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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无知是伤 “身浮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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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两日,逢九月初九重阳,林栖吾与陆敛陌仍按照名单顺序查阅了那些官员的信息,大致摸清了他们在朝中的派系与关联。
直到九月初十,早膳刚摆上桌,乌霜便呈上一封信。林栖吾与对方相视,慢慢挺直腰——阿爹的线索找到了。
快速展开信纸,一行行扫过字迹,她只觉有只手捏着她的心,收放间心跳得厉害。
照阿爹的探查,陈无纸生前曾为太医院医官,潜心钻研内调之方,医术精湛,绝非等闲。在他做医官的年月中,林言海着重点出了惠妃这个人。
惠妃曾患怪病,是陈无纸多次入宫,调出了药方。怪病经年方愈,因此,陈无纸与惠妃有交情。
这之后,便是十七年前,命运捉弄,治愈怪病的人被查出身患不治之症,太医院也曾为陈无纸多方寻药,皆是无用。不等怪病传出流言,陈无纸已自请辞官,孤身至城西安身。
同年,惠妃本就身弱,遇上难产,母女双亡。
再往后一年,陈无纸带回一个女婴,道是已故友人之子,多年收养,直至女孩十五岁,陈无纸病故。
信的末尾,阿爹写道:“十七年前陈无纸辞官,恰在你阿娘入狱前后,留心巫术案。”
嚼着吃食,信中的字飘飘然全印到了包子饺子上……陈无纸收养了宁巧却,十五年间,邻里有目共睹,作不了假。
至于心间那股难以平复的惊异,她问:“阿陌,你说宁巧却会不会与惠妃有关?甚至可能是惠妃的……”
陆敛陌闻言皱眉,回:“惠妃亡故,女婴年龄对不上不说,宫中人也不是好骗的。”话毕,他又沉默,“但惠妃的女儿,怎么会流落到陈无纸手中?”
“看来我们要好好查查这个陈医官了。”
二人对视一眼,用完膳后便马不停蹄地到了大理寺。徐评事将二人带到架阁库,却摇了摇头,依对方所言,大理寺并没有陈无纸案牍,而眉山巫术案卷宗也已被焚毁。
话音落,唯有“巫术案卷宗”几个字在她脑中久久萦绕。林栖吾眼前浮现崔至砚面庞,心跳又重了几分。
崔至砚曾道眉山巫术案的卷宗是他从火中救回来的,可不论何时,她总觉得后面那句“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呢?”格外诡异,不亚于猪会说话。
毕竟他这样的人,先是不记得自己去白鹿观有没有被跟踪,再是不记得差点拿命换回来的卷宗。若非劳累致病,年轻痴傻,就是中了妖术?
猛然间如芒刺背,她总觉得二纸叔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由得有些后怕,紧接着又生出愧疚之意。
亲疏不分,厚此薄彼,她是不是因为偏心,才一直没把崔至砚的异常当回事?竟会如此大意。
“林小娘子,大理寺案卷有限,要查医官,吏部记录最全,但……”徐评事眼神一扫,微微低头,“林小娘子不妨去太医局看看,依林寺卿威望,他们不会为难你。”
林栖吾仍有几分失神,陆敛陌应了声,徐评事便先行一步出门。
二人前后踏出架阁库门槛,她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道:“阿陌,我发现崔少卿与二纸叔都多少忘记了些什么。你说,赵小娘子会幻术,有没有人能够篡改人的记忆?”
“怎么想到这了。”陆敛陌语气中带着疑惑,“如果能篡改记忆,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二人?”
“难道是有条件的?”她自言自语,“阿砚与伯舅哪里像了?”
“你怎么想起他了?”身边人问。
林栖吾尚未知觉,“卷宗”二字差点脱口而出,引得脊背一阵发寒。
若说漏了嘴,以陆敛陌机敏,岂会不追问?到时婚约之事只怕无所遁形。她本想着婚约是一回事,成婚是一回事,有约不履便好。可望着他眼睛,这种话还是太过于儿戏与轻浮……她不敢说。
“刚好在大理寺罢了。”她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去太医局吧。”
刚要转身,手腕却一紧。
她回头,对上陆敛陌眼睛,一双何其熟悉的眼中,似有试探,又似在确认。
“那我日夜在你身侧。”他低声,“你有没有一直想我?”
