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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玉碎光沉 “妖不是被 ...

  •   又是这样,陆敛陌能感受到妖气,定在夜间便已知道此妖。

      而他再一次将她蒙在鼓里,自身难保下竟选择孤军奋战,这下二人连商议都成了问题。

      石凳凉意沿着脊骨透上腰背,林栖吾扶额掩住脸上神色,轻叹了一口气。

      “抱歉于小娘子,方才是我激动了。”

      不久面前便传来声音道:“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我本是护卫,眼下出了这样的差错总归是我办事不利。”

      于和也这话将责任全揽了去,可对方一不知她送剑,二不知剑有何用,只不过是被陆敛陌“利用”了。

      草木焦味传入鼻尖,睁开眼便见七天剑剑柄,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血味冲入鼻腔,林栖吾转头回望,只见融冰的熏烟夹杂着灰屑扑面,引得她咳呛几声。

      可尽管如此,她也觉得无力起身。

      本该结束了的五行妖案再度浮现,五行未知……一种挫败与失望也加倍涌入心间,压得她竟想退缩。

      交给别人查好了?她一面逃避,一面又厌恶着这种想法。

      在这纠结中,风向渐渐转变,竟将熏烟带远了,余下的,是火焰热量一阵阵扑上脊背。

      这一点暖意闯入身心,催她站起,当感受到脚底的僵冷,她鬼使神差般把手放上了七天剑,接着左手伤痕微微发痒,不知何意。

      掌心会是暖的吗?她的心竟有了一瞬转变。

      “于小娘子,你听说过妖案,现在下一只妖也许就要来找我了,我们得做好准备。”

      于和也闻言脸色逐渐严肃,连回话都忘了。

      下一刻柴火噼啪一声,北哥声音紧随其后道:“这块冰化了,三条,验尸。”

      林栖吾闻言朝着于和也一点头,待对方拿起七天剑,二人便往验尸房走去。

      绕过火堆,院内冰雪俱化,已无一块干燥的下脚处,而尸体所经之地滴落的血水混合雪水,整间院子就像一个屠宰场。

      她因眼前之景短暂停留了片刻,再掀帘,屋内三条已全副武装。

      随着小刀划开尸体皮肉,依稀可以听见冰渣细响。

      “不是单纯的断头。”三条讪讪抬眼,“尸体的脊骨也被抽离了,但背部表皮没有伤口。”

      生拔吗……倒真不像人的手笔。

      林栖吾定定站在一旁,看着对方将手探入尸体腹部,而后暗红的血夹杂着凝块流出来,在白布边缘晕开一点水色。

      可突然,他染血的手掏出了一团黑黄夹杂的东西。林栖吾缓缓走近,砰、砰,屋外斧头凿冰的声音伴着心跳响,使她脊背发寒。

      手一松,那团东西散落到托盘上,凑近观瞧,竟是泥土与纸屑的混合物。

      “林小娘子,土妖不是被消灭了吗?”三条压低声音问。

      “这确实是妖。”她回忆着五乐与陆敛陌的言行,“但也只能说可能是土妖。”

      至此她忆起薛因灰,眉头蓦然一皱。一心果真难侍二主,就算卦签是好的也不见得他帮上忙。

      不待她埋怨,三条又道:“死者喉管中有少量泥土残留,这些东西极有可能是生吞进去的。”

      闻言林栖吾挑拣碎纸的动作一停——陆敛陌也曾吃土。

      今日之变,原来自那时便有预兆吗。

      “另外,死者中指与无名指有深茧,拇指食指次之,应该是长期执笔所致。”

      “而且皮肤虽遭冰冻,估摸年岁也是在三十往上。”

      于和也点头道:“经常写字,肚子里还有笔墨,那定是文人了。他家人怎还不来报官?”

      林栖吾苦笑回:“一般人不会重视短时间的失踪,不过尸体有了大概,开封府应该在写告示了。”

      对方闻言若有所思,低下头继续帮她扒拉出泥土中的纸。

      这般黑色与棕黄分离,碎得不成样的纸连墨色都难辨,更别说拼凑了。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三条,下一刻寒气混着烟气侵入,门外又进来两具尸体。

      滴答声一路响至身侧,被冰封得无味的尸体乍看下还是惊悚。林栖吾收回眼神,却见于和也怔怔盯向她身后。

      她在心底敬佩这个胆大的,旋即背后便传来声音:“头没了,死者的脊骨同样被抽离。然后……胃中还是土与纸,手法完全相同。”

      “甚至连。”三条的语气逐渐不解,“手指的茧也差不多。”

      “什么?”

      她这下顾不得尸体可怖,挨个察看了尸体右手,确如三条所言。

      “以往的妖都是随机作案,这回的难道具有目的性?”

