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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微弱身躯 “身子究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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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离别恍若一把剃刀,悬在头顶,比架在脖子前更令人生惧。
林栖吾一面气陆敛陌闷声不吭,一面设身处地想,竟可以体谅这种欺骗。
叹了口气垂眼,膝上,她的右手被对方的双手握着,二人不吵架,不对视,只静静坐着。
风徐徐地吹上身,却不凉爽,恐吹得冷。
“我们去找郎中,二纸叔会的,总有人也会。”她语气疲惫。
陆敛陌双肩一颤,头埋得更低,沉默了许久。久到林栖吾已待不住要出发,他才哑声道:“阿吾,你能不能离开我?”
“你说什——”先前倦意一扫而空,她陡然将背挺直,才意识到这是个问句。
陆敛陌在问她是否能够接受分别。
如果分别,于她只是回到了之前的日子罢了,可过去的拓片,好似已拓印不出将来。
陆敛陌为何如此重要?他只是一个“近卫”,一个参与者……一个支持者与理解者。
她心中忽地震颤。
她需要这么一个人,有爱无爱,都不能放他走。
“不能。”林栖吾斩钉截铁,思虑不过几瞬便得出这个答案,“我们约好的,你想确认多少遍都行,我的答案不会变。”
陆敛陌眼中闪过错愕,不解道:“可我们约的是失控,如果我真的消失,你要找我到什么时候?”
“你觉得你不值得我找吗?”林栖吾声音哽咽,却不是恨对方说出这自暴自弃的话,她光是想象那种莫名其妙的分别,便遗憾得无法自抑。
二纸叔,小荷,赵衔页。难道非要加上一个陆敛陌不可?往后到底还要有多少个人?
她忽地提起精神一笑,“我们去找郎中,还有什么巫医仙医的,京城这种人多了去了。”
林栖吾起身往院外走去,故作坚强的脚步却被轻而易举拦住,草木香侵入空气,怀抱如藤蔓般缠绕。胜过一切言语。
她紧闭着双眼,鼻子仍是酸涩,“你敢走试试!我今年已十八,哪有那么多时间等你……阿陌,那时我不要待在京城了。”
周遭静默下来,好像世界上所有人都消失,他们也快消失了。
“都依你,都依你的。”
林栖吾只将溢出眼缝的水一股脑全糊在陆敛陌肩头,深色衣物褪入深秋,唯有两个浅浅的泪痕洇在布料上,溢出一点人间气息,他便怎么也融不进自然了,她觉得这很好。
始于夏季的相遇,悲喜交稠,林栖吾深深吸了一口气,凉风卷来秋末寂寥,却掺杂了些许青草气。
哪来的青草?
她自嘲一笑——不能够变成伤春悲秋之人,就算要悲,也断不是现在。
重振心气,二人策马穿过街市,第二次走进那个安静的地方。
门口的小生换了人,魏医官却没有变化,脸上忧怯神情与上回如出一辙。
“魏医官。”林栖吾礼貌地叫了一声,对方却慢慢缩起些脖子,“十七年前眉山巫术案,验证医官的人选是如何确定的?”
魏医官突一瞬骇然,而后回:“验证巫术,就是验证体内有没有异常的邪祟,这,这可能需要常年积累的经验,才能分辨巫者与常人的区别。”
“如此说,陈医官便是可以分辨邪祟之人?”
魏医官点了点头,一双眼垂着望向地面。
片刻沉默后,陆敛陌问:“我记得验证医官一共三人,那位裴医官现在可还任职?”
这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使魏医官似踉跄般浑身一抖,“这位裴医官……已经去世了。”他垂下头,“也是病死的。”
“也是”?林栖吾心中一丝希冀似被掐断,一颗心沉沉坠下。
“林小娘子你们。”思绪被拉回,魏医官缓缓抬头,“你们今日前来,又是所为何事呢?”
林栖吾望着他发怯的双眼,心中转而奇怪。他难道害怕自己也会如那些人一般死去,还是害怕一旦查出真相,他会被牵连?
他也会知道……幕后凶手吗?
