的一切空间。罗德被密密麻麻的枪声振得耳膜生疼,想得却并非如何逃出生天:
      这呼啸的枪声多像当年的狂风暴雨,一刻不停。年少轻狂的罗德为他们共同的理想,义不容辞地带领敢死队,阻拦莫尔德人的进攻。三百人马,占住关隘,拖住千军万马。
      可莫军源源不断,弹尽粮绝总是避不可免。三百人经过苦战亦只剩百人,可他们声势如虹,竟吓得莫军指挥不敢草率进攻,又拖延了一日。
      第九日莫军终要进攻,可两军尚未相接,雷声大作,如枪鸣炮响,又将莫人吓得魂飞魄散,锐不可当的军队竟四下溃散,又拖得半日光阴。
      可雨总会停的,那时他们听不见震耳欲聋的声音,自然知道他们的末路。可罗德并不害怕,他视死如归,只恨不能再多杀几个莫人。雨声渐渐稀稀拉拉,罗德心情却愈发轻快:若雨过天晴,随彩虹桥直达天国,那何尝不是一件尽兴之事?
      当乌云散去,只剩几滴微雨蒸发于罗德额头,他已坦然接受死亡的命运。数十把大刀在手,最后的战士们誓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微雨停,战鼓起,杀声穿云破日,罗德诸人正待死战,雷声又一次震荡人们的耳膜,竟连地面都开始震颤。可莫人早已清晰不离雪人的“诡计”,“英勇无畏”地冲向只剩数十人的阵地。
      眼看飞沙走石自地面激起,越发迅捷而张扬,罗德知道,死亡和光明神都已在向自己招手。战士们齐声大喝:“誓死效忠瑞凡绝大公!荣耀尽归不离雪!”便齐身而去。
      死战一触即发,欢呼声却已传至罗德耳边。不知何故,莫军自后溃败。罗德自知机不可失,宁死不愿放过这斩杀莫贼的机会,立刻冲阵而入。一番厮杀,众人酣畅淋漓,将莫人彻底杀退。这时他们尚困惑于莫军后方之乱,只见日光中,彩虹下,瑞凡绝一袭戎装,正雄赳赳气昂昂,对他们微笑。
      原来那不是雷声,而是轰鸣的炮火!
      罗德百感交集,心中对瑞凡绝越发敬重,他理所当然地将自己视为弃子,不曾想瑞凡绝竟不愿放弃一位不离雪战士,日夜奔驰,及时赶来。
      每每回想起此番场景,罗德都感慨万千,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时的义气少年,大公也不再是从前那位斗志昂扬的英雄。他沉浸于复仇的情绪中,早已忘了当年的誓言,这样的他就失去了理想,也自然失去了无所不能的能力。罗德十分怀疑,面前这位“瑞凡绝”,是否还能像当年那般,带自己逃出生天。
      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阿琉赛斯,罗德惊魂未定。若是十八年前的他一定会想到,既然卡斯兰特联系了自己,就一定会联系阿琉赛斯。可现在的他早已被酒醉金迷腐蚀,失了当年的敏锐。只不过失去敏锐的何止他一人,阿琉赛斯并没有成功实施他的计划,反而先一步下了地狱。
      瑞凡绝并未将阿琉赛斯杀死,终结他的人是詹姆斯——二十年前被瑞凡绝亲自推荐,成为幽月市长的男人,他也是那场战争的幸存者。可如今,他竟也接受卡斯兰特的邀请,前来围剿瑞凡绝。
      罗德对他记忆早已模糊,可他依稀记得詹姆斯是位坚韧的战士,曾在沙莫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彼时他是个消瘦的男子,双眸苍劲。可短短二十年,他就变得大腹便便,双目浑浊,让罗德差点不敢相信,面前之人是詹姆斯。
