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与光明》独孤不羁

44、险境（中） 罗德用余光

　　罗德用余光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中年男人，不禁想到二十年前同这个男人初见的场景。他们的初次见面也是在一辆马车中，金发褐瞳的少年轻松打晕了他的护卫，光明正大地跑进了自己的马车里。少年用只言片语述说了他的抱负，便让年轻的自己便凭着一腔热血加入了光明协会，以至于没有问他未来会怎样，也没有问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这些年来，加入光明协会倒也让自己从一个靠着军功勉强留住爵位的落魄子弟成为了这个国家最富有的几个人之一。但是除此以外呢？这宣告着他与这个国家的权力中心越来越远，宣告着就算他是一个血统高贵的光明神后裔，却也只能像新贵族一般生活。只是最近，罗德连新贵族的日子也过不好了。由于马洛市的爆炸，军方取消了与碧浪市的武器合约，失去了经济支柱的碧浪市和罗德也到了破产的边缘。不仅是他，南方的许多会员都陷入了这般窘境。
　　但罗德是幸运的，卡斯兰特派人找到了自己，许诺只要他有办法杀死公爵，便答应与罗德签署五十万刀尔的军火合同。罗德犹豫再三，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但还是将他们会面的地点告诉了使者。这个消息值得十万刀尔的合同，解决了罗德的燃眉之急。
　　“罗德，车没有朝去你的封地——碧浪市。”公爵望着窗外，背着罗德，面色如常。
　　罗德还沉浸在他的思考中，他下意识地拉上身边的窗帘，便继续陷入了沉思。
　　“罗德，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公爵轻轻敲了下车窗，这才让罗德回过神来。
　　“公爵大人，如今光明骑士在我的城市外摩拳擦掌，这对您的安全是一个威胁。”罗德急忙解释道，“所以我找了一处绝佳之处，确保每个参会人都是安全的。”
　　“所以每个人都知道我们的目的地？”公爵的声音冰冷无比，冷得罗德不敢接话，只在心中默想：二十年前的公爵大人如此慷慨激昂，现如今却如此冷酷，看来这二十年的时光也改变了他许多。
　　“罗德侯爵，你能保证，不会有人去通风报信吗？”公爵拉上帘子，撑着头，没有再说话。罗德不由自主地低下了他的脑袋，沉默片刻才道：“我还准备了另一处碰面的地方。”
　　“不必了。”公爵不假思索道，“王室目前不会出动光明骑士对我们做些什么。”
　　“可是，罗伯特王子已经颁布了法令，要将所有工匠和研究者统统视为异教徒处置。”罗德看向公爵，随后立刻避开了他的冷峻目光，“这无疑是在敲打我们，若是再一意孤行，他们将把我们一同视为异教徒处置。”
　　“原议会成员都已经死在一场爆炸里了，要是我们再被当成异教徒处置了，那今年的议会不就成了旧贵族的一言堂了？”公爵冷笑道，“奥尔汀可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就算想让我们死，也需要我们与那些旧勋贵们拼得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后去死。所以，除了我，他一定希望光明协会的每个成员都能毫发无损地出现在将要举办的议会上。”他仰起头，缓缓道，“现如今，我们最需要提防的不是王室的明枪，而是旧勋贵们的暗箭。光明协会目前的敌人不是王室，而是那些旧勋贵们。”公爵留了后半句没有说出口：但自己的敌人是王室，王室虽不希望光明协会覆灭，但一定希望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公爵大人，您已经解答了我所有的困惑。”罗德立刻叫停了马车，“我想我能够去为那些家伙们解答所有的疑问了。而为了您的安全，我还是送您回到曙光市吧。”
　　“不，罗德。”公爵的嘴角翘起，已看出端倪。可他自认为比起安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是更值得的。若自己当真能在天罗地网下逃出生天，这是一件足够大书特书，将王室威严踩在地上摩擦的胜利。于是他利落道：“我需要一个契机，向大家展示我的力量。”
