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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犹豫不定 疯病案-起 ...

  •   八月廿四,谨礼正寺凶杀案第二次问审。

      薛因灰作主审,提寺僧、陆敛陌、徐三条当堂对证。

      依寺僧所言,屋内并无争执声。开封府也证实屋内未有异处。陆敛陌因而缺少了毒杀的动机与证据。

      加之尸体无有挣扎痕迹,只对应上死期无法断定陆敛陌为真凶。

      吴纸鲜少外出,无亲无故,与寺人也不算相熟,明面上不见得与人树敌。

      现在看,除非从毒药入手,否则难以推进案情。

      话虽如此,这毒药并不罕见,府狱日夜审问被捕衙役,其拒不开口,畏刑畏罚更惧报复,未说出背后指使之人便突起而当墙撞死。

      自此,线索断开。

      第二次问审结束,形势不容乐观。

      礼正寺素为庄重之地,那抹飞檐斗拱在脑海中投下厚重阴影,盛盛香火如霜,压得人喘不过气,若继续这样下去,上头施压,陆敛陌会变成真凶也说不定。

      林栖吾额角一跳,攥紧了拳。

      什么仙术法术,人,只要身浸尘世,便永远会被权财这种非人的东西压住。

      叹一声望向陆敛陌,他脸上显出疲态,如一潭映月平湖渐起波澜,却仍朝她浅笑,带来些许安心。

      可她只身行动,那股抚不平的不妙之感如影随形,转角至朱门,见衙役慌张神情,似是应验。

      林栖吾调整呼吸,大步走上前问:“北哥,出事了?”

      俞洋北正指挥着,闻言一怔,回头见了她,眼一瞥又似失望,“有百姓道人一夜之间疯了,我现在看这种虚头巴脑的怪病就总觉得是妖干的。”

      “……你说这,真会挑时候!”

      对方话音落,衙役也多少生出些担忧,整个队伍沉寂一瞬。

      她握上自己的手,感受手背温热,悄声问:“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这句话飘忽成“羊入虎口”四字,骨碌碌化作骰子,她就赌一把,赌错了总不至于死吧。

      片刻凝视过后,北哥回头扫了一圈衙役,招手道:“跟紧些。”

      众人向东行,城东事务本为左军巡使所管辖,因妖案频出,府尹不久前才特许右军巡使俞洋北可无需上报直接调查城东怪异事务,左军巡使潘章适便为城东助力。

      一刻多钟后,北哥便与一位稍加年长的大胡子攀谈上,林栖吾陷在衙役堆中,听不清二人言语,只听得模模糊糊的“潘兄、潘兄”,对面人必是潘巡使了。

      远处二人话毕皱眉,潘章适紧接着手一抬,连着指了好几个方向。

      她跟着皱眉抿唇,扫视一圈,照镜子似的,衙役脸上也皆是这般神色。

      一道朗笑传入耳中,潘巡使挥手留下六个人,便带着其余人离开。

      北哥转身走近,面色凝重未有多言,已抬手将队伍划成三份,每队各分了一个人,往不同方向出发。

      此刻的她如退潮之鱼暴露于天光下,唯恐高处飞鸟,于是顾不得环视便快步靠近北哥,问:“一夜之间便已疯了三人吗?”

      北哥边走边回:“是,疯法还都不一样呢。”

      “都是如何疯的?”

      “嘿,林小娘子你这话问得跟我一模一样。”北哥话毕又摆手,“老潘只道说不清,让我们看见了从容些,免得惹他们家人不快。”

      “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啧啧,可不呢嘛。”

      谜团再现,身在城东走,白日下竟觉周遭房屋逼仄,晦暗莫测。风裹挟凉意贯穿街巷,夹杂着水沟腥气绕过衙役勾搭到她肩上来。

      林栖吾抬眼观瞧,城东实际与京城别处并无二致,以五行之妖案看,唯可论东方属木。

      虎妖木案中东喻东谷山,这回的妖,陆敛陌推断其属火,火属南方,可出事的几家方位并不算南。

      难道,妖物可以跳脱五行方位?

      一刻过后,俞洋北敲响木门,门后一个妇人心急如焚,嚷着“大郎”、“造孽”、“家门不幸”什么的就冲过来了,一个劲把俞洋北往屋子里拽。

      林栖吾反应不及小跑追去,可人在眼前,只是如何都赶不上,直至妇人停步,俞洋北才能够踉跄着站定。

      北哥退开一步问:“吴大娘,这是你儿子张郎?”