      这位昔日的同僚和自己一样,都被瑞凡绝的理想吸引,毅然决然加入了光复军。可随着瑞凡绝的离开,昔日战友一个个成为权力的禁脔,詹姆斯也不例外,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这些年来,詹姆斯早忘了自己来到幽月市的初衷,是让这里的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自二十年前议会法令通过,他就取代了阿瑠塞斯,成为了幽月市真正的管理者。
      那时的他尚有大展宏图之心,想要将幽月市打造成第二个曙光市。可阿瑠塞斯身为老贵族,虽然失去了光明骑士的调度权和城市的管理权,势力却依旧遍布整个幽月市。他常常为阳奉阴违,使自己的政令实施困难。
      詹姆斯屡屡想借律法惩戒阿琉赛斯,可阿瑠塞斯从不亲自动手。而他不仅身份上比自己高贵了许多,又同为光明协会的会员,詹姆斯更无名正言顺处置他的借口。詹姆斯的雄心壮志都蹉跎在同阿琉赛斯的斗智斗勇,屡屡地失败令他沮丧。
      尤其当詹姆斯看见,他最想守护的百姓,竟为了几亩田的好处,公开支持阿琉赛斯。尤其詹姆斯发现,光明协会的同伴一个个穿金戴银,而自己衣衫褴褛时。尤其詹姆斯昔日的下属,靠着阿谀奉承、大肆贿赂成为自己的长官后,詹姆斯那颗本属于瑞凡绝的心终于破碎了:瑞凡绝的理想终究只能是一个梦想,而我总是要为自己而活的。
      渐渐地,詹姆斯变成了和阿琉赛斯一样的人——争权夺利,互相算计,将利益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詹姆斯终于过上了同僚们一直过着的生活,可他也失去了一些无比重要的东西。但他不在乎了,他只在乎阿琉赛斯快点去死,不管是老死,或是死于侠士的谋杀。
      詹姆斯从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邪恶的,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阿琉赛斯绝不会抱有同自己不同的想法,他也渴望致自己于死地。可他们对彼此都无可奈何,就形成了一种势如水火的平衡。
      可詹姆斯从未放弃对阿琉赛斯的斗争,他不留余力地了解他,学习他,只为找到他的破绽。可当詹姆斯真正成为了阿琉赛斯,他反倒认为自己毫无弱点。
      作为多年的老对手,詹姆斯对阿瑠塞斯了解颇深。此人和他的三个孩子都曾在光明骑士团担任要职,只是可惜在二十年前的战争中,他的两个孩子都为国捐躯。那时他觉得凭他们一家的功绩,国王一定会将他封为侯爵。可惜事与愿违,国王不仅没有授予他更高的爵位,反倒是颁布了《城市管理法》,令市长取代封地的领主,管理城市。
      更为不幸的是,阿琉赛斯的第三个孩子因为十八年前的瘟疫失去了性命。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幽月市的独裁者性情大变,他从一个两袖清风的男人,成为了一个沉溺权力和财富的人,这也是为何,当光明协会向他这个旧贵族递出橄榄枝后,他会欣然接受。
      至于詹姆斯,他已经在幽月市呆了够久了,久到成为幽月市的一部分意志。当一个人发现他的意志能主宰一群人的意志,他只会想成为更多人的意志。而在詹姆斯这样做时,阿瑠塞斯却像一颗绊脚石一般,挡住他的去路。所以詹姆斯无时无刻不在向光明神祈祷,希望阿瑠塞斯赶紧寿终就寝。