太医局似一个陈木盒子微微透光,林栖吾眼前发晕,微微扬唇扯出一个笑,“我们今日前来,是为救治我的一个朋友,前些日子京城谣传出了妖怪,他恐是中了什么邪术吧,身子一直不好。”
“是有这事。”对方声音微弱,“可邪术恐打巧了,说不定是复合病症,林小娘子还是让他先去看看郎中为好。”
“可他找了陈医官的养女,也没看出什么病来。”林栖吾放低了音量,往眼神中透出怀疑,“魏医官,可以找您看看吗?您是太医局的,想必定是医术精湛。”
“这,”对方犹豫不止,“我虽在太医局,却多是教书,论经验,比不上大医馆的郎中。”
“况且,不管是让那小娘子来太医局,还是我过去,都不太合适。”
听着对方变样拒绝了两次,林栖吾却只抓住了“小娘子”三个字,如猫看见老鼠洞,这空子岂有不钻之理?
她旋即道:“不是小娘子,是他。”她指着身边人,陆敛陌见状已拉起袖子露出手腕,正好举在魏医官面前。
看着对方进退两难,林栖吾在心底默念:这不是欺负老人……她慢慢做出一副善良单纯的样子,期待地望向对方。
窗外光线忽明忽暗,魏医官整个人都暗下,好似又老了几分。
如果魏医官真是一个倒霉人,那她便成个罪人了。
这般想着,对方却憋住了神色,一揽袖子伸手抚脉,闭眼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
“身体康健,为何有邪术一说?”
三人默立,屋中草药气好似变苦了。
“康健?”林栖吾声音发紧,“那宁小娘子说的也是这话,可他后头便咳血了,这如何解释?”
魏医官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道:“这位郎君,你的身子究竟是何种不适?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才是。”
“我,”
“他,”
二人相视一愣,魏医官好似没有压制邪祟的能力,说出真相有何用?
陆敛陌先前被他们诬陷为杀人凶手,他们也知“第六只妖”。对于自己,只剩陆敛陌这一层防卫。若陆敛陌被诬告为妖物,加之人言惑众,只怕是一出一石二鸟的好计。
林栖吾定心回:“魏医官这样一说,我们倒是放心不少,不过京城最近不太平,市井传出什么妖鬼,总使我心中发怵。或许……魏医官您还认识其他可以感知到邪祟的人吗?”
对方本已放松,现下又是一愣,下意识瞟了眼墙边的书架,“虽说旧代巫医同源,可太医局并不教授这些旁门左道,林小娘子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她闻言收敛疑虑,浅笑拜别,至门口忽涌来一阵市井喧闹,反而使她惘然。
这几天究竟都在做什么?
宁巧却的身世之谜引出了巫术案的新线索。五行妖仍在威胁,她与陆敛陌身上的秘密反倒停滞。
纠纠缠缠,哪件事都解不开。
林栖吾额间隐隐作痛,身旁的陆敛陌忽然开口:“这个魏医官,昨日说自己不知晓吴郎中情况,今日又好像知道吴郎中已死。他在害怕。”
她一怔,旋即恍然:“先前礼正寺一案传得开,他会不会听到了消息?”
陆敛陌摇头:“名字不同,而且他不可能见到尸体。”
“除非他与吴纸相熟。”林栖吾回望走廊,“魏医官对当年之事——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
陆敛陌沉吟:“不像坏人。”
“是吗?”她皱眉,“坏不一定写在脸上。”
二人牵马往街上走,她心底开始思虑如何查探这魏医官生平,阿爹查宫里事还算对头,单查一个医官,怕是查不细。
看了眼身侧人,也不知他身体好的坏的,说不定是好坏的。
想到此,她将诸多琐事排了个序:自己与陆敛陌在先,活着是查案的基本;其次是相关联的眉山巫术案与五行妖案;案件涉及人员,才有魏医官与陈无纸的养女宁巧却。
林栖吾顺路走进巷子,街市人语在拐角处流然降低,陆敛陌悄悄牵起她的手问:“是去三条家吗?”她点点头。
三条此时定在开封府,而他们真正要找的人是三条阿爹。
叩响木门,门后传出两声“来了”,便露出徐老仵作身影,他的脸色瞧着好了很多,精神头也足,只是鬓边两丛白发如何也黑不回去了。
“林小娘子,三条在开封府呢。”他将手上的水揩在腰间围兜上,“不过应该马上回来了,吃顿晚膳再走?”
林栖吾听着这话突然意识到时间不早了,这顿饭,许是为谢先前寻三条的事。
“谢徐仵作,不过我家中已备了我的份,我下回一定来尝尝您的手艺。”她嫣然一笑。
对方闻此言抬眉笑道:“害,客气。不过我之前就想说了,林小娘子你叫我徐老伯就是,我已不当仵作,这名是三条的了。”
二人不禁笑出声,她依着唤道:“好的徐老伯。”
“你们今日来是找我的?”对方问。
林栖吾点点头,笑意渐渐褪下些,“其实不算正经事,平时与三条玩笑,我想徐老伯会不会了解道士巫邪之类的事。”
她不自觉降低了音量,徐老伯侧身将他们迎入屋内,门一关,外头只剩两匹马沉闷的呼气声。
“孩子啊,你们遇到麻烦了是不是?”
