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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真假神仙 “将来也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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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敛陌替她披上披风,拔剑起身将她护在身后, “何方妖孽?”
纸人站起,一举一动如皮影戏,笑回:“大人婚期至,我自迎嫁娘来此。”
纸人话毕,七天剑反射一抹寒光,陆敛陌再问:“其他几位女子也在这?”
“正是,可你今日坏我好事!”
“她们还活着吗?”
纸人不语,一点点歪动着脖子,墨青老虎伏低了头,呲牙间从齿缝吐出热气,“活死一线,她们已破开界限。”
林栖吾闻言攀起身,轻道:“动手。”
霎时,剑光一路照耀,闪至老虎右眼,虎一低头,背上冒出火光,引得纸人尖声利叫,油纸竹条刺啦作响,映红了那双黑眼珠。
不及吐息,空风呼啸,几道金光直直迫近纸人,火光转瞬摇移,下一刻一个焦黑破败的身形已被死死定在后方树干上。
“虎儿。”纸人动弹不得,凄厉地叫吼。
“你去那边!”陆敛陌话音未落,老虎早已衷心不疑地飞扑而来,近两人高的庞大身躯掩住月影,两只前掌重重覆下,陆敛陌以剑相抵,仍被压得半跪。
僵持中,她所幸抓得时机隐入林内,躲到树干后。
回观空地中央,陆敛陌闪身撇开二掌与老虎拉开距离,老虎甩头高吼,怒意震得林中簌簌,惊鸟纷飞。
墨青游走,立耳平尾姿态,电光火石间,两团身影又撞在一起。
它不会另一只老虎那种招数吗?林栖吾借着密林遮掩,一点点往纸人方向潜走。
半遮半避的视线内,老虎直直出击,爪子与七天剑擦出火花,逼得陆敛陌频频后退。
纵担忧,她连自保都难。
怀着对陆敛陌近乎绝对的信任,她只需尽快赶到纸人身边。
闪身,树干将中央情形遮掩得严实,枯枝断裂声中,她缓缓探出头,几步间离纸人愈近,可待她闪到另一颗树后,中央忽地寂静下来。
疑惑中她扒着树皮探出头,恰见老虎伏低身子背对着她,后腿贴地,一双前肩胛骨耸起,她望向对面陆敛陌,昏暗不辨神情,唯七天剑犹亮。
她万分不敢动,只见面前平直的虎尾微微扬起,扬起……卷曲起来……
眨眼间,老虎掉转方向,前掌一蹬张着血盆大口向她袭来。
因树木遮掩,一击未中,虎啸伴着十足威压再次逼近,她讶然呆滞,血液直冲上脑门,退步间双腿发软,一种本能的恐惧源源涌出,笼罩着,扼住她喉咙,使她几乎无法呼吸。
直至跌出林中树影,七天剑飞来擦过老虎腹部,温热顿时从她左肩蔓延开。
“跑!”
陆敛陌的叫声如银针刺入关穴,催动她四肢,囫囵爬起身,她连披风散开也不顾,跑……跑!
老虎虽哀嚎,但未失斗志,树干断裂的清脆巨响回荡在阔林,她只希望自己能够赶上。
纸人的身影慢慢放大,她不安回头,一段黑影又在她眼皮子底下轰然倒落。
老虎受了伤,陆敛陌看着能与对方打得有来有回,她再次加快速度。
几步间,背后传来痛苦低吟,如道鞭子狠狠抽打在她心上,陆敛陌?
瞬时脚底如被蚂蚁啃咬般骚痛起来,明明包着七天剑的黑布包在脚上了的,明明陆敛陌包好了的……她一把抹去脸上湿冷,顺势抄起路边一块利石高声吼道:“停!你娘在我手里!”
