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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窗外大雪 “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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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类横瞳除正前、正后方盲区,视野无死角。但不擅捕捉静物,不擅判断距离,不擅精细瞄准。
望着洞中的眼睛左右扫视,林栖吾屏息凝神,浑身上下只剩一颗心还在跳动。
待那只眼睛闭上,细小的洞口连雪色都不见。这种未知带来汹涌的恐惧,她知道它还在门外。
烛火晃动间身侧的于和也拔剑出鞘,剑光一闪,二人面前的房门竟被咚得撞开。
一刹那蛾子般的白雪随风涌入,风渐平息,一个七尺高的花白身影也逐渐显现。
它为羊身却有人手,扶住门框弯腰,羊须,横瞳,黑角……一整个山羊头,唯独左眼被一块深深嵌入皮肉的陶片盖住。
林栖吾呼吸一滞,再回望淡蓝色的横瞳,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第六只妖?不可能,他不……
“阿陌?”
随着她出声,早已盯向此处的羊妖眼神一变,挥掌操控光柱袭来。于和也抬剑相挡,下一瞬她身侧的墙壁便没入一根两指粗的冰锥。
二人再抬头,门口羊妖竟消失不见。
于和也拉她远离窗户,她却更加焦急地想要寻到羊妖位置。
太巧了,蓝瞳算罢,为何消失的左眼也能对上?若拥有神智是因为陆敛陌化作这“第六只妖”,那她的当务之急是唤醒——
不。
林栖吾忽瞥到墙上的冰锥,若真有神智,他不会这样对她。
羊妖大概率不是陆敛陌。
她理清了这层思绪后警惕地扫视起四周,可再低头看怀中七天剑,她突然便不敢笃定。
方才冰锥袭来,是剑预料到于和也可以挡下?不然,它为何不出鞘。
林栖吾将手放上剑柄,还未使力,羊妖却骤然从身后突进,紧接着中央火炉破洒开满地薪红的炭,而于和也整个人砸向墙面,重重落地。
她见状迅速收手,转而摸出药粉袋子一股脑撒向身后,回头,俯身的羊妖与她之间不过两步距离,当即张合着嘴向后仰去。羊妖皮毛碰上地面发红的炭,炭却如泼上冷水般呲喇一声熄了。
羊妖若为土妖,术法为何是冰?
瞥了眼屋外大雪,她没空细想,赶忙跨到于和也身边。
“于小娘子?”林栖吾推着身前人的肩膀。
很快,墙角发出一点闷声,于和也渐渐撑起了身子。待二人站起,那个占据了半间屋子的怪物竟愈加显露出威胁性。
“乘人之危,先下手为强。”
于和也说罢抽出七天剑,绕过一路炭火后将剑直直悬在了羊妖心口。
见此景,林栖吾进退两难,她颤抖着抬起手,张口却说不出话。
若他失控就要杀了他。若他失控就杀了他。他不愿意自己变成妖啊……这明明是二人约好的。
七天剑高悬,地上那不知是人是妖的东西攥住她所有心神,她未曾发觉自己竟这样慈悲。
而站在散乱的炭火中央,巧言狡辩、说谎骗人,她死后绝对要入拔舌地狱吧。
“等等!”
林栖吾铆足了劲发出这声音,可于和也手不停眼不眨,只以势必杀死妖邪的姿态将剑狠狠刺向羊妖。
行动受限下她眼睁睁盯着剑尖逼近羊妖心口,没入雪白皮毛,孰料,下一刻剑竟贴着皮肉滑落,径直扎向地板。
“捅不进。”于和也同她一样诧异。
二人相视不过三息,林栖吾再低下眼,便看见羊妖的脖子处有东西在上下滚动。
这回纯粹的恐惧盖过了猜疑,于和也再提剑,她不敢阻拦。
可往后剑刺下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每一次,均未能刺破羊妖皮肉。
于和也近乎绝望地看向七天剑,摸出怀中药粉再次撒向羊头,对她道:“我们快走!”
林栖吾闻言捡起剑鞘便往屋外冲,一路上冷雪扑面,于和也紧紧拉着她的手,二人要往何处去呢?
牵扯进普通人不过是徒增伤亡,她们能去哪呢?