      妇人点头,她再定睛,张郎屈腿坐在一张小凳上,整个人被笼罩在后墙阴影下,瞧着似个过分阴郁的人。就连方才北哥差点踩到他的脚,他也是呆若木鸡,脖子眼睛未转分毫,显着一副万事不关己的样子。

      疯子疯在“静”,倒是怪异,待回想此屋中一路途经,暗处确较明处多。

      可这也不大对,他母亲与他同住一家,从开门起便与之完全相反,当下依旧嚷道:“巡使呀,我家大郎睡了一觉就变成这样了,叫郎中来看也没法子,他以前可是能言善道大方温良的好孩子。我知道官府知人善用,能干的人一抓一大把,你们可要帮我……”

      “好了好了吴大娘,你先说说你家大郎都有些什么症状。”俞洋北紧急阻断了那张泄洪的嘴,“是一直这样坐着吗?”

      吴大娘头一歪,摆手瞪眼道:“不不,他会突然开始说话。”

      “他都会说些什么话?”林栖吾上前一步,想凑近些看清那双阴影下的眼睛。

      可风风火火的吴大娘还未开口,张郎骤然一抖,已拖着凳子后挪两步。

      “哎咋啦这是。”

      北哥望着吴大娘,不知所措,她试探着又上前一步,张郎果真以雷霆之势再次退开。

      呆愣的脸上没有情绪,她不知这行为到底出于何意,就算是路边的狗,人来它退,好歹也能看出打量与惧怕。

      当下这般倒像她身边立了堵风墙,而张郎恰得了风寒,绝对不能吹风,本能中避之不及。

      “动了,还是两下。”吴大娘看向她,“姑娘你莫见怪,我家大郎小时候就认生,你生得好看啊他人就定住了,他不是讨厌你啊,毕竟我刚才说了他从小心善这可不是骗人的……”

      “好了大娘我知道你不是骗人的。”林栖吾举着手掌无力地挡着涌现的话,“他都会说些什么?”

      “像什么——”“王八倒立,上面有规定;下雨天背稻草,越背越重;贾家姑娘嫁贾家,假门假事;开水锅里洗浴,熟人;布告贴在房顶上……”

      “哟!”吴大娘也被吓一愣,“对对对,就像这样。”

      林栖吾扶额苦笑,这个可以跟王大王中小坐一桌。

      张郎的嘴一张便如开了闸似的,喋喋不休,连他母亲都甘拜下风,说话竟简短许多。

      北哥继续询问着细节,她再一回头却隐约觉着张郎的脸正在慢慢变化。

      眯眼粗看,一颗苹果由嫩青转为淡红,旋即抛进酒里醉了,话也变得含糊。

      怔怔睁眼,她忙拽动北哥衣袖:“人!瞧着不大好。”

      “哟!”北哥拉搡着吴大娘,“你家大郎红了。”

      吴大娘在回头时仍未闭嘴,当即拔高了音调:“喂!大郎你怎么了?”

      人影蹿上前,林栖吾退开一步,恍惚见视线内残余一块黄蓝日光,似烟般缥缈地盖上张郎脚背,渐渐被吴大娘打散了。

      眨眼回望,周遭四面墙顶抬住日光,将此地围若深井。日光晒不热土地,更不会将人热成那般。

      她继续后退两步,阴影下张郎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为原本血色——这本就不可能是病,而是五行变化。

      伯舅那句“精妙绝伦”于嘈杂中浮现,尸骨未寒间唯见一双苦笑的眼。

      咬紧牙关,背后了无生息的七天剑忽而往脊骨散开细微热量,愈发明晰。

      自己命主为火,七天剑附火,是火令被害者生惧吗?

      欲望、精血、地魂……

      假若这回真是火妖,它拿走了什么?

      再跟随北哥至吴家,她只觉得报应来得真快,不过不是在她身上就是了。

      入门大院内,日光盈盈,吴广平无休止地跳着舞,一举一动似陶醉其中。

      有道孤芳自赏方为境界,他偏不——伸出的一只手不知邀请了多少人,不了了之下他竟不言弃。

      林栖吾视若无睹,在场衙役也没有敢放上手的,多不体面呢。

      方才北哥措手不及,稀里糊涂下被牵着转了一圈,打这个圈后众人笑也不敢明笑,偷摸着定是已经想好碎嘴了。

      她抠手抿紧唇,从北哥后脑勺瞧去刚好可以看见对方泛红的耳朵,盯着盯着便微扬起嘴角。

      谁知北哥忽而回头,还以为他要开始说教,没曾想对方强装镇静,道:“吴广平自日出当空开始跳舞,留两个人人守着,看看他什么时候停。”

      话音落,北哥每走近一步,周围衙役的嘴角便拉下一分。

      身影近在眼前,遮挡视线,林栖吾屏息凝神装木头,低眼间手臂径直扫过胳膊,从她身后揪出了两个笑得最猖狂的。

      北哥拉过他们的手,顺势交到了吴广平手里。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不亦说乎,身后又是低笑。

