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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缘不到边 “面目相同 ...

  •   九月二十,日光已将夜露烘暖,林栖吾昨日迷迷糊糊睡了一天,今日清醒些,总算能离了床榻坐到院中。

      药味残留于舌根,缓缓愈合的身子似埋了层沙,总觉沉得慌。不经意闭眼,竟有片刻陷于困倦,她讨厌光阴如此流失,讨厌未有反抗的机会便已宣告自己的弱小。

      垂眼拾起手边落叶,绿黄对半,明明九月初还是青的。半月如此快,从鼠案到现在好像也没过很久。其中生生死死发生了许多事,此刻却如抽离般飘得遥远。

      五行妖案结束,陆敛陌没死。可为何她感受不到应有的满足呢?

      稍稍转动眼珠,兴许是四周太过空荡的缘故。少了一个人。

      林栖吾不知为何犹豫,片刻后才起身去往偏院。

      她走得慢,思绪却不断。陆敛陌左额伤口未深及骨头,左掌烧伤,右手虎口撕裂,前胸后背遍布青紫,肋骨有骨裂。这些大半是她逼着三条讲出来的,毕竟最初,对方只肯告诉她陆敛陌瞳孔收缩的速度变慢了……虽然这确实是世俗意义上的轻伤。

      于是一路上她都在想,是土妖还是神仙呢?是失明还是失控呢?也许只有陆敛陌自己知道。

      推门而入,迎面扑来浓重的药味,她遣开门边两个小童,拖着身子走到床榻边。

      停留一息,陆敛陌睁开了眼,缓缓望来。

      “阿吾。”

      他抬起了前天没能抬起的手,却只敢轻轻相握。

      “还痛吗?”

      其实不仅痛,还有些痒。但林栖吾只是摇头,反问:“你呢?没事吗。”

      “没事的。”他撇过头一笑。

      整间屋子几乎没开窗,昏黄的灯光让伤口变得柔和,如果在日光下,想必是不忍直视。

      可待伤口好了呢?陆敛陌要继续站在她身旁,做一个别人眼中的近卫……

      “阿陌。”

      她想,她真是一个差劲的人。握紧那双手,难道非得现在问:“你知道你的身世了?”

      二人无言凝望,林栖吾不愿将看罪犯那套用到面前人的身上。

      可,马上她便明白,差劲的确实是她。

      “对,知道了。”陆敛陌无所谓一笑,一下下挠着她手心,“阿吾,你在怕什么。你是胆小鬼。”

      这样玩笑般的一句话,甚至语气也十分沙哑,轻轻压着林栖吾的头往下垂去。

      原来只差这一句话。在鼻尖愈发浓烈的药味中,酸涩终于带来一股心满意足。他们共同做的一切似乎还有着意义。

      手心搔痒愈加不耐,她唰地抽回手,嗔怪了声“痒死了”,而后久久无言,将头埋在陆敛陌肩头兀自感伤着。

      顷刻后,对方似不得不开口:“阿吾,我的药还在桌上,现在应该不烫了,帮我端过来好么。”

      林栖吾懵懵抬头,心中念着这种事要早些讲嘛。

      端去药碗,药已是温的。她站在床榻边回头探看勺子,身边人却道他端着喝便是。

      于是将碗递过,陆敛陌的手竟接偏了。眼见他要碰洒药,林栖吾连忙摆正了碗的位置。这使他停顿一瞬,仔细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后面重新接住碗,动作是稳的。

      “三条说你眼睛的反应变慢了。”

      陆敛陌喝着药,轻轻点了下头。

      “是土妖的缘故,好比它在吕青的怨气中加了酵子,怨气如发面般胀大,在我们杀死土妖时仍无法散尽。”

      “可我的眼睛并未受影响啊。”

      对方听到这话露出安心神色,道:“妖气,只我一人承担便是……幸好不是你。”

      “不幸也不好。”她反驳,“我一定会找出办法的。”

      接过空碗放回桌上,碗底残余的药渣溢出一丝苦气,意外使辛锈的膏药味退散一瞬。她冷不丁又问:“郎中有没有说过不能吃糖?”