　　罗德看着公爵，终是没有说出，卡斯兰特和光明骑士们已在他们的目的地布置了天罗地网的事情。他既然能够屡次绝处逢生，这次也一定可以。

　　幽月市位于不离雪的西南部地区，朝东数里是光明教堂所在雅威市，再往东去便是旧贵族们统治的范围，朝南行去则是圣十字堡——不离雪与莫尔德的久战之所。在上古时期，这里树木茂盛，是精灵世代居住的地方。但现如今这里却是连一颗小树的影子，也见不到了。
　　自从光明协会发现了这里数不胜数的铁矿资源后，幽月市就成为了不离雪南部最大的军工厂。为了节省运输的费用，光明协会先是免费帮助这块土地的主人——阿瑠塞斯伯爵开采铁矿，又将日后铁矿的经营权全权交给他。随后，他们买通幽月市的市长，将这里的参天大树统统砍去，在城郊建立了一座又一座军工厂。
　　马车载着武器运往前线和东部，马车载着金银珠宝回到幽月市，这让加入光明协会的阿瑠塞斯和市长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光明协会又计划在幽月市和前线之间铺设一条铁路，好将武器更快更便宜地送往前线。只不过这次没有举国之力鼎力相助，铁路是断然没有办法修得那么快的。
　　此处被光明协会牢牢掌控住，又远离不离雪的几个中枢城市，自然是个进行秘密聚会的好地方。阿瑠塞斯早已将会场布置好，等候众人多时了。在上□□枪和佩剑后，罗德同一名器宇轩昂的男人进入了会议室。
　　亮堂的会议室铺满了石头制作的地砖，在炎热的季节也能带给人一丝凉意。会议室的墙上没有一扇窗户，只交叉着各种新式武器，彰显着阿瑠塞斯的力量。精雕细琢的吊灯上散发着清清冷冷的光，在光滑得看得见反光的桌面上映出众人的影子。
　　“您就是瑞凡绝公爵？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人。”阿瑠塞斯见男人走在罗德前方，气宇轩昂进入会议室，立刻起身迎接。众人也纷纷起身，围绕在中年男人的身边。
　　“您便是阿瑠塞斯伯爵吧。”男人握住阿瑠塞斯的手，用力晃了几下，同时仔细打量起面前的老人。虽然这个老人的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他的双目炯炯有神，握手的力量也充足不已。他的虎口和食指两侧，均有厚厚的老茧，这说明他常年握枪，不知是打猎所致还是其他原因。除此以外，他的左手十分强壮，尤其是上臂，而右手的老茧在手心中也有着许多。这证明了这个老人曾经是一位骑士。
　　在男人观察阿瑠塞斯的同时，阿瑠塞斯也在观察眼前的男人。他心中暗忖道：瑞凡绝这个名字在二十多年前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是他，仅仅靠着一支千人的军队便把莫尔德人的五万大军挡在了神圣蓝瑙市之外。正是他，在短短时间内组织起一支训练有素的万人大军，让东线的莫尔德主力军团全部埋葬在东部诸城。正是他，在落雪城击败了十倍于自己的沙莫联军，将敌人全部逐出不离雪。面前的中年男人虽然干练沉稳，但却少了些肃杀之气。虽然他的身姿十分魁梧，但手部，颈部都算光滑，完全不像是一个从沙场上活下来的男人。或许是他安逸了太久了？或许，这个人根本不是他。
　　二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就座，开始了今天的正题。
　　“瑞凡绝大公，恐怕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迫切想知道，光明协会的未来在哪里？”阿瑠塞斯直直望着男人，似是想要把他看穿。
　　“光明协会的未来么？”男人交叉起双手，环顾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随后气定神闲地笑问，“我倒想问问在场的诸位，想要怎样的未来？”此次会议来的人并不多，只有十二三人。这些人听闻男人的话，便做出思考的样子，沉默不语。
　　“我的要求不高，能够让我的爵位再高一点便好。”一个年轻人在思考片刻后，马上开口说道。他见其他人面色凝重，不言不语，又尴尬地低头闭上了嘴。