      三人交换着眼神,齐齐望向屋外那第四具尸体。

      “林小娘子,这回的妖知道它要杀什么人?那它也许就不会来找你了呢。”

      林栖吾听着这话垂下眼,这种情况并非不可能。

      先前的赵衔页拥有神智,但子时依旧无法自控地化妖害人。这回的妖若可凭意志杀人,又是多强?

      而且上回他们险胜,一靠白鹿观困缚,二得赵衔页相助。至于此次……陆敛陌、七天剑、于和也、五乐、薛因灰。

      哪怕全拎出来她也无法心安。

      又过一刻,四具尸体齐齐躺在验尸房内,遗憾的,验尸结果全部相同。

      “早上已有人看见过这些雪块,开封府只能在不引起躁动的情况下寻找缺失的头颅。”

      北哥双手抱胸,沉沉望向尸体:“这妖倒是没完没了。”

      话毕,他又小心翼翼地转过身问:“陆郎君在那府里是不是出不来了?”

      林栖吾在沉默中摇了摇头,回:“他都能从开封府牢里跑出去,困住他的就不是房子。”

      北哥一瞥屋外的衙役,轻声道:“妖不都是晚上出来嘛,你这要没问题,我代开封府向巡军知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只是我。”她抿唇,“他现在身子不行,还很容易把命丢出去。”

      话语声愈来愈轻,验尸房的寒气倒愈发逼人。

      林栖吾看着熏烟越过门槛,忽而又被吸了回去,下一刻一只脚踏散烟气,现出一个惊恐万状的衙役。

      “那个,有人来了。不是,头到了。”

      “哎说的啥呀。”

      北哥越过他径直出了验尸房,三人赶忙跟上,直至将近朱墙他们才看见一个缓缓走来的妇人。

      那妇人身形不稳,颤巍巍捧着个半湿的灯笼,后头两个衙役跟着,竟不去扶。

      俞洋北恐认错人,疑惑走近,对方却先道:“俞巡使,我夫君的头,头在,在……”

      这声音如蚊虫轻,他们探去耳朵听,林栖吾却好似先听见了水滴声。

      她以为自己出了幻觉,可转头扫视,竟见那妇人身前落了几滴血,再一定睛,对方衣裙上的红花纹骤然化作血渍。

      满身的血。

      林栖吾猛然抬眼望向灯笼,正欲开口,妇人竟两眼一闭直直栽倒,灯笼落地,连着盘在灯中的脊骨也甩了出来。

      暗红色的蜈蚣般的脊骨像刚从灯笼里爬出来,它咬破了灯笼的糊纸,露出里头乌黑散乱的头发。

      这一幕使周围众人节节后撤,屏气无声。

      死寂中身侧的三条迈步上前提起了滚落的灯笼,孰料头太重纸太薄,灯笼刚提起,头颅便砸地发出一声闷响,只剩了根脊骨孤零零挂在竹架上。

      她看见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她想动,脚却不受控制地定在地上。

      直到头与脊骨被布层层包住,那双眼睛也被蒙在布中,她终于能上前。

      “北哥,那妇人认识你?”

      “她是开封府抄书王书门的妻子,我与他二人不常碰面。”

      “抄书?”三条确认着,“那就对上了。”

      四人重新去往验尸房,途中于和也问:“你先前碰到的情况也是如此?”

      她忆着鼠妖、行尸、怪蛇破腹、猪啃人,眯眼点了一下头。

      “那陆郎君真是个能人啊。可这近卫。”对方低喃,“你们如何认识的?”

      “第一案鼠妖案,他救了我。”

      “那他是你的恩人?”……“原来反了啊。”于和也以为她听不见。

      下一刻对方又问:“这回呢?妖会以同样的手法对你吗?”

      她摇头:“只能自求多福了。”

      而后再有一个时辰,另外两个死者亲人陆续带来了被塞进灯笼的残块。其中死者可确定一个为刑部抄书,一个为大理寺书令史。

      至于最后一个灯笼,则是衙役耗了两个时辰于城东巷中找到的,死者同样在官府做事,是三司度支书吏。

      开封府、刑部、大理寺、三司,四人所属基本囊括了一桩案件中可以经手文书的所有部门。

      加之使人生吞土与纸屑这种泄愤般的行为,林栖吾很快便想起那份欲盖弥彰的眉山巫术案卷宗。

      至于此案他们是否经手,还需开封府细查了。

      策马回府,一路上行人俯耳低语,正如灯笼纸兜不住秘密,下元节三日明灯的气氛,似乎就在这个早晨迎来了终结。

      而林栖吾望向林府门头,那两个红灯笼也早不知在何时拆了。再去到厅室,饭菜碗筷齐全,可还未进门,背后便响起一串纷乱的脚步声。

      “林小娘子,门外薛少卿道有急事相寻。”

      是妖?那他的急事还真慢。

      “跟阿爹说帮我留着饭。”林栖吾最后扫了眼屋内。

      至门口,立刻有车夫示意她上马车,她警惕地让于和也先上,对方掀帘后竟朝她露出讶异神色。

      待她上车一瞧,只见薛因灰按着胸口坐立不得,整个人伏在车座边。

      “你怎么了?”