      陆敛陌闭着眼摇头,无奈的笑意似在说:这根本就不用问。

      毕竟谁会问郎中这种问题呢?她会。

      “砰砰”,还没走回陆敛陌身边,背后两扇门就被重重拍响。

      “那两个小童平时也这样?”林栖吾问。

      “林小娘子!”门带着轻微晃动。

      陆敛陌闻声道:“不是小童,是三条。”

      几步间拉开门,三条拍门的手差点就打到她身上。

      “宁小娘子被人掳走了。”对方的语速未曾这般快,“我方才到她家去,书啊什么全散在地上,就人不见了。”

      “我……”林栖吾瞥见自己缠满绷带的十指,话临到嘴边,抬眼满是三条的慌张。

      她叹了口气问:“跟北哥说了没?”

      “说了。”

      林栖吾知道自己免不了这趟,下意识望向床榻,一只手正孤零零招着。她见状再次走回去,后面的三条则寸步不离地跟上。

      陆敛陌道:“把七天剑带上,那本是你的剑。”

      她刚看向桌子,旁边的三条早已抓起七天剑背到了自己身上,接着三两步跨到床榻前道:“对不起啊陆哥,我一步也不会离开林小娘子的,你,你先休息着,我一定把人好好还回来。”

      榻上人轻轻点头,三条便如箭般冲了出去,至门口,又兜了一圈回到林栖吾身边。

      一路上对方的脚程是她的两三倍快,好不容易走到林府外坐上马车,她竟觉得三条下车跑可能会更快。

      不过对方的这种担心她当然了解。宁巧却是女子,掳走人的盗贼若是高门大户篆养的还好说,要是些不入流之辈,保不齐会在命令外生出别的是非。

      马车跑得快,晃荡混着三条一句担忧、一句道歉、一句猜想,使她愈加觉得晕。好在他们也很快到了宁巧却家。

      下车,大门门锁没坏,推开虚掩的门,衙役三两作一堆,正在查探线索。

      左侧石榴树下的停尸房开着门,里头没有尸体,工具在墙上整齐挂着。中间是主屋,书架的上半部分基本空了,书全散在地上,没有了落脚地。至于右侧房间,她没进去过。

      “桌椅没有倒,茶碗杯整齐。”北哥朝着二人走来,“没有打斗的痕迹,书应该是被翻乱的。”

      “没打?”三条直愣愣盯着满地狼藉。

      林栖吾走入前厅查看,如北哥所说,乱归乱,却不是“破坏”。

      她转身安慰道:“照理来说书倒成这样,砸上桌椅是难免的,可这些书部分堆叠有序,只上层乱了些。宁小娘子就算真的被掳走,身上有伤的可能也较小。”

      “再说。”她压住三条双肩,想使他冷静些,“宁小娘子的药粉难道是白磨的?”

      这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三条下意识望了眼北哥,冲她挤出一个笑。

      “是啊,这,兴许是躲在哪了。”

      “你去看看右边的屋子吧。”她道。

      支走了三条,林栖吾与俞洋北对视一眼,同时走进屋内。

      “真是造了孽了,地上这些书都是被翻乱的吧,有人在找东西呀。”

      她认同北哥的说法,当即捡起书翻看,陈无纸常留笔迹的习惯一直存在,放眼望去,没有哪本书里是完全干净的。

      以现在的身子,要将这些书全看完估计要花费不少时间。林栖吾干脆不理那些叠得整齐的,只将乱的书一页不动地堆上桌,可即使有北哥帮她,她也累得站不动了。

      这副身子现在真不行了,她扶着腰坐下,难怪话本里的精怪都要找身强体壮的人夺舍。

      想到此她心底忽一惊,陆敛陌现在是一个人在林府。他此刻行动都成问题,没了七天剑,又使不出五行术,虽说妖怪是看不上,但有人觊觎啊。

      自己只想着林府安全,匆匆忙忙便出了门,若真出事了她也就变成三条了。

      厚厚一本书压在膝上,林栖吾却停了许久才看清上面的字。往下翻,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既然出来了,就不能再一事无成地回去。