这话实在说到了痛处,林栖吾见陆敛陌脸上是同样的惊异,而后泛起感触。
“实不相瞒,妖物之事三条同我讲过一些,这位陆小郎君的本事我也略有耳闻,你们别怪他嘴大。”
“三条干这行,太怕死。但我听得出来,他更怕自己帮不上忙就死了,他怨啊,这样最没骨气。”
“所以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帮你们。”
林栖吾听完心中感动,知道三条怕死,没曾想他义气至此,她突然觉得自己太小气,请他吃饭还是请少了。
她开门见山问:“徐老伯,您知道可压制身体内邪祟的人吗?”
“是这位陆小郎君?”
陆敛陌点头。
徐老伯搓了搓围兜,不好意思道:“我们换个地方讲吧。”
厨房内柴火噼啪燃烧,锅中水沸作白雾,林栖吾与陆敛陌在门口待着,听见徐嫂笑道:“我说他出去这么久,原来是遇见你们两个孩子了。”
孩子?她很久没被人这样叫过了。
“你先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徐老伯抢过锅铲,徐嫂似也会意,走过他们身边时又是点头一笑。
待只剩三人,徐老伯出声:“巫术与道士,我还是倾向于道士,道士驱邪主重归阴阳和谐、正气流布,最适宜。”
林栖吾一听有如此门道,对徐老伯的敬意多了一分。
“那有稳妥的道士人选吗?”
对方略一思虑回:“城东南讲堂巷里有一位,当年三条的名字就是他取的,只不知现在还出不出手了。”
“南讲堂巷。”她轻轻喃着,“我们该如何找他?”
“你们往街坊问裴郎便是。”
仍是一种不妙的预感,她与陆敛陌对视一眼……“敢问裴道士何名?”
“单名一个‘士’字。”
她轻轻叹气,“谢谢徐老伯,那我们今日便不打扰了。”
二人往外走,谢嫂正坐在院中,最后招呼道:“以后多来坐。”林栖吾再一笑。
牵马欲行,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林小娘子陆哥!你们怎么来了?”
林栖吾转身,只大声道:“三条,下回请你吃饭!”
“什么?”三条不可置信地溢出笑容,“为啥啊?”
她未回答,朝他招了招手后上马离去,街巷被甩在身后,人逐渐多了起来,她的唇角勾起笑,当下往背后一瞧,已经没有三条的身影了。
街上行人少去很多,稀稀落落,炊烟四起,二人又加快了速度。
眼角恍惚一亮,林栖吾定眼便瞥见人丛中一净白身影,凝脂色长袍,说说笑笑,那股潇洒劲不正是伍元付?时隔将近一月,没想到能在街上遇见。
书胶书胶,林栖吾念着这更为熟悉的名字,竟在擦身而过间与他对视上。
她慌忙收回视线,策马未再回头……宫里的事,他应该了解许多。
惠妃死了,难道宫女下人也全陪葬了?若有个嬷嬷奶娘,总会记得那个胎记吧。
要去找找崔至砚吗?
剩下的路总是心不在焉,眨眼已到了林府门口,她下马放轻松,好像挑不到一个好日子似的。难道要看黄历吗?之前去找崔至砚哪会想这么多。
前脚刚踏入门槛,身后又是一声呼唤。
她转头望去,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门口,薛因灰大步跨来,压低声道:“妖气,这土妖怨气极重,我的卦签都毁了。”
他顺了顺气,脸上忧喜交织:“五行妖这下是齐了,总算是个头了。”
听着这话。林栖吾缓缓转头望向陆敛陌——土妖要来了。五行妖气集聚,好端端一个人就要化妖,到时该怎么办?她还完全没有头绪。
找道士的事,现在看来竟像个亡羊补牢的笑话。
她会眼睁睁看着陆敛陌消失吗?
这念头似无数根银针扎入太阳穴,焦头烂额中使人呼吸不得。
“谢了薛郎君。”陆敛陌道,“待五妖了结,也算了去一桩心事。”
林栖吾没有接话。
往后一整夜,她也不敢再看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