      虽然光明神没有回应詹姆斯这个虚伪的信徒,但是光明骑士团的团长卡斯兰特会。卡斯兰特在几天前会见了詹姆斯,告诉他阿瑠塞斯会与一群叛党在他的庄园会面。如果他愿意带着光明骑士剿灭这些叛党,他不仅可以对他加入光明协会既往不咎,还将继承阿瑠塞斯的爵位。
      詹姆斯没有任何犹豫,欣然接受了卡斯兰特的条件。就在光明协会聚集的这天,他召集了城市中所有光明骑士,打算将过往的一切恩怨围剿,也为自己错付的青春送葬。
      阿琉赛斯的庄园陈旧无比,与他的市长大厅相比完全称得上穷酸。詹姆斯不禁沾沾自喜,心道:血统者们早该将他们手里的权力交出,总好过被人用枪炮夺走一切,至少留存些许旧日的荣耀。
      潜入庄园的道路畅通无阻,只因阿琉赛斯早已将所有私兵调来围剿瑞凡绝。光明骑士们悄无声息潜入庄园深处,惴惴不安架起盾牌。充沛的光明能量在盾牌上流动,给了骑士们慢慢接近会议室的勇气:他们此刻的行为,并不符合骑士守则。但他们还是决定接受詹姆斯的命令,只因他愿意让这些骑士们入股他的公司。
      众所周知,光明骑士团都是些落魄的血统者,他们空有荣耀,但穷得叮当响。这样看来,其实阿琉赛斯同他们没有太大区别。以至于一些对詹姆斯来说,微薄无比的报酬,就能让这些人暂时忘记自己高贵的血统,为自己这位血统平凡的市长工作。
      骑士们侧耳聆听会议室的情况,只等时机合适冲进去坐享渔翁之利。可屋内寂静得诡异,就好像没有活人的存在。胆大的骑士透窗朝屋内望去,只见漆黑堵住窗口,完全不能知晓会议室内的情况。但职业习惯还是让光明骑士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于是他们全力架起盾牌,慢慢朝门外靠近。
      “上!”
      詹姆斯终于失去耐心,在他的一声令下下,骑士们使用光明魔法轰开了大门。他们想象的危险并没有出现,但会议室依旧狰狞——满地都是尸体,只剩瑞凡绝和罗德两个活人,还有个半死不活的阿琉赛斯,躺在地上苟延残喘。
      “大公,我们好久没见,看见您健在,我真是荣幸至极!”詹姆斯躲在一众骑士后,露出坦诚的微笑。他并未立刻下达杀死二人的命令,毕竟现场状况惨烈,也不知是谁惹出的动静。
      “詹姆斯,迟到可不是一个好习惯。”瑞凡绝张开双臂,回敬一个客套的笑容,“若你是准时到来,我们的人也就不必被阿琉赛斯害死了。”
      “这么说,是您和罗德杀了阿琉赛斯?”詹姆斯皱眉,摇头,做出为难的表情,喃喃自语道,“这可难办了,阿琉赛斯可是位高贵的血统者。按《不离雪律》,杀死一位光明血脉的后裔,可是死罪啊!”
      当詹姆斯终于出现在会议时,瑞凡绝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位臃肿的投机者已经叛变。但他没想到,他的野心如此巨大,竟要打算借着会议将自己同阿琉赛斯一网打尽,随后将整个南部的光明协会占为己有。
      瑞凡绝不禁抱怨自己,早该在发现詹姆斯未出席会议时便及时离开,但如今不管做何打算都来不及了,他只得拖延时间道:“詹姆斯,阿琉赛斯背叛我们,死有余辜。但你不一样,你是光明协会最忠实的会员。既然阿琉赛斯已死,从此光明协会幽月分部就由你管理,如何?”