一颗灰黑的圆灯笼上犹见墨痕,显露一张违和的笑脸,笑脸远远盯穿停住的老虎,怨道:“虎儿……不怕,先……暂罢。”
回眼望,老虎诡异悬浮在半空。
“虎儿?”纸人又唤。
两只前爪清晰,在空中无力地刨了几下,而后缓缓坠落,不动了。
风吹动她轻薄的嫁衣,遮月之云也散开。
月光照耀着站起的陆敛陌,在他身边,一根人一般粗的地刺自下而上贯穿了老虎下腹,撑起它庞大身躯。
陆敛陌颤颤巍巍走来,她紧握石头的手臂也不住颤抖。
“噗”——月光下的人压着心口,吐出一团血雾。
“阿陌?”林栖吾竟忘了扔掉石头,直至跑到陆敛陌身边才松手。
她捧起他的脸,崩溃中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
“你怎么了阿陌,被老虎伤到了吗?”
“你这傻瓜,明明不知道纸人是它娘,你想让我跑去哪里?”
“阿陌,阿陌?”
对方被自己沾了满脸的虎血,眼皮下的眼珠点点动起来,片刻后,那双眼睁开了……
白?白色的瞳孔?
自己好像见过的。
她下意识想要触碰他的眼睛,对方却只帮她重新披上披风,顺着这动作抱住了她。
“郎君?不对。”纸人又在呻吟,“嫁娘已入生机处,郎君开引三魂路”
话毕,林中细响,放眼望去,密林中竟再次现出一只老虎!
林栖吾来回盯着这两只野兽,不少时,来者完全站在月光下,同是尖刺伤,它左腹鲜血淋漓,伤口却未贯穿身体,许是因此,老虎苟延残喘。
“阿陌?”再临危机,林栖吾想挣脱这个不适时的久抱,想知道陆敛陌的伤势如何,可这个怀抱的力度远比她想象得大。
“你先放……”一话未毕,远方的老虎吼叫起来,声浪层涌,扬起阵阵林土。她眼睁睁见着波涛飞土扫过二人身体,恍惚若万千恶鬼撕扯皮肤,抢夺腹中脏器。
天旋地转下精神迷失,似过了许久,万千世界缓缓归位。
她差点站不住,待脚踏实地,腰背环绕的手松开。
“不乖的孩子。”
她闻言抬头,四目相对,多出些许陌生。
陆敛陌的眉心出现了一颗靛蓝圆点,幽幽泛流光,一双白瞳眼睛笑着,展露出近乎怜悯的悲哀。
那副神圣如迷香般引人沦陷,在她错愕的当下,对方往她眼尾落下一吻,眼睫微触,他道:“永远不要背叛我,我稚嫩的花奴。”
“什么?”
对方笑容愈深,冰凉手指抚过她眼下,扫过她额头,那双手收回,指尖突兀的红绿颜料竟凭空消散。
林栖吾看向陆敛陌——或许这个人已不是陆敛陌。
不及细看,残活的老虎一掌一掌加快速度奔来,她愕然回头,却见陆敛陌脸上血液似被吸收,悠然中白瞳闪动,眉心靛蓝放光。
老虎近在咫尺,全力一跳扑来,她拼死拉着陆敛陌胳膊,对方只是不动。
千钧一发间他扬起右手,远处精光迸发,自己眼中残留的光路化作他手中七天剑,嗡响中,剑锋与铭文齐齐焕发蓝光。
虚无的光轻轻划过迫近的虎影,老虎一颗头哗然脱落。
热血飞溅,陆敛陌一弹指,飓风携虎尸重重砸入密林。
“你到底是谁?”
林栖吾拨开眼前的乱发,对方回头,将一物珍重地递入她手心,“将来也莫后悔吧。”这神谕般的话音轻轻落下,靛蓝与莹白同他脸上笑意共褪去。
接住倒下的陆敛陌,他却如何都不醒,往下,对方衣物上的血液已干涸,若干花,不绽新瓣。
四周久违地寂静下来,尘土气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血腥味,她望向远处死状惨烈的老虎,转眼看向怀中人,摇头也好叹气也好,她只是收紧怀抱。
张开手心,粗糙的一根木头般的物什静躺,带着微弯的弧度,辨不得是什么东西。
“小娘子?”一道柔声传来。
这女声太亲切,以至于纸人再次发出这声音唤她时,她汗毛直立,回观利石,转而提起七天剑。
“叫我干嘛?”林栖吾观摩着焦黑的纸人,对方不变的嘴又发声,“小娘子,你们待日光照林才能走。”
她得了这关切,却不大高兴,无事献殷勤,别人是要讨东西回去的。
果然,纸人继而道:“我可否知道你姓氏?”