      共舞一曲,新观旧见中院内当即爆发哄笑,笑浪连连若筝扫弦,余音不止。

      北哥一路上嘴角便没放下过,转而至林家,方收敛了得逞笑意。

      入门便见有三人站得近,与前两家的受害者不同,林家这个看着比三条还要年轻几岁,面目乖张,端坐在中央。

      “这家的如何说?”北哥朝先到的衙役走去。

      “你是大白银石头。”

      循声张望,北哥背后的林家夫妇早已忙手忙脚地将林小郎的嘴巴捂住了,“又说什么呢你这孩子。”

      他们悄声训斥着,林小郎滴溜转动眼珠,扬了扬眉头便扯下父母的手。

      见孩子安分下来,夫妇俩窘迫地向俞洋北道着歉,北哥礼貌地摆摆手,一双眼却盯向了桌边林小郎。

      林栖吾摸着步子靠近,唯恐对方如张郎一般顾忌“火”,却意料之外地听见他喃道:“沾了盐的苦瓜,两根。还有块苦辣石头。”

      迷惑间转过视线,要说勉强能对上的物什……好像是林家夫妇……与北哥?

      她收着动作坐到林小郎对面,朝对方友善微笑,他也似接受,亮着眼回一浅笑。

      “姐姐,你是酸甜口的。”

      前言不搭后语,迷雾般,林栖吾讶然接道:“你是靠什么分辨的?”

      他歪头挠挠眉毛,张口:“酸甜口的——红杜鹃,好像能长得很厉害。”

      目不转睛撑手坐直,她扯了扯嘴角,随后下定决心拉过来一个衙役,让其不语,便问:“他是什么?”

      摇头下林小郎砸吧着嘴回:“涩的。”

      林栖吾朝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转头问:“那我现在是什么?”

      “灰蓝地石。”

      俞洋北默不作声地走近,二人相视,再次拉来一个衙役,先捂住林小郎的眼睛辨其声,再使之观其容,果真如预料。

      三人各有其疯法。张郎惧火,静中无端发动;吴广平恋火,无节制而害身;至于林小郎,依声音辨色与物、依形辨其味。

      疯了,大家都疯了。

      藕色的天被烫开一个藕孔,灼灼发亮,瞬息便刺下数以万计的藕丝,无边无际,深深扎入万物,若要动,便作茧自缚,寸步难行。

      林小郎肯定不懂自己现在为何如此,毕竟以常人心自省,怕是会疯上加疯。

      ——自省?

      她的心中咯噔一响,犹豫着望向林小郎。

      “林大娘,你家的镜子何在?”

      片刻后,铜镜于她手心散发寒凉。

      步步踏近,骤然翻转手中物,一块椭圆光斑笔直跳脱日光,飞速盖上林小郎的脸。

      ——“呕!”

      铜镜陡然间被对方反手叩下,刺耳碎裂伴着水沙声飞溅入耳,划破死寂。

      “是什么?”

      “呕,恶心,本来只有灰羽的……”

      林小郎翻过白眼,重心大乱随即落下凳子,得亏他爹娘拉住他,不然便要沾得半身腥臭。

      林栖吾下意识关切起身,对方仍是念着“恶心”、“恶心”。

      “林小娘子你流血了!”

      乍回神,抬手间左手掌仍在渗血,一滴滴直摔进碎镜里,细密铺张如散沙。

      怎么又受伤?可没时间自怨自艾。

      道完歉,林小郎也吐完了,好在只是吐得凶,并无其它大碍。

      众人一脸疲相,返回开封府的时间相较来时长许多。

      林栖吾直入府狱,手里紧压的帕子已鲜红了大半,她强撑着的镇静问:“我能进陆郎君的牢房吗?”

      当值衙役为难摇头,称钥匙在崔至砚那管着。

      心间空落,她怔怔走向陆敛陌,当再次望见那张疲惫又担忧的脸,她竟后悔早上什么也没说。

      “阿陌……我又流血了。药,药要是用完了怎么办?”

      舌根酸苦泛上眼眶,以为故作坚韧的言语,说出口已变得软塌塌,可有些话她只有跟眼前人说,才觉得自在。

      “药用完前我肯定已经出来了,毕竟阿吾受伤,我怎么能不管呢。”

      她不顾铁门脏污,将头靠上,“你肯定在骗我。”

      头顶传来淡笑,陆敛陌轻轻扶起她额头,相视问:“我哪里骗过你?”

      心底生出微薄暖意,她却没笑,回忆隔着牢门的亲吻,或许这才算可笑。

      可那又如何呢?就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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