　　“我年年上缴百分之四十的重税，却依旧得不到王室的垂青和提拔，反而是东部那些作威作福的王八蛋，年年上缴的税收还不到我的零头，却掌控着帝国最高的权力。”一个男人激动地喷着口水，打破了沉默。
　　“自从博览会的事故以后，工人们都不愿意进厂工作了。他们都觉得机器是恶魔的礼物，甚至想把我花了大价钱的机器给砸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愤愤说道，“更可恶的是，那些东部的白痴也相信这些谎话，取消了上万刀尔的订单。我的要求很简单，机器能够重新运作，我能够继续赚钱就行了。”
　　男人竖起耳朵听着众人的要求，目光却从未离开阿瑠塞斯，待众人叽叽喳喳地将自己期待的“未来”都发泄出来后，他沉声道：“阿瑠塞斯伯爵，您想要怎样的未来呢？”
　　阿瑠塞斯没有立刻回答男人的话，反而拍了拍手，随后仆人们便将盛着浓茶的金属茶杯端到了每个人的面前。阿瑠塞斯看着大部分人都品尝过这香郁扑鼻的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才缓缓开口道：“我为光明协会管理了那么多年的铁矿，也为光明协会提供了数十万的资金，我一直都盼着光明协会能够靠着这些资金，带领我们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权力和荣耀。”
　　他用冰冷的目光上下扫视着男人，话锋一转，继续道：“可令我没想到的是，光明协会并没有用这些钱去做他们该做的事情。”
　　“阿瑠塞斯，你放肆！”罗德起身，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阿瑠塞斯的话，“公爵大人来此是为了解决大家的疑惑，带领我们继续前进的，而不是来接受你的发难的！”
　　但男人却气定神闲地看着阿瑠塞斯：“罗德，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请问尊贵的瑞凡绝大公，为什么这些钱会拿去贿赂那些无能的市长，拿去给那些无能且贫穷的会员们挥霍，拿去充了某些人的私囊。”阿瑠塞斯又拍了拍手，仆人便将一份厚厚的账单交给他。随后，阿瑠塞斯便把这份账单狠狠地扔在桌上。
　　到场来宾的目光不断在二人之间转换，却没有一个人敢去接过那本账单的。反倒是男人朝着随行的仆人点了点头，那仆人便将账单拿到了他的面前。
　　男人在看了会儿账单后，便将它合上：“阿瑠塞斯伯爵，光明协会内部确实有些人借着协会之名，满足着自己的利益，这点我无法否认。但我可以在这里保证，光明协会一定会处理这些人，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他将账单拿起，轻轻敲了敲桌子，以让它整齐，突然厉声道：“不过，请你解释一下，这些贿赂的账单为何会在你的手上？莫非你与旧贵族们勾结不清？”
　　阿瑠塞斯并未被男人的质问吓到，他学着男人交叉双手，冷笑道：“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我们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幽月市的主人，我向来就是一个高贵的旧贵族。我加入光明协会，也是为了重新夺回本该属于我在幽月市的权力。而你们光明协会呢？不但不帮我夺回本该属于我的权力，还把我上交的钱给了那个王室的走狗，军工厂的收入还满足不了他的胃口吗，如今你们还要拿我的钱给他修铁路。你们，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建成铁路能让你赚到更多的钱。”男人端起杯子，晃了晃其中的茶水，却始终没有喝一口，“你们可以将更多的军火运往前线，从而获得更多的报酬。”
　　“由于马洛市的爆炸，前线宁愿采购那些旧贵族们粗制滥造的垃圾武器，也不愿购买我们的新式装备！报酬？哪里来的报酬？”阿瑠塞斯站起身，凝视男人，话锋一转，“我并不在意这些报酬，但我在意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只问你一句话，一年时间，你能不能让我重新成为这座城市的主宰，不必再与那愚蠢的市长分享我的权力。”
