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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失心跳 “再也不见 ...

  •   六月十六,云层遮住日光,日头却暗不下几分。

      巳时前一刻,白鹿山山脚蝉鸣噪耳,山下的村子也空荡。

      林栖吾随意找了个屋檐站下,隔着衣服摸了摸怀中的大理寺腰牌——陆敛陌若不来,她就自己继续查。

      抬眼远望,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信了那一面之缘,自嘲一笑。

      将近巳时,于焦灼中定眼,远处冒出一个褐色身影,待看清人影背后的剑,她方撩开帽纱,顶着灼热上前。

      “陆英雄,你真的来此,不枉我在此地等你。”

      陆敛陌站在她两步开外,一张脸较昨夜明晰许多。

      他摸了摸鼻头抱臂道:“林姑娘不用如此客气,你既真来了,便去白鹿观看看吧。”

      跟着褐色身影进了山,踏步小道,林中空气清新,呼吸中喉间竟也缓缓泛上金水。

      她瞟了一眼前方的陆敛陌,憋着嘴将水轻轻吐到一旁,摸出帕子擦了擦嘴。

      以为瞒过,前人却慢慢转身道:“林姑娘,可否让我看看帕子上的金水?”

      林栖吾迟疑地递过帕子,问:“开封府验尸房内多具尸体皆如此,你不曾看过?”

      陆敛陌微微蹙眉,递回帕子苦笑:“我不是衙役。”

      林栖吾细思大理寺也没这号人物,又问:“你是刑部的?”

      对方摇头,接着往前走:“也不是。”

      林栖吾替他那身功夫感到可惜,继续问:“那你是哪边人?”

      褐色身影停步,侧身指向山间。随之望去,林中立一方白墙青瓦,翠绿簇拥其间,别有一番出尘气。

      “我自小被遗弃,是在白鹿观长大的。”

      林栖吾盯着他眼睛,未有躲闪未有瞟动……他没在撒谎。

      推门而入,白鹿观地方不大却洁净,林风舒爽,带起青石板上落叶飘舞。

      陆敛陌抽出香炉内燃尽的三支香,复点上三根新香,火光明灭,香火冉冉,林栖吾方被烟气引着,望向堂中彩像。

      观中唯有一尊鹿首人身像,它白身金角,闭着眼,身上青蓝金缕莲华袍雕刻得飘然,盘腿落坐,两手共捧五珠串。

      凝望这浅浅褪色的塑像,林栖吾只觉静谧亲切,不若初见。

      恐扰了神像清净,她凑到陆敛陌身边小声问:“白鹿神是何来头?”

      对方也学她小声说话,凑近些道:“是白鹿山山神,也是传说中通晓五行术的先神之一。”

      “那你如何在观中长大?”

      “白鹿养育了我。”

      林栖吾闻言险些掩不住声:“白鹿是活的?”

      陆敛陌离她近,嘴角轻起:“不是。林姑娘昨日见了鼠妖与行尸,面上都未曾有几分惊奇,白鹿是善神,又有何奇?”

      她想来确是如此,问:“你今日来白鹿观,就是为了上香?”

      “今日除鼠妖,需告知白鹿一声。”

      林栖吾看着对方虔诚跪在垫上,便不再往下问,呆愣间想着自己中毒,故也双手合十跪下。

      待心中的话念了七七八八,她偷摸睁眼,却见白鹿显灵,鹿影绰绰,黑瞳青角。

      诧异间她转头向陆敛陌,对方仍闭眼,再回头,鹿影已不见。

      于是她虔诚闭眼,直念了些破案求生之事。再次试探睁眼,身侧陆敛陌已起身,她方收回视线。

      继续跪坐着暗暗思忆了一番昨夜话术,林栖吾才起身道:“陆英雄,其实我乃大理寺卿之女。我看陆英雄身手了得,我又有身份之便,你可愿与我一同查案?”

      陆敛陌闻言垂眼,眼神从脚下黄垫飘向白鹿像,浅笑道:“原是寺卿府林小娘子……”

      “不瞒你说,我查鼠妖案,一是应白鹿之命,二是为下山除害,也正愁无官差之便。昨夜已见识林小娘子聪慧,陆某自是愿意共行。”

      没想到对方答应得爽快,林栖吾更喜这坦率之人。

      “那便说定了,日后你叫我阿吾便是,我们今日何时去铸钱监?”