      “真是不好意思,瑞凡绝大公,我想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和阿琉赛斯没什么两样。”詹姆斯冷笑一声,对眼前的瑞凡绝嗤之以鼻:若他训斥自己,或拔剑相向,我倒对他尚有几分畏惧。可如今他却同我虚与委蛇,用权力贿赂我,那他同我,还有什么区别。他再也不是十八年前,那柄无坚不摧的利刃了。他也绝不会再有,十八年前所向披靡的能力了。
      詹姆斯对瑞凡绝最后的敬重烟消云散,所剩无几的情感便只剩轻视和鄙夷。于是他一枪了结了阿琉赛斯的性命,随后大声道:“光明协会的异教徒因分赃不匀发生火并,瑞凡绝、罗德及阿琉赛斯皆死于其府邸。我詹姆斯来迟一步,终是不能将他们活捉!”便要下达最后的命令,叫光明骑士团杀死瑞凡绝与罗德。
      这时,他却突然产生了些许困惑,为何自己与卡斯兰特,阿琉赛斯一样,非要致瑞凡绝于死地。卡斯兰特与阿琉赛斯自然都有他们的理由,可为何自己本能地,也想要杀死曾经最敬重的英雄。瑞凡绝的死活与自己并不关系,纵使放他走又如何?反正自己的目的已经到达了。可詹姆斯却不想放他离开,连自己都说不清理由。
      “詹姆斯,你忘了当年立下的誓言吗?”罗德一声响亮质问打断了詹姆斯悬而未决的命令。
      “你要是个遵守誓言的人,大公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詹姆斯冷笑一声,对罗德的质问嗤之以鼻。他从未遗忘当初加入光明协会时,誓要守护瑞凡绝大公,为不离雪奉献一切的誓言。可那些血统者还在光明神像下立下共同守护不离雪的光明和正义呢?他们不也从未做到过。
      罗德一时语塞,想不出反驳詹姆斯的话来。但他还是站起身,挡在瑞凡绝身前,歇斯底里道:“那你也该懂知恩图报吧!大公当年冒着生命危险将我们救出,我们怎么说都欠了他一条命!”
      詹姆斯面露不悦,并不打算同罗德做口舌之争,于是做进攻手势,决定终结这场无聊的对话。在他心中,他慷慨赴死是他当时的自愿,瑞凡绝冒死来救他们是瑞凡绝的自愿。他们各自做了各自心甘情愿的事情,何来知恩图报一说。
      眼看蓄势待发的子弹要将自己和瑞凡绝射穿,罗德无比焦急。他情愿自己死,也不愿瑞凡绝有分毫危险。于是他果断拔枪,正要指向詹姆斯,数声枪响已从他耳边响起。罗德尚无反应,已被丢去桌底。枪声又骤然停止,待他爬出桌子,瑞凡绝的剑已悬在詹姆斯咽喉,而他双目赤红,全无惧意。
      “阿琉赛斯背叛我也就算了,为什么你也要背叛我?”瑞凡绝咆哮问道。他握剑之手青筋暴起,不断颤抖,充满血丝的眼白几乎要将眼珠挤出眼眶。他无数次想要一剑夺去詹姆斯的性命,可他想要知道答案,知道昔日“旧部”纷纷背叛的答案。
      “尊敬的大公,若您杀了我,可就彻底逃不掉了。”詹姆斯笑容依旧,只是眼角没有任何波澜。当他发现瑞凡绝也会愤怒,也会有情绪波动时,瑞凡绝彻底从他心中的神跌落成一个人。而詹姆斯,也为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感到恶心。
      “就凭这些生了锈的盔甲,加上你,也想困住我?”瑞凡绝的剑又逼近了詹姆斯咽喉一分,他咬牙切齿,真想一把抹了詹姆斯的脖子。可他迫切想要知道,为何十八年前的热血青年,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为何要背叛当年的理想!”瑞凡绝颤抖的手越发控制不住他的剑,于是锋芒轻易划开了詹姆斯的皮肤,流出的却是油腻的黄色。
      詹姆斯举起双手,眼角皱起,挤眉弄眼,终于无奈道:“大公,是您自己说的,要用生命守护不离雪的。可十八年过去了,你苟且偷生去了哪里?要说背叛理想,您才是背叛理想的那个人啊!你都背叛了理想,我们还有坚持的必要吗?”
      “世人都道我早已死去,你也是近来才知晓我还活着!可你背叛你的信念和理想的时日,恐怕你自己也想不起来了!”瑞凡绝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眼前人生吞活剥。他不明白,为何面前之人将背叛理想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他不明白,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在他人眼里如此举重若轻。
      “瑞凡绝大公,您若要惩戒背叛理想和誓言的人,恐怕光明协会无人能够幸免。你以为光明协会群龙无首那么多年,大家依旧团结,靠的是什么?信念?誓言?”詹姆斯大笑道,“别逗我了,还不是为了钱吗?都几岁的人了,还在谈什么理想信念?理想信念能当饭吃吗?”