　　“让市长取代领主管理城市，是王室在十多年前的议会上提出的。”男人依旧淡定地坐在那里，望着阿瑠塞斯，“你不去找那些让这项提案通过的议员算账，却来质问我？”
　　阿瑠塞斯死死按着桌子，死死盯着男人，他数度握拳后松开，厉声道：“瑞凡绝，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可以瞒天过海？或许在场这些年轻人不知道十八年前发生了什么，但我很清楚，这个提案就是你当年劝说王室在议会上提出的！”
　　男人站起身，他侧过头去，隐藏住略带困惑的眼神。片刻后，自信的笑容重新回到男人的脸上，他抬头看向阿瑠塞斯：“那请你告诉我，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吗？这样做对光明协会有什么好处吗？再者，那些旧贵族们能拿出证据，证明这项提议是我提出的吗？阿瑠塞斯伯爵，这是他们为了分化我们内部所用的诡计，您老谋深算，应该看得清楚啊！”
　　阿瑠塞斯狠狠瞪了男人一眼，他冷哼一声，却是不知如何反驳，只得坐回他的椅子。与会的人们急忙开始和稀泥，或是劝阿瑠塞斯消消气，或是巴结这位赫赫有名的公爵。
　　很快午宴的时间便到了，虽然现在的气氛不再适合交谈些什么，但哪怕是一言不发，也是可以吃饭的。人们满怀期待地等待着端上的主食会是什么，但当仆人打开盖子后，每个人都大失所望。幽月市本倒是有许多的山珍海味，但如今森林变成了工厂，最丰盛的美食也就从那些山珍变家养的牛和鸡了。
　　阿瑠塞斯没有用餐，他将刀叉交叉放着，数度看向瑞凡绝，数度欲言又止。瑞凡绝也没有用餐，他一点也不躲避阿瑠塞斯的目光，倒像是一个什么问题都能答出来的学生。
　　“瑞凡绝大公，我想大家今天来是想听听您的意见，如何应对王室、旧贵们对我们的针对。但您现在，还没回答大家这个问题。”罗德随意地吃了几口，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们都很清楚，不离雪的官方正在对这个国家，最聪明、最睿智的科学家和发明家进行着最凶恶、最野蛮的追捕。在这种时候，我们更加应该敞开我们的怀抱，让这些人有安身之处。”瑞凡绝回答道。
　　“然后呢？”马上就有人进行反驳，“冒着被王室和旧贵族们针对的风险，白白养着这群人？我可不想有钱赚，没命花。”
　　“王室不会怎样的。”瑞凡绝笑道，“如果我们真的倒了，那这个国家就会重新变回十八年前的样子，旧贵族们将重新掌控这个国家的军事、经济和政治。这是王室绝不想看见的。”
　　“哼！可是就算如此，由于马洛市的事故，我们的东西也卖不出去了。”反对的声音总是接二连三的，“再这样下去，我可就要破产了。”这些声音马上得到了众人的应和。
　　“这个世界那么大，可不止是不离雪而已。我们可以通过航运把货物送到西桑那，送到南林国，也可以通过铁路把货物卖给莫尔德人和沙蛮人。”男人顿了顿，从容望向阿瑠塞斯，“这就是我要在幽月市和圣十字堡之间修建铁路的原因。等到恒古大陆的每一个国家都离不开我们的产品，那六国的财宝将堆满我们的城堡。当我们拥有了整个国家一半的财富，那些旧贵族们就已经拿我们没办法了。如果我们拥有了这个国家九成九的财富，罗德，你说说，到时候会怎样？”
　　“有了那么多的财富，我们就能彻底掌握不离雪的经济命脉，我们，将摆脱无权无势的窘境，成为这个国家，举足轻重的人。”罗德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听着男人慷慨激昂的发言，罗德不由想到了当年的他也是如此雄心勃勃的，想将那些朽木枯骨从他们的宝座上拉下，取而代之。看来他的意志始终坚定，从未动摇。
　　“不离雪的经济命脉？”男人摇了摇他的指头，“不！我们将掌控的是整个恒古大陆的经济命脉，我们将主宰的是整个恒古大陆。”
　　男人的一番话让在座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停下了进食，鸦雀无声，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不可一世的男人。他们不知面前的男人究竟是口出狂言的骗子，还是壮志凌云的疯子。但他的话，确实让每个人在那一瞬间，都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