      陆敛陌忽躲过她眼神,顿身道:“午膳后,我在密道口等你。”

      二人出了观,林栖吾走陆敛陌在后头,见小道左侧缓缓现出一个婆婆,竟对她道:“姑娘,你来山上,不怕危险啊。”

      林栖吾望着前方背影,稍得意道:“我朋友在前面。”

      老婆婆一听点头,挎着个空落落的竹篮隐入林中。

      至山脚,日光重新铺张开,她掩不住心底笑意,赶忙又戴上锥帽。

      而后走回林府用完午膳,她瞧见阿爹出门,搓搓手又牵了马往铸钱监去。

      今日门口两个差役已是生面孔,林栖吾再道:“大理寺查案。”

      可那二人见了腰牌只是摇头:“林小娘子,林寺卿吩咐了你不能进去,别为难我们。”

      闻言她眼珠一转,如果昨日看得没错,她大概能猜到是谁“告发”了此事。

      林栖吾扯扯嘴角,假意妥协后收起腰牌骑马离去,待骑至路口,她回头一望,拐了个弯便绕到铸钱监后头。

      细细拴好马,念着案牍库内的人,她忙翻墙进去。

      攀上窗子,林栖吾一探头,只见陆敛陌忽地站定,连着收紧了怀中剑。而后视线相交,对方耸肩道:“林小娘子真不是寻常女子,此番灭鼠妖,你也需保全自己。”

      她走上前,手一抽拍了拍对方胳膊,“这不是有你嘛。”

      密道仍弯绕,昨夜旧烛燃尽,今日更灰暗几分,陆敛陌伸手将剩下的蜡烛点亮,林栖吾只乖乖跟着。

      下到楼梯尽头,依烛火,便看见一方平坦地面。

      她第一次走到这隐秘地下,未走出多远便嗅到一丝潮湿的铁味,待光亮一至,铁门映射冷光,两侧房内竟是满当当的钱箱!

      放眼一望,冷光与黑暗融为一体,无边无际。

      她抓住铁门骂道:“全是贪银,铸钱监内果真皆贪官!”

      “看来林小娘子是为调查铸钱监银钱缺漏、官民失踪之事所来。”陆敛陌停步,“开封府对鼠妖可有了解?”

      看见她摇头,对方继续道:“白鹿言,鼠妖位于五行之金,食铜钱以在体内积蓄毒素。毒气可使贪银者化烂人行尸,不贪银者大概如你一般,三日内七窍流金水而亡。”

      五行?林栖吾闻言疑虑,却只顾得希冀自己贪荣有道,得了三日生还。

      二人走过一扇扇铁门,猛然间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拐角冒出一行尸,摇晃间面目狰狞。

      铸钱使的官服已变得松垮,真是死了也放不下那点钱,倒要化作鬼守着。

      烂人伸手冲来,林栖吾却不怕。

      已不到五步距离,一瞬火剑刺出,铸钱使也只余了具骨架。

      她回头一笑,迈步蹲身捡起骷髅旁那串钥匙,荡干净灰后别到了自己腰间。

      ——这人果真可靠,往后查案也会是个好助力。

      她轻脚走回陆敛陌身边,见对方手中的剑剑身生满绿锈,剑柄却新,问:“这锈剑出火,也是五行?”

      陆敛陌提剑正色道:“此剑名唤七天剑,与五行并通,我觉此剑被锈封印了威力,可其锈迹难除,想是法器在等有缘时。”

      林栖吾想着这一把剑还如人般生出些因果缘结来,心中不大在意,陆敛陌光武术就已是佼佼者,五行术唬人,顶多是锦上添花罢了。

      可需笼络对方,她还是开口:“顺应天时便是,遇巧时自去了剑锈。”

      二人往深处窄道走去,腐臭味幽幽变强,逐渐充斥二人宽的密道。地上水声伴着脚步响,走到后头,墙上坑坑洼洼,烛火台都被打烂,无处点火。

      林栖吾这时才注意到这一行下来陆敛陌都是用的手心火,心中又开始有些羡慕那五行术。

      火光微弱照亮脚下视野,可不等放松片刻,密道深处便传来微弱的吱吱声。

      她胃中翻涌,未等咳出已觉身子僵直汗毛直立。陆敛陌听闻异样收手,整个密道重新暗下。

      待眼睛适应些,密道尽头突睁开一双金眼,红色瞳孔放放缩缩,摆明是个活物。

      而后只听得一声巨响回荡,霎时飓风挟地上黑泥水刮来,二人被震飞出窄道,后背结结实实撞上一堵墙。多亏陆敛陌护住她背部,林栖吾觉脏腑受了震荡,痛楚却少。

      她跪坐在地,地上有蛆虫扭动,此刻金水伴着酸水吐出,在烛火下晃荡着亮。

      昏暗中陆敛陌撑剑起身,林栖吾见状也甩落衣袖上的蝇虫站起。抚着心口扫视,二人竟回到了最先看见钱箱的宽阔地方。

      大老鼠晃悠前行,鼠须刮过墙壁弹出,现出一副破落泔水样子。

      陆敛陌提剑刚想动手,对面的鼠妖却重重踏步,嗤一声放出气来。

      望着白茫一片逼近,林栖吾急道:“陆郎君,这是毒雾!”

