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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继续存在 “凤凰衔枝 ...

  •   八月廿五早晨,马车轻晃,将车内人遮得严实。

      可前风掀帘,总有那么一丝日光大胆闯入,明晃晃似抽动的金蛇,看得她头晕眼花。

      辰正下马车,撑墙缓身,一阵嘈杂忽而侵入耳中,较马车不适感更甚。

      沿朱墙放眼,长条红糖断了个口子,引得蚂蚁围食。

      “我家儿子那么乖呢,眼见变成那样,你们这些能干的也一点进展都没有!”

      “我小女儿现在连太阳也见不了了!你们找到郎中没?”

      “到底还干不干事了……”

      林栖吾护着耳朵往开封府门口挤去,百姓怨气的指搡频频袭来,待拱了出去,她竟想大睡一场。

      站定于门角,起初那熟悉的声音果然来自张郎的母亲吴大娘。

      这位浑然天成的领头人东一句西一句,上到府尹下到衙役,都得来给她儿子一个交代。

      故此衙役作人墙,她没带人硬挤,俞洋北在大门前说着套话,吴大娘也压根没听。

      可林栖吾听清楚了,谤议丛生,吵的无非是疯病害了太多人,他们终于开始怕了。

      金鼠、水蛇、木虎,虽言之残忍,这三案胜在眼不见心不乱,再者,知情之人只能无条件相信开封府,听话隐瞒案情。

      而今不然。

      染了“疯病”的人活着,好似无时无刻不在诉苦,他们家中人等不及,若得细微煽动,便化乌合之众。

      林栖吾抱臂观望,脑袋轻巧了些,刚待起身迈步,却瞥见朱墙忽现一黑点。

      顿步转头,人影却已消失。

      心疑敛神间步子未停,可脑袋已门儿清,再一估量,她脚跟一转,反身往开封府里走去。

      至菜园边杂屋,一推门,只见屋内两人两猪浑身一颤。

      王大瞪着眼,先笑了,“林小娘子找我们有事?”

      “是开封府。”林栖吾挂上苦笑,“替开封府解个围。”

      “哇你们原来能帮上忙啊!”孩子声笑着。

      一旁的“老大”默默回:“呱呆,比你拖后腿的好。”

      一只老大,一只呱呆?

      她现在顾不得思考这个,只盯着王大于王中小。

      “林小娘子只管吩咐。”

      “是。”

      她关上门,顿声问:“煽风点火,祸水东引,你们会不会?”

      二人拢起眉头,窘了一窘,仍硬着头皮回:“可以会,林小娘子给个话头吧。”

      一刻后,人群依旧有劲,北哥却退台,站上王大王中小俩兄弟。

      林栖吾与二人相视一眼,二人便如得令般开场。

      “叔伯丈人、婶子大娘们!咱们静一静,听我们兄弟俩说两句。”

      “是喽。”

      话毕,不知是出于二人的身貌还是言语,门口的声音降下些。

      “大家呀,我们俩就是得了开封府的接济才好好生活着,咱们今天围在这,我要替开封府讨个公平回来。”

      “开封府好的呢。”

      “好啊,还是来搪塞我们的是吧,我们不听这个!”吴大娘出声,人群又躁动。

      “这可不是搪塞”王大紧急打断,依次看向阶下人,“大家聚在这,不就是因为人睡一觉说疯就疯了嘛。什么法子都不管用,大家才着急。”

      “可要我说,这压根就不是病呀!”

      “究竟是什么呢?”

      “对呀,那你们说是啥?”

      叽叽喳喳的回话盖过了单一的反驳——形势可控。

      王大毅然道:“是妖祸邪祟!”

      人群嗡然附和,面露惧色。

      林栖吾仔细看着,既然怕得还有力气闹事,那就更怕些吧。闹得,也更大些才好。

      “妖祸,你们听过没?没听过就对了!都叫开封府按下了。”

      “还真不是他们不行。”

      人群目光汇聚,兄弟二人得了注视,腰板一直,话更顺。

      “开封府里巡使、少卿,哪个不是有本事的?这回越闹越凶,偏偏!是礼正寺那人命案子卡住了。”

      “这有说法。”

      王大身形一顿,猫身故作神秘道:“最该查案的人,他对付这些妖祸是独一个!现在可正被当做礼正寺嫌犯关着呢。”

      “是,而且我们大家都觉得冤枉呀!”