回望积雪映射月光,那串杂乱的脚印如二人砍不断的尾巴,渐渐攀上一个雪色身影。
……徒增伤亡,于和也又何其无辜。
眼见羊妖逼近,林栖吾挣开对方紧握的手,重新持起七天剑。
她并未回头,只道:“于小娘子,我们之间只有你能留下,活下去。”
话音落一片寂静,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听见雪落的声音,而后积雪轻响,渐渐空远,如褪下一层枷锁。
至声音消失,林栖吾轻轻吐出一口气,羊妖便至眼前。
“你杀了我就能重新成为神仙吗?”
散乱的雪让视线断续,天寒地冻间又是一声悚然的羊叫。
她皱眉望向垂头的羊妖,先前两袋致死药粉并非毫无作用。没能挺直的腰,不间断地反刍,它现在是痛苦的。
可,羊妖若执意杀她,为何总不出手?
紧握住七天剑柄,随着掌心暖意渐强,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而对面的羊妖几乎同时吐出一大团黑色的泥土。细瞧一眼,与死者腹中泥土十分相像,只没有纸屑。
由是,她眼前不可控制地闪过半湿的灯笼、暗红的脊骨,当发现羊妖恢复了精神,脑中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骤然化作她的模样。
紧张下手中七天剑陡然迸发火光,面前落雪顷刻消失,羊妖身影也在下一瞬袭来。
“跟,我……走。”
林栖吾还未听清羊妖生疏的字句,白色手掌就握上了燃烧的剑身,而后呲喇一声,垂眼,七天剑像被套上了冰做的剑鞘。羊妖收手,整柄剑沉沉一坠,她却浑身一飘。
天旋地转间羊妖将她胁夹在身侧,腹部的挤压使她短暂闭上眼,再睁开,羊妖已奔走于屋顶之上。
黑白交映,寒风透衣,林栖吾左右一扫,刻意地将七天剑磕上屋脊。剑上坚冰随着手腕震感点点碎裂,却极费力。直至七天剑险些脱手,刹那的惊恐才使她安分下来。
别无它法中她想,若羊妖可以就这般残忍地杀尽眉山巫术案真凶,她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如果它再是陆敛陌,那么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活着,阿爹的“儿”与女至少还剩一个,好像也不错。
林栖吾心中陡然一空,最后抬眼,竟瞥见对街屋顶上一个愈发清晰的暗色身影。
那人踩着近路,与羊妖几乎同速。看见了那身影,她又该如何骗自己那不是陆敛陌呢?
此刻的心脏剧烈颤动,林栖吾不自禁摇头,慌乱地想要磕去剑上的坚冰,当屋瓦被刮得七零八落,眼侧羊妖忽就停步。
她不安地抬头,只见对面的陆敛陌同样立定,依他姿态,手中持着的应是弓箭。
而羊妖见状偏了偏头,似不以为意,竟把她放下了。
松散积雪下是倾斜的屋顶,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她抓住机会持剑后撤,怎奈脚下是三层高的落差,退无可退。
这时她再回头,羊妖仍然望向陆敛陌的位置一动不动。
……不要动,不要拉弓。
她这般祈祷。
可事与愿违,漫天飞雪中对街人影迅速抬臂拉弓,一只箭伴着风啸射来,箭尖犹有金光一闪。
寒光破雪,羊妖也在一瞬间察觉到杀意,孰料它只微微偏头,那道黑线便越过白色身影消失在雪中。
射偏了?林栖吾透过风雪盯着陆敛陌,将七天剑握得更紧。
是啊,他的眼睛与身体已是那样,近战不利五行术耗费精气,心中还偏偏剩着爱情这种东西,盲目得让他前来送死。
“术法是冰!”
她什么都不顾便喊出这么一句,话音很快沉寂在雪中。
讪讪回身,羊妖本未有多少反应,哪知眨眼的瞬间白色身影已朝她冲来,而下一刻视线内随之闪现的,是一道发出蓝光的箭路。
金色箭头依稀带起血线,紧接着林栖吾眼前一黑,手腕也因拉扯而刺痛。
在碎裂声中睁眼,七天剑横置脖颈间,她已被羊妖挟持在其身前。
这突然的动作使她一惊,而下一刻看见陆敛陌的模样,心更是一寒。
他的一只白瞳在雪中明灭,持弓箭的双手已然变为蓝色——原来方才险些射中的那箭,是得了神仙助力。
复杂的情绪涌上,做箭尖的金钉有三,此为最后一箭,只要这箭能够越过她射到羊妖,定是重创!