话音落,那只手温凉,又使她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想当然是天天想,但现在这样比较着说,多少含了层别的意思,不安的心境,她真不想懂。
“我们当然是一样的啊。”
话毕,面前人却似未实打实的心安,那神情,倒像她不及话中那样诚恳。
“我只爱你啊。”林栖吾轻声,“去太医局了,走了走了。”
她在树下悄悄摆手催促,陆敛陌方展露一笑,快步近身。
“阿吾,你说太医局有没有治疗失忆的药。”
治谁的失忆?宁巧却,还是崔至砚?她一愣。“没有吧,不然孟婆要撞邪了。”
策马,一转眼至太医局,繁华街市中唯此如沉潭水,秩序而静谧。
往里走,她向一年轻人说明来意后,对方便领她到了一位长者身边,听二人交谈,老者应是姓魏。
“你是林寺卿之女?”老者问。
林栖吾点头,再次道明希望察看陈无纸为官履历。对方经过片刻纠结后,又似大方般答应了。
望着前人带路的背影,这一路可谓畅通无阻。她微微蹙眉——他知道有人会来。
是阿爹提前打点,还是别的?
不几时,前人转身,脸上是她看不清的复杂神情。
“噢,我也是太医局医官,年纪稍长,你们称我魏医官便是。”他话音一顿,“林小娘子,这些便是陈医官的履历了。”
林栖吾直直望着他,微微点头道谢。心中却不这般想,既然已答应带他们二人来,又何必摆出一副为难模样?
眼见魏医官慢慢退到屋外,林栖吾可不打算客气,她招呼着陆敛陌共同翻看书册,许久,终于在疾病、药方、官职间找出别的东西。
那冰冷带墨香的文字,似刀一般,使她呼吸几近停滞。
眉山巫术案……该妇体内有异样之气,似通邪祟,身浮京城之脉,牵丝系缕。
心中默念,林栖吾只觉眼中发晕,下意识伸手去触摸那行字,指腹触到纸面,却有一股微弱的异样。
她将书对准窗光细瞧,头又猛然一沉,“纸面凹凸不平,后面的字被刮掉了?”
陆敛陌凑近书细看,道:“只刮了两三个字,可隐瞒后话,就是他们想断章取义。”
果然有鬼!
陆敛陌将书册接过,前后翻看,当年参与眉山巫术案的验证医官共有三人:陈无纸、裴坠、吴二纸。
看见这三个字,林栖吾不禁惊呼出声:“吴二纸!”
在静谧的书库,这声音又像放大了数倍,格外响亮。陆敛陌轻轻按住她手臂,示意她冷静。
二纸叔怎么会是验证医官之一?如果真是他,叶眉山一案,是他人微言轻?
她抿唇略感杂乱,下意识看向陆敛陌。不等对方回应,屋外突然响起一声低语:“你怎么还是放不下!”
这声音被堪堪压住,却也切实清晰。
陆敛陌将书放回书架,二人交换眼神,便往门外探去。
走廊长直,一览无余,似根被蛀空了的香樟树干,其中,唯有魏医官静立,双手紧握于腹前。
——说话的人已经离开了。
她突然觉得失策了,应该也看看这个魏医官的履历才对,但此刻已后撤不能。
“魏医官,今日多谢。”她上前行了一礼,与对方并行。
魏医官微微颔首,脚步却未动,似在等她先走。
林栖吾继续道:“魏医官,我已大致了解陈医官生平,只是方才未讲,其实我是为了他收养的孤女前来,陈医官病逝,我与那孤女为友人,故帮她寻找爹娘线索。”
魏医官闻言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道:“竟是为此,我知那孤女是陈医官已故友人之女,可他从未多提及那二位友人,欲寻线索,林小娘子你尽力便是。”
林栖吾点了点头,细思对方应是开明体谅之人,顿了顿又道:“本是为此,只是我在书中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心中有些许疑惑。”
“那人名吴二纸,我这便想起之前开封府一案,有个老郎中,名吴纸,外号二纸叔的,只是不知二者有没有关联了。”林栖吾淡淡笑着。
对方一愣,似是反应过来:“是,是有个吴二纸。我记得……他不是医官,他是陈医官找来的,据说在医术上也有造诣。”
“外来的郎中,也可做验证医官吗?”陆敛陌问。
魏医官闻言转头,侧些身回他:“当时的验证医官有三人,陈医官、裴医官,二人共同推荐的第三人,便是这吴二纸,后来,我也没怎么听过吴郎中的消息。这么多年了,具体的,我也不太了解。”
林栖吾共同转过头,魏医官一张脸就正正地摆在眼前,他所言是真,却控制不住神情中的欺瞒,微颤的眼皮,僵硬的皮肤……他不会是帮凶,那他知道的是什么?