      扫清纷乱的思绪后,看书的光阴转瞬即逝,身旁高高一摞书也已少去大半。

      再次拿过一本书,林栖吾按例扫了眼书皮,从掉了大半金漆的印痕中艰难辨出 《金匮要略》四字。连她都听着耳熟,这应该是很出名的医书。

      按着书本摊开的页面继续往后翻,陈无纸的笔迹渐渐变了样,娟秀得像女子所写。是宁巧却?她正疑惑着,先前被支开的三条在此时回来了。

      “林小娘子,右边屋子是宁小娘子的房间,桌上吃的倒没少,但衣服好像少了几件。”

      “衣服?”她眯着眼。

      “对啊,宁小娘子衣服就那么几件,现在柜子里就剩了些剖尸时穿的旧衣。”

      闻言她低头看着满地书,敏锐地问:“钱呢,钱带走了吗?”

      三条整个人僵住,轻声道:“我不知道她的钱放在哪里啊。”

      林栖吾低头思考,散开的书一页页往下落,恍然闪过一页撕痕,似残余“胎记”二字,抓走她思绪。

      这时的嘴像是自己在动:“北哥,你可以跟三条去找找屋中钱财吗?如果没有,衣服加钱财,宁小娘子很可能是自己离开的。”

      北哥放下书走开,立马如解脱般耸了耸肩,现在屋中只剩她一个。

      林栖吾捻着指头往回翻,那页纸撕得并不平整,靠近书脊的一侧还留有一行小字:“……非故人,然面目相同,胎记可仿,故养之。”

      她毫无预兆地轻诵出声,那行字摊在眼前,如尸体般一动不动。下一刻,她已浑身发毛,差点扔掉了手里的书。

      胎记可仿,是宁巧却的胎记?那面目相同又是何意!

      林栖吾撑着桌子,只觉脚底一股寒气上涌,她不可置信地逐字看去,看了百八十遍也不理解。

      既非故人,陈无纸为何要养?只因面目相同?

      她突然把脸凑到书前,一寸寸瞧,书页因年久变得软薄,撕掉那页纸的墨迹似乎渗到了下一页。

      举起书对着门外的日光观察,隐约能发现几个不成句的词。

      惠妃女夭……埋,次日……坐阶前……

      林栖吾的心陡然一空。宁巧却是惠妃之女,“夭”并非早夭。

      如果宁巧却早就因死亡而被陈无纸掩埋,那次日坐于门口的第二个“宁巧却”是谁?她与惠妃之女面目相同,但没有胎记。陈无纸厌恶宁巧却的胎记,是因为这个胎记是他仿造的?

      若论真正的宁巧却的死期,不会是四年前“失忆”之时吧。

      林栖吾不知如何评判自己的猜想,要她认定自己接触到的宁巧却不是人嘛,她完全没有证据。

      一目十行地继续往下翻,没有再发现线索,看来最重要的那几页已经被撕完了。

      是宁巧却吧,她发现自己是第二个“宁巧却”,发现了自己真实的身世……

      “林小娘子,屋里没找出任何钱财。”

      林栖吾怔愣抬头,似被三条察觉出些许异样。

      他问:“发现什么了吗?”

      宁巧却是人吗?林栖吾问自己,也许她该与陆敛陌商量商量。

      “暂时没有。”她将书随意地合回去,“剩下的书我带回林府看吧,我的手和背有些受不住了。”

      话音落,一张纸片缓缓冒出视野,飘飘然落到她脚边。

      “这是什么?”

      三条眼疾手快地捡起纸片,林栖吾心底一紧,便听得对方念道:“裴尹,裴士,双胞兄弟,形同神异,一体两脉。”

      双胞兄弟一事她已知晓,可“一体两脉”是何意?难道对上了先前的猜想,二者如同一体,故有心灵相通之处?

      结合来看,宁巧却的情况似乎又与双胞姐妹有所不同。

      “唉!”林栖吾刚松了口气,腰却一闪。

      她颤巍巍扶住椅背,三条的心疑神色也逐渐被歉意遮盖:“林小娘子,你没事吧,我先送你回去好了。”

      捧着书与三条一齐乘上马车,她本无意使用这苦肉计,没想阴差阳错真给自己吃了点苦头。

      那本《金匮要略》静静躺在对面的座位上,林栖吾悄悄瞥了一眼,不敢让三条察觉出她的在意。

      得赶快回去找一个可以聊的人,她快憋不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缘不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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