这股希望将恐惧压下,林栖吾吸了一大口凉气,朝着陆敛陌的方向微微点头。
可事关她的性命,对方拉满弓许久都未射箭。直至一阵大风吹得白雪漫天乱舞,脖子处的七天剑落地无声,她的脸颊也溅上温热。
然后可怖的利叫在脑后响起,转过眼珠,那支箭竟穿透了羊妖覆在手臂表层的冰甲,将近一半都已埋入皮肉。
被取走的左眼……他终归还是因害怕误伤而不敢瞄准头吗?林栖吾别过眼,拔腿便向屋檐跑去。
若神仙力量未尽,跳下去明显更有活路,这样想着,她最后与陆敛陌对上眼神,抬腿便要跳。
待滞空感临近,屋瓦却又发出响声,不妙感中她的脚腕突然一冷,整个人都往前栽去。
差一点,还差一点。
半个身子扑出屋顶,眼前已是洁白无瑕的街道,可那下坠感骤然停滞——羊妖抓住了她的后衣领。
只差一点……
她被羊妖扛上肩,晃动的视线中陆敛陌往前踏出两步,继而浑身一抖跪在倾斜的屋顶之上。二人模糊地对望,他就那样捂住心口倒下了。
在延伸的漫长的血线尽头,暗色人影推着屋顶积雪一寸寸下落,离屋檐愈来愈近。
无力感席卷,林栖吾眼中蓄泪,不停捶打着羊妖的背。她整双眼睛冰得快要盲目,最后只见对街屋顶划过去一道微弱的蓝光,暗色人影终于缓缓停住。
而盯向羊妖另一侧滴血的手,它没有拿走七天剑。
至此林栖吾卸了力气,慢慢闭上眼,眼球似有刀割,浑身的冰凉下风雪叠加,痛着痛着竟就迷失了意识。
雪如落花,话本中有道强者不堪屈辱首当自刎,若照着英雄来死,定相当潇洒。所以她跳下屋顶惨死,雪堆中央便如愿盛绽开一朵鲜红的杜鹃。
她看着自己这样做了,看伤口鲜红开满杜鹃,多么凄美壮烈。
花海映红如火,照得身心渐暖,无声的雪景也似有柴火噼啪轻响。
故渐渐……杜鹃真的燃起火来。而金亮的火堆边,雪色也聚作一团。
“没,死。”它出声。
这下幻梦彻底破裂,林栖吾浑身一震,发觉自己正身处洞穴之内,鼻尖传来陌生的潮气、湿土味与干草味,判断不出是何处。
她靠着墙抱紧双臂,手与脚都僵得快要失去知觉。
“为什么不杀我?”
羊妖闻言抬起左臂指了指腹部,火光照亮地上的金钉,它的右臂伤口已处理好了。
林栖吾见状心冷下一分,可回想它未下杀手只是执意将她掳走,她便照着样子探手,摸出了那块琉璃鼎片。
“只有这个。”鼎中应光燃起火。
“赵。”
羊妖难得说清楚一个字,接着抬掌,掌心竟凝聚出一个鸟状的冰雕。
林栖吾立马反问:“赵衔页?”
羊妖单只横瞳闪烁火光,缓缓点头。
它认识琉璃鼎片是信物所以不杀她?
林栖吾垂眼。自赵衔页起,她推测妖物之间各自为棋,不知彼此状况。现在看来,五行之神有相互认识的可能。那么,可以互辨真假么?
林栖吾收回琉璃鼎片,指向那金钉:“你知道赵衔页,可还知晓金钉来处?”
火苗跳动,羊妖转身捡起金钉端详,竟摇头。
一计落空,她叹气望向洞口,积雪下犹见草木,她又问:“为什么把我带来这里?”
羊妖这回指向她,然后摇头做了抹脖子的动作。
“不想让我死?”林栖吾愈发不解,“你们杀了我就可以变回神吧?赵衔页有情暂且不论,你有神智又为何做此选择?”
对方指向左眼的陶片与脑侧,似在表示那残缺与神智的关系。而后它将手放在胸前摇头,似在说……它自己不重要?
现在的羊妖如此大义,可林栖吾不会忘记它是如何不择手段地带她来到这的。
“所以我往后只能待在这?”
羊妖点头。
哼。她轻笑一声望向洞口。
它究竟是敌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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