片刻后,街市喧闹声渐起,二人最后向魏医官道了谢,骑马向林府。
回程途中,林栖吾一言不发,脑中反复回放着“吴二纸”三个字。吴纸与叶眉山,是兄妹,是医患,可伯舅从未提起自己参与过巫术案验证。
人死了,秘密一点都没少,反倒多得查不清。
马停在林府门口,她还未理出头绪,已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宁小娘子,你何时来的?”
宁巧却回身,莞莞一笑道:“我刚来的林小娘子。我总说会做同一个梦,没想昨夜之梦有了不同。”说完,她眼中激动快溢出来。
“有何不同了?”林栖吾紧接着问。
“那是一座大宅子,红色的柱子,金色的瓦。还是一场大火,烧得屋中满目狼藉。”
“我似是趴在地上,这回望见屋子另一头有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她手中握着一柄剑,念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落泪,我也觉得悲戚,连火烧到身上都像冰一样冷,我就这样亲眼见她断气,梦才到了尽头。”
火,又是火。
宁巧却的神情转为哀伤,林栖吾问:“你觉得火中的女人是你阿娘是吗?”
对方马上点头,补充道:“梦将醒时,我还扫见窗边有个黑影,现在越来越觉得那是人影。”
那便是你的阿爹了吧?林栖吾没有问出这话。
身旁的陆敛陌道:“若真如此,你爹娘估计都已丧生火海,这样的结果,也可以吗?”
话音落,宁巧却不动了,似一块石头久久静默,接着怔怔点了几下头。
执意揭开未知的身世,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协助揭开真相的他们,似乎已能窥见深渊的一角。
“可是寻常人家中,没有红色的柱子,没有金色的瓦。”林栖吾不自觉摇头,“收养你的陈郎中不仅是郎中,他曾是宫中太医,你知道吗?”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强硬,宁巧却重新愣住了。
“我们查到陈郎中曾与宫中惠妃有过交情,但惠妃难产,母女双亡,与你的年纪对不上。你是不是宫中所出,我们会继续查的。”
宁巧却揪紧了袖口,脸上尽是不情愿,陆敛陌似想缓和些气氛,问:“宁小娘子你与陈郎中十几年的相处,有没有在家中寻找过线索呢?”
“没,没有吧。”她清醒了几分。
林栖吾又问:“你的胎记,确定是从出生就有的吗?”
宁巧却点头,拉起袖子回:“陈郎中总说这胎记不好,是牵绊,他讨厌这个胎记,所以我也总是把它遮起来。”
“谢谢林小娘子,谢谢陆郎君,身世的事,麻烦你们。”说罢,宁巧却快速行了一礼。
刚要踏出门槛,她忽然回头看着陆敛陌,“陆郎君,你的面色瞧着不够好。”
林栖吾再次听见这种话,思绪被直直扯回蛇妖案,眼前恍惚闪现二纸叔捻须的样子。
还有个土妖……
她担忧地望向陆敛陌,问:“宁小娘子,你能帮忙看有何病症吗?”
宁巧却回身把脉,片刻后摇头,“身体是康健的,许是今日累了吧……此恩情我无以为报,你们以后若有不舒服,可以随时来找我。”
林栖吾的心已然乱了,草草点头,带着陆敛陌回了院子。
“你自己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她关切地瞧着对方神情。
纵然面前人摇头,她也松不开那口气,身世浮沉奔波劳碌,此刻忽然如山一般重。
她抬手抱住陆敛陌,直到胸口双臂后背都被对方圈上温暖,仍许久才暖进心里。
也许是他们陪伴的时间太长,也许是相见得太轻易,她快要忘了分别是如何痛苦如何不甘的事。
而这样的痛苦与不甘,似乎还要袭来,不管多远,它似乎永远在。
林栖吾将脸深深埋进对方颈窝,却感受到一下猝然的抖动。
抬眼,陆敛陌放开捂着嘴的手,掌心竟是几点鲜红。
“你又瞒着我?”她声音发颤。
之前,他也总爱说什么“不痛”、“不想让你担心”、“没事的”。她以为情感的深入可以使对方表露出脆弱的一面,结果他的爱是更深的忍耐?连说也不会说了。她只恨自己没有早些猜到。
身前人握拳藏去血迹,脸色极差,形形色色都在酝酿一个结果,一个她心中最坏的结果。
林栖吾望着消失的血色眼眶发酸,一回想昔日同行,什么身世,什么秘密,全是死人的东西……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