      她与于和也两个人竟还搀不起对方。

      “白鹿山……”

      他说完这三个字后浑身蜷着发颤,额间直冒冷汗。

      林栖吾见状再怎么傻也隐约猜到了山神指派,立马向车夫道:“去城西,我指路。”

      街上人少,马车很快在巷口停下。于和也与车夫花了些力气才踏过积雪将人架进屋中,此时的薛因灰受了折腾更是说不出话。

      林栖吾见宁巧却对他仍有防备,倒省了过多赘述:“他这种状况你可遇见过?救他一命。”

      宁巧却仅愣了一瞬便拿出银针扎上他后颈与侧额,紧接着往茶杯中撒入一把药粉,递到了薛因灰面前。

      茶刚喝下,薛因灰浑身一松便倒在地上,看样子应该是捡回一条命。

      至此宁巧却也松了口气,道:“指令得在神智清醒时才能接收,不过依他的状况,倒像是把‘它’惹恼了。”

      林栖吾旋即望向门口的车夫:“薛少卿来时有没有吩咐什么?”

      “噢,薛少卿说要向您道歉,道什么歉倒没交代。”

      “不会是我们上回去他府里的事吧?”于和也问。

      “十有八九,可惜他现在这样回答不了问题。”

      “你早看出来了?”

      林栖吾盯了对方一眼:“我就只有能看穿人撒谎这一个本事。”

      此话一出不论于和也,宁巧却倒先垂下眼,林栖吾知她曾有愧,立马又问:“那薛少卿醒来后呢,神智清醒他该如何?”

      “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如先将他安置在我这。”宁巧却指向验尸房,“到冬天那屋子便没用了,让他躺在那吧。”

      “你一个人可以应付吗?”

      “平日在医馆照顾病人也是如此,一个人可以的。”

      于是几人合力将薛因灰抬上小床,得亏下元节休假,他一日不归府还无大碍。

      林栖吾看着人平静躺着,最后简单慰问了几句,可两只脚刚跨出门,她却骤然停下了步子。

      回望宁巧却,对方同样受到指派,那要如何保证“它”不会经宁巧却的手杀了薛因灰呢?更何况宁巧却体内还有个身份不明的侍女。

      她似个木头人站在门前,犹豫一瞬,还是转身上前。

      “宁小娘子,恕我直言,现在你二人可能皆有危险,能否请你们先暂住开封府呢?”

      “开封府,后院吗?”对方的思绪还未跟上,“也可以。”

      听见对方答应后不过一刻钟,宁巧却已连人带行李住进了开封府后院。

      林栖吾再次来到验尸房拜托三条与北哥关照那二人,完罢瞥一眼托盘,纸屑稀碎,不见得能有线索。

      这般回府吃了个饭又回来,今日一整天基本上都耗在了开封府。

      至夜,屋内烛火照得窗外雪如雨下,路面又覆新雪。屋内火炉烘暖了房间,只是不便关窗。

      林栖吾抱着七天剑坐在凳子上不敢睡,而身旁的于和也放心不下执意不走,二人似乎就要渡过一个不眠夜。

      她望向窗外流动的白,静谧中忆起五行妖案,终不解妖的真假该如何辨别。

      吕青怨气引蚯蚓化形为真,此点与其余四案都能对上。若土妖为假,又是哪处相悖?难道事关那道神秘的声音?

      想到此,窗外忽传来一声啼哭,尖细、短促,像婴儿被掐住喉咙发出了叫声。

      这一瞬她头皮发麻,望向于和也,对方瞪大眼睛显然也听见了。

      她掩在于和也身后走向窗边,只见寒风夹杂着雪点挤进窗缝,推开窗,屋后院墙下竟凭空多出一串蹄印。偶蹄分两瓣,每一瓣都有拳头大。

      “牛、鹿、马?驴……”于和也的声音仅剩气音。

      然而下一刻,啼哭声竟从身后的门外透了进来,随着二人转身,右侧一只蜡烛恰好燃尽了灯芯,屋内陡然暗下来。

      这时她的胳膊突然被于和也拉住:“是羊。”

      话音落,门上便现出两点逐渐贴近的微光。

      林栖吾紧握怀中七天剑,眼睁睁看着糊纸被那东西的指头戳出一个洞。

      黝黑的孔,覆上洁白的雪。

      忽而雪花扑闪,缓缓睁出一只淡蓝色的横瞳。

      此刻两两相望,她知是羊妖无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玉碎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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