      詹姆斯顺势想要推开紧靠在脖上的剑,鲜血毫不犹豫地从他的手中流出,害得他脸色煞白,再也不敢随意动弹。
      “理想和信念能让所有人都有饭吃。”瑞凡绝信誓旦旦,让罗德感到他不是在阐述观点,而是在声明现实,“你们当然是吃饱了,可不离雪的百姓呢?可那些流离失所的农民,那些终年无休的工人呢?他们难道活该吃苦耐劳吗?”
      “瑞凡绝,我看曙光市的百姓,日子过得也并不比蓝瑙市好上多少,这就是你说的,让百姓吃饱?别立牌坊了,你要是真在乎他们,能让他们过得如下水道的老鼠一般吗?我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十八年前的梦洛斯特,百姓的生活是多么富足而安康!”詹姆斯气喘吁吁地翘起嘴角,他的眼睛却瞪得大大的,如忘了化妆的小丑。
      “你胡说什么?”瑞凡绝如惊弓之鸟,睚眦欲裂道,“我怎会不在意他们!我可是如十八年前一般地在乎他们!他们日子过得不好,是因为血统者的压迫,和我有什么关系?”
      “难道在曙光市,还有血统者能压迫你的百姓?”詹姆斯的笑容更加浓烈,“瑞凡绝,你就别装了,我们谁不是满嘴的主义,谁又不是满心的生意!赚钱嘛,总要喊口号的,不然谁来给我们拼死拼活地干活呢?”
      光明骑士们闻言,竟都会心一笑。也不知他们是笑话工人们愚蠢,还是嘲笑自己和工人们没有两样。至少罗德是这样想的:工厂主们给工人们画饼,只要他们努力干活,未来就能过上工厂主一样的生活。旧贵族们给光明骑士们画饼,只要他们努力干活,未来就能获得一样的地位和荣誉。本质绝无不同。
      可如此想来,瑞凡绝岂不成为了另一个奥尔汀?罗德立刻为瑞凡绝开脱:若不是王室与血统者们打压光明协会和机器,这些物美价廉的商品早该占据不离雪全部市场,光明协会治下的百姓也将因此丰衣足食。何必像如今这般,被血统者霸占去他们的劳动成果,还要对他们感恩戴德?
      罗德在此刻终于理解了大公,为何十八年归来后的他对奥尔汀家族抱有如此强烈的敌意,甚至想要取而代之:只有将奥尔汀家族覆灭,才能将工人们的劳动成果还给他们。否则,一切改革与努力都是徒劳。十八年前的失败,早已证明了这一点。
      “别再说了!”闻言的瑞凡绝却不能像罗德这般用十八年前伟岸的虚影为自己开脱。他清楚地知道,詹姆斯说的每句话,都正确无比。他口口声声说,要继承他的遗志。但他也只是用嘴,一次又一次地在会议上强调这一点。
      可事实上,他从未为治下百姓做任何努力,更别提帮助不离雪的百姓摆脱血统者的寄生。在他心中,只要机器推广,百姓自然能够丰衣足食。所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无足轻重的小事,从不在他近在咫尺的计划之列。比起百姓的美好生活,他最在意的始终是十八年前的真相、报仇雪恨,以及他生前的愿望。
      理查德告诉他,他的愿望是让光明协会发扬光大;桑告诉他,他的愿望是拯救不离雪于水火;霍夫告诉他,他的愿望是让不离雪成为恒古大陆最强盛的国家。可如今的他,却从更多的人口中,听到更多关于他的愿望。
      这些愿望一个比一个更无私,一个比一个更宏大。瑞凡绝感慨之余,却又有些失望,因为这些愿望没有一个提到了他。但这微不足道的失望立刻被磅礴的挫折感所吞没——他们每个人都将瑞凡绝的愿望奉若至宝,可没有一个人真的去尝试改变。
      瑞凡绝低声问罗德:“光明协会里,还有十八年前的幸存者吗?”