      对方闻言别过剑,使了手决向下一指,背后一股温热的尘土气涌下,竟裹着白雾冲进了远处窄道里。

      而白雾褪去,鼠妖也不见了身影,前方暗得空荡。

      陆敛陌盯着远处道:“它往最里面的房间去了。”

      林栖吾看向远方左侧的一扇铁门,果真破开一个洞,陆敛陌走过去查看,余了她一人在原地。

      忽而左侧墙壁响起沙沙脆响,远处传回一声:“不好!”

      她心惊,见陆敛陌冲来,左耳侧却先一步轰出巨响。

      转头,墙壁陡然破开,一双金红眼睛迫近。

      她见状双腿不自禁发软,推墙借力离远,簌簌铜钱从鼠嘴中滚落,一路落至她脚边。

      背身紧盯脚下,地上的影子突然变得巨大,她察觉不妙转头,鼠妖竟已高扬起前爪袭来。

      她没了法子往前扑倒,僵直的昏暗中只闻金属撞击声在密室内阵阵嗡鸣。

      林栖吾侧倒在地顿感不妙,抬眼,果真望见七天剑飞落在八尺开外,身后的陆敛陌失了武器,正徒手抗衡鼠妖。

      火烧上老鼠皮毛,嘶啦作响,可听见它痛苦叫声后来不及欣喜,老鼠翻滚中长鼠尾一挥,陆敛陌腹部遭到冲击,实打实撞上铁门,吐出一口鲜血来。

      此刻林栖吾顾不得自己身上疼痛难耐,驱动四肢奋力向七天剑爬去。

      若是成为累赘,如何合作?陆敛陌有了武器就能与老鼠抗衡了吧。

      约摸距七天剑不过四尺,她突觉视线模糊,愈发漆黑的视野中脸上似有眼泪不住下流,探手一摸,冰冰凉凉……

      不对!是金水。

      眼鼻很快有如哭到声嘶力竭般堵住。是啊,已第二日夜,该是七窍闭塞之时。

      可就这样死了多丢脸。

      林栖吾按照记忆摸路爬行,忽而粗糙地面传来一瞬冰凉,再一摸,是剑身。

      确认间掌心猛然灼热如火燎,手臂筋脉抽痛,竟盖过心口疼痛。接着迷蒙的眼前亮光迸发,她便借着这一瞬光明用尽力气起身。

      见陆敛陌单膝跪地,老鼠被火烧得正无防备,林栖吾毅然提剑向老鼠冲去,瞄准往下扎,老鼠惨叫,一肢已被七天剑结实钉住。

      ……这剑好似去了铜锈?

      顾不得确认,她急忙跑向陆敛陌。

      “陆英雄?”林栖吾拍了拍他的脸。

      对方睁眼吐出一口黑血,无言但眼中坚定。见他挥手,她心下安定几分,退到一旁瘫坐。

      陆敛陌抹了嘴角血往手心写画,复以单足踏地,坐化捻了个复杂手决。转瞬间他全身冒火,火势极大,盘至头顶竟幻化出一只青羽红纹的奇鸟来。

      单足火鸟——是毕方。

      鼠妖离陆敛陌不过几寸,钉在地上的七天剑也爆发出青焰,老鼠挣脱不开,绕着剑扭曲闯动,身上蚊虫蝇蚁密密麻麻坠到地上。

      毕方叫声嘹亮穿透力极强,林栖吾捂耳,眯眼见那火鸟展翅,将密室照得明亮。

      贪银闪动金光,火鸟收了翅膀,瞬时如箭呼啸直刺入老鼠心口,老鼠身上燃起大火,燎得屋顶漆黑一片。

      林栖吾起身,一股子腐臭热气再涌来,她捂嘴咳嗽挥散了眼前烟雾,唯独挥不开臭气。

      远处大老鼠扑腾几下后失了声息,金红眼睛失光化作黑白,慢慢缩小,竟化为一堆面目全非的死老鼠。

      老鼠堆中闪亮,她头脑昏沉,只见陆敛陌从里头拿出了三根……金钉?

      她张嘴只剩哑言,眼睛怎又看不见?呼吸也不畅,难道毒气无解,自己还要死?

      意识渐渐消失,陆敛陌再次走近。

      “你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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