      人群如啄食的麻雀,聚得更紧,窃窃私语道:“冤枉的怎么不放出来?” “捉妖要紧啊……”

      “放不出来呀。”王大一脸可惜,摆手再凑近,“礼正寺那案子,上头有个高门大户压着,他们都是看自己的私,哪会管你们的公?”

      王中小不接话了,重重叹气后贴近人群密语,王大故意摇头,拉着他快步回退,拔高音量道:“咱们要的不就是公正嘛,妖祸要断根,这开封府里就不能是那群神仙打架,不然可把我们的活路耽误了!”

      人群已然显出愤怒与焦躁,维护的呼喊声渐起。

      王大见火候已到,最后补上一句:“妖祸不止,说不定明天你的亲眷就惨遭妖物毒手,咱可不是闹,都是为活命!”

      群情激愤间“彻查!公正!”的声浪一路涌出开封府大门。王大王中小二人见势,缩回门边朝林栖吾暗暗点头。

      她远望哄闹的人群,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手,话既点透,这把火开封府承受不住,就点到崔家去好了。

      ……深剖利弊,他们该不得不放陆敛陌。

      此招太重要,她皱眉远望,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于是简易乔装,着披风,将七天剑掩在了腋下,挑着人多的路往崔府绕。

      那群人果真是脚程快的,看样子,一路上还笼络了不少人。

      林栖吾隐匿在暗巷角,背身听得崔府门口热闹,脑中昏沉全无了。

      再仔细听,崔府家仆哪里制得住这些炮仗?她只是嗤笑。

      他们要律例的锁链单栓街坊穷骨,他们要公堂的刀铡巧绕贵家门楣,囹圄之怨结于阡陌,那便只教州桥水都沸作怨气!

      权财遮天又如何?世道自在人脚下,怨水烫烂五湖四海,方灼人本。

      崔家有人想靠权害人,便压不住人。

      人群越聚越阔,不到半刻钟,他们顶不住了。

      “各位,礼正寺凶案极为严肃,断案不容错判,而今开封府与大理寺联手,也绝不会出现你们口中的栽赃枉法之事。”

      崔至砚义正言辞,似乎丝毫未受围观百姓的影响,若非人心激荡,她恐要怀疑对方还是从前那个人。

      可这有什么呢?这些都是他最拿手的话。

      “我虽同为大理寺少卿……可此次案件蹊跷,我无法为大家主持公正。”

      “不过,众目昭彰,崔某今日保证,礼正寺一案,明日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话毕,人群息声,她心中一紧,探出头间又听得有人喊道:“空口无凭!”

      “是啊,你们最能讲这些话了!”

      门口的崔至砚绯袍官帽,面色一滞,他抬眼扫过人群,方微微欠身。

      “明日酉时,崔某亲至开封府门外,当众宣读结案文书。若不成,诸位再来堵我崔府大门,我绝无二话。”

      这一句给出了时限场合,百姓心中认下,人群才终于若沸水兑凉茶般,躁意渐沉。

      至此,多少泛不出花样,她闻言轻叹,待抬眼瞥见人影往复,心中知晓已不宜久留。

      于街道穿梭,人来人往似心流不止,她机械般地抬腿迈步,不知自己该慌还是该喜。

      崔家果真未供出陆敛陌可能化妖一事。

      可他们执意要害陆敛陌,是有把握除妖?反正不可能是相信他会逢凶化吉。

      不管幕后主谋是否为崔家,他们对妖的了解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不得而知。

      这才该忧心。

      地面覆土忽而转木,林栖吾回神,桥上河风拂身,吹得衣角翻飞,半臂寒凉。

      待再走出几步,她浑身一冷,敏锐感知到了桥尾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故作轻松地环视,河边小摊上一人全身紧绷,偏头又见靠墙几人握拳……不止于此。