谁知这是诅咒还是什么把戏,林栖吾谨慎道:“不告诉你。”
它并不恼,只似见了孩子怄气般轻声笑,“可以帮我个忙吗?帮我查清眉山巫术案。”
明显的近乎渴求的语气……她手中石头微微垂下,几瞬胸闷气短,“你知道眉山巫术案,你是叶眉山什么人?”
竹条嘎吱抖动,恍然间火光大盛,她看向陆敛陌方向,对方仍昏迷。
纸人在火焰中凄叫,尖声染浸无尽哀愁,只道:“怪我身不由己,对不起。”
——它认识叶眉山!
火焰从纸人下半身侵蚀,眨眼已至胸腹,它却似痛累了,艰难苦笑,“帮我去找有个自称二纸叔的,假若他还苟活于世。”
林栖吾心中疑云凭出,抓起地上土往纸人身上扬,可火焰不止地燃起,如何都扑不灭,她心一横,直言道:“我就是叶眉山之女!”
竹火噼里啪啦作响,燃上纸人嘴巴,“小心……”它再也无法说出后面的话,眼睛直盯着前方某处,笔墨受热变换,最后留给它一双笑眼。
笑眼流下火泪,寒林中唯一的热渐渐消散,万物寂寞下来。
林栖吾孤独的焦急没了底,无人可诉,无处可寻,怔了会儿,开始一点点抠起树干上的三颗金钉。
灰烬扑朔下落,唯余一块被钉在树干上的,她拔下,拍尽灰土,手中物件竟与陆敛陌给她的那一块神似。
握紧手中物,她同纸人那般抬眼望去,两具老虎尸体,还有,陆敛陌。
天光微起,犹见一片枯林,她走回陆敛陌身边,鬼使神差地去探他的鼻息。
淡淡温热扑到指尖。
收回手,她心底一酸,用尽最后力气抱住陆敛陌,无声哭起来,无人知晓,无有安慰,她只是觉得哭累了。
一滴泪落垂到陆敛陌眼角,顺着流到他耳边,泪珠竟亮了,最高的树梢有了日光,她抬头,不再流泪。
冰凉的手指覆上双眼,挪开手,陆敛陌轻抚眼角睁开了眼,一双黑瞳泛出棕色,望向她。
“你醒得太晚了,这不是近卫该做的。”
“是我失职。”
陆敛陌伸手向他自己的伤处探,林栖吾脑中却恍然浮现那白瞳蓝点,眼角的吻,飞至手中的七天剑,还有断了头的老虎。
花奴,花奴……叫得如此亲密。
几番呼吸中,她竟不敢动。
“若我失职,还可以继续当你的近卫吗?”对方坐起,与她平视。
可以吗?
她的眼神游移。
‘偏生就喜这来路不明的,爹不同意!’
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可以。”
陆敛陌闻此朝她轻笑,拾起七天剑。
那柄剑会发光呢,他知道吗?
她望向走远的陆敛陌,被地刺贯穿的老虎独立于空地,在对方触碰的一瞬间褪去墨青化为雪白。
林栖吾后退一步,反身跑到另一只老虎跟前,抚上血腥皮毛,手下虎身白茫茫若雪,她的心一松。
可陆敛陌伸手而来时,她的眼皮止不住地跳。
她可以信任陆敛陌。可是那个陌生人呢?那个叫她花奴的……陌生人。
日光迟来,照上地面火堆。
她与陆敛陌并肩而坐,倾听着林中动静。
站起,三条的声音随风而来:“林小娘子!陆哥!哎北哥他们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