      瑞凡绝既没有得到迟疑的肯定,也没有得到果决的否定。但他的脑中却突然浮现出一人的身影:柴比尔。除此以外,光明协会的每个人,在他的脑海中都变得面目可憎。有一瞬间,瑞凡绝直想一刀解决了詹姆斯,丢下罗德独自逃跑,但最终他没有这样做。他突然变得茫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该做什么。
      在瑞凡绝失神之际,强光如针扎在他的双眸,令他陷入黑暗。待他睁开双眼,只见罗德挡在他的身前,被光芒刺穿胸口,血流不止。
      瑞凡绝顾不得是谁不顾詹姆斯安危,对自己发动攻击。他一时茫然,旋即愤怒,一剑穿过詹姆斯胸膛,将他踢开,便冲向罗德,将他抱起,一跃而起,冲出房间。当他的余光布满阳光,终于看清袭击之人,顿时瞳孔震动——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卡斯兰特。
      瑞凡绝怒火中烧,一剑朝卡斯兰特抛去,未及其身,耀眼的光柱自盾牌而出,直射瑞凡绝而去。瑞凡绝身负罗德,闪躲不及,被光芒刺穿肩头,差点跌落。倒也借着冲击逃遁数米,借机魔化,冲出重围。
      卡斯兰特冷冷盯着瑞凡绝离开的方向,下达了追杀的命令。他却未紧随其后,而是径直走入会议室,来到詹姆斯身前。
      “卡斯兰特,救我……”詹姆斯的瞳孔已有些涣散,他有气无力地哀求着,将手伸向卡斯兰特。可他视线模糊,竟出现了两位卡斯兰特。恍惚间,他只望握住他的救命稻草,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向左递出,终是判断错了方向,无力将手落于地面。
      “詹姆斯市长勾结光明协会,妄图复兴机器。幸得阿琉赛斯侯爵阻拦,阴谋未逞。只可惜詹姆斯丧尽天良,竟将阿琉赛斯市长害死。吾卡斯兰特,将替光明神行道,诛杀逆贼!”卡斯兰特拔出腰间长剑,高高举起,发出沉重的剑鸣。
      “卡斯兰特,你!”詹姆斯气若游丝地交代完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抬头望向太阳当空之处。可会议室里是看不见的太阳的,他只能看见高悬在颅顶的重剑。
      在光可鉴人的剑身上,詹姆斯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他震惊,他惊愕,他不明白,剑影中的自己怎变成了这副模样。他对自己模样的认知,一直停留在十八年前,那位苍劲挺拔的战士。可他此刻看见的,却是个臃肿,贪生怕死的猪头,将腥臭的液体铺满了地面——那是他十八年前最恨之人的模样。
      詹姆斯突然想起,十八年前,自己为何要追随瑞凡绝,加入光明协会了。受尽了臃肿血统者压迫,看着不离雪的国境线在他们的保护下不断退缩。詹姆斯终于明白一件事情,靠着光明神的后裔,是不能守护他热爱的领土的。
      就算幽月市被莫尔德人占领,他们依旧可以逃到更北面去做贵族。但他不一样,一旦幽月市被莫尔德人占领,他就失去了他的家乡。为此,他义无反顾地追随瑞凡绝,只为守护家乡的一切。为此,他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
      可不知何时开始,他的心开始扭曲,明明为不离雪拼死拼活的人是自己,为何人们感恩戴德地,总是血统者?为何人们顶礼膜拜地,总是那些旧贵族?
      詹姆斯没时间思考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当长剑分开他的身体和头颅,他的脑海中只剩一个美好的幻想:瑞凡绝,若你还活着,那该多好?对不起,我背叛了您。
      “永别了,老朋友。”卡斯兰特并未因背叛詹姆斯有任何心理负担,他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会议室,纵身上马,踏上了追杀瑞凡绝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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