      现世现报?他们心眼够小的。

      她自认倒霉,转头装模作样地挑拣起身侧伞摊上的货品,伞面红花白雪,此刻看来不甚吉利。

      再有风过,满面伞墙旋转,也把那些人吹动。

      眼前的伞摊摊主嘴巴一张一合,已辨不清在说些什么,林栖吾只一浅笑,抬手往对方手心塞了块小金疙瘩。

      未等摊主看清手中物,她眼疾手快中纸伞翻飞,五色滚落桥面,若夏花盛绽一时,扑簌滚跳。

      急促的脚步踏碎了竹摊,踢落纸伞。

      落水的噗通声被甩在身后,听不出是不是人。

      不能细想。

      慌乱破开人群,她只能确定自己离开封府越来越远了……

      该死的,依上回薛府一遭,他们是奔着活捉来的,想让人活受罪,真是恶毒。

      脚下一刻不停,霎时回望,对方竟逼得更近。

      正欲加速,还未回头竟脚底打滑,伏地间脚腕处生出一股力道,将她直直往巷子里拽。

      恰思虑清这不是摔跤时,街市的人声鼎沸已与她全然无关了。

      披风磨着地,日光亮得刺眼,林栖吾拔剑出鞘,屈腿砍断了脚腕锁链,身子惯常又移出几步,方能起身。

      七天剑火星微闪立于手中,四周瞬时围上人影。

      阿陌呀阿陌,火归火,可我不会使剑啊!

      慢慢挪步对上整圈刀尖,心神凝聚到极点,地上石子作响,每声都似锋刃割进心里。

      ——火,火!火呢!

      手腕隐隐发酸,眨眼间过家家般的转圈游戏结束,八面刀光齐齐袭来,她持剑,只若待宰的羔羊。

      反正阿陌有救了,自己也活不了几年。

      毅然决然却又心灰意冷,心中乞求着,林栖吾奋力挥剑,紧接着火光乍起,掌心发麻,可悲的是,七天剑脱手而出……

      她当即紧闭双眼抱头蹲下,许愿自己最好是一刀就死透。

      可天到底如不如人愿呢?身侧金属碰击声不绝于耳,似恐吓般叫她担惊受怕。

      沧海俱变也不过这呼吸间,阳界阴界她总要睁眼看看。

      谁知右眼试探地眯开一条缝,恰与地上面目可憎的死人对上眼,她吓得急转,只见背后残余两人正全神抵御七天剑。

      ——“啊!”

      巷尾忽传来女人尖叫,比刀剑声更加刺耳。

      急忙回头,一个菜篮应声落地,祸不单行,被人看见了。

      巷尾的小娘子全身僵直,悬着一双手似想捂嘴,将捂不捂,只是一个劲地发抖。

      林栖吾梗着脖子无所适从,对方却回神踏出一步。

      一步、一步,踩过落地的菜叶,愈发快起来。

      “跑啊!小娘子。”来人喊道。

      她闻言忽得后悔,先前自己想死原是骗自己的!

      起身间,背后窦然寂静下来,她回头,只见两个恶人倒地蜷身,七天剑失火,斜插入墙边。

      林栖吾手忙脚乱地收回剑与剑鞘,转眼那小娘子已拽上她胳膊,“走。”

      这一个字颤得不成样。

      巷子弯绕,二人踉跄穿梭,终于跑进一间屋子。

      木门在对方手中骤然关停,静悄悄合上。

      下一刻,门外闪过两道细微脚步声。

      她贴耳细听许久,幽静中点头,二人终于敢大口呼吸。

      死里逃生的残余劲使她们捂嘴咳个不停,只觉侥幸。

      林栖吾到现在才看清了那位小娘子,长圆眼透亮似荔枝,眉目舒展大气,额间薄汗湿了碎发,忽揩上一条翠色帕子。

      她回神,问:“小娘子,你姓什么?我日后一定来报答你。”

      对方笑着抹了抹眼中泪花,回:“赵衔页。凤凰衔枝,我衔书页。”

      闻言,她眼中发愣,还是笑道:“林栖吾,寓意木栖于身。”

      “今日多谢赵小娘子出手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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