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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旁若无人 铸钱监金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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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平五年六月中旬,烈阳昭昭。山风驱不下高热,燃起一场谎言的复苏……
“大理寺查案。”
铸钱监门口两个衙役闻言凑近,待盯清她手中那块大理寺腰牌,旋即恭敬躬身。
她见状挑眉跨过门槛,盯了眼腰牌,心想阿爹给的这东西果真有用,不枉她求了一整日。
走出几步放眼扫视,可还未等她辨出案牍库在何处,身后便传来惴惴私语。
“林小娘子来了,要不要通知林寺卿?”
下一个语气无奈:“害,咱是开封府的,还是别多管。”
听到此,林栖吾静静回望,那两个衙役先前恭敬,此刻脸上却是藏不住的推脱之色。
开封府她也有认识的人啊,林栖吾摇了摇头,继续往院内走去。
脚踏青石板,眼前的铸钱监乍看无异,可就在昨日,里头的钱公接连失踪,连着铸钱使也没了踪影。
想到此,院内徐风化阴风,吹不散院中烈阳,倒吹得人脊背发寒,多生疑惧。
片刻后寻到案牍库门前,门上白纸透不进视线,似浓雾笼住全屋。
林栖吾定心推开门,哪知雾气未至,倒有一股酸腐气味猝然冲出,她不慎吸入一口,腹中便如钻进了一只阴沟的死老鼠,蛆虫气味直直冲撞着胃壁。
她当即捂鼻闷呛,可待跨入屋内,那气味转瞬不见。
抬眼,日光透过旧纸窗照得屋内黄黄白白,鼻腔那口臭气转而已与纸味纠缠在一起。
案牍库内不可能还留有尸体,大抵是昨日气味没有散尽罢。
心疑中林栖吾慢步穿过层叠书架,仔细观望间,身后却陡然传来“砰”一声响动,循声转头,两扇门竟严丝合缝关上了。
此时发梢飘动,她回头扫见大开的窗户,只觉方才一桩桩皆是在玩弄她的惊惧,旋即低声骂道:“冤魂凭空吓人,怕是分不清生死。”
接着随手在书架上抽出一本账簿,翻过几页细算,竟就真让她碰上了问题。
消失的铸钱使,频频死亡的钱公,一定与这些缺漏的账目脱不开关系。林栖吾如此确定。
而后再欲物归原位,她拿书的手一顿,只觉身后一道视线阴森渗人,连着脊背一冷。
“究竟何人在此!”
林栖吾大胆,将账簿卷成一卷握在手中,转身探去。
恍而越过背后三两书架,眼中窗是窗、书是书,意料之外的没有东西。
“吓谁呢。”
正欲放下心来,她眼一瞥转头望向门口,当即头皮发麻,浑身都似冒出刺来。
——门前,半人高的老鼠凭空出现,已将出路堵了个严实。
林栖吾被迫定睛,只见老鼠皮毛焦黑交缠、块块斑秃,满身黄白细看似虫卵。而它身上不停蠕动的,也正是在皮肉间钻行的蛆虫。
望蛆虫钻得皮肉渗血,她皱眉移开眼神,又见一道黑影盘着书架,再定睛,原是爬满了蚂蚁虫子的鼠尾。
此刻,那股冲人酸味再次袭来,阴湿气弥漫着侵占了整间屋子,使她更觉恶心。
步步后撤直至靠上墙壁,肩背一凉,她在其中回复一丝理智,紧接着便干呕不止。
不适中眼前模糊,手中那卷账簿也落到了地上。
“青天白日,妖孽也敢现身。”她声音微颤却响亮。
而门口的大老鼠似听懂了这话,张嘴利叫一声,吱吱哇哇的杂乱回声如阴沟黑水涌出,连着冲来一阵鬼魅般的白雾。
林栖吾用衣袖掩住口鼻,当雾遮盖了老鼠,白茫中也袭来一阵天旋地转,使她浑身一软。
……
“林小娘子,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林小娘子?”
林栖吾脑中嗡想,霎时睁眼,面前是那两个衙役。
“林小娘子你没事吧?”问话的衙役抬眉睁大了眼,与她对上眼神后不自禁拉开了些距离。
她扶额又见另一个站得稍远,同是抬眉,嘴角却向后扯着……恐慌。他若是那个提到了林寺卿的就麻烦了。
暗暗叹了口气,她开解道:“我没事,想是日中屋内过分燥热,我自己昏了头,无碍。”
林栖吾扫着空荡的屋子扶墙起身,衙役见状便转身在前带路。
她趁着这空隙摸起脚边的账簿塞回书架,待捂头走到门口,却闪眼见那老鼠,这一瞬心腹异样,她竟被门槛绊倒在地,直咳出一口金水来。
那一小滩金色反射日光,使她发愣一瞬。可很快,她迅速擦净嘴角起身,用脚弥乱了那团金色。
前面两个衙役拢着眉回头,皆是担忧。她虽是胸闷气短,仍背手装作无事道:“只踉跄,无碍。”
对面二人眉头并未舒展,她想大抵是自己身份使然,又出声:“不要紧的,与你们无关。”
顶着灼灼日光离开铸钱监,林栖吾最后朝着案牍库的方向望了一眼,回身上马,余马蹄声踏地清脆。
方才的大老鼠若不是臆想,该如何以常理解释?还有那金水,怎会从她口中吐出?
越过嘈杂街市,她想,不论老鼠是真是假,都别想再吓到她。
申正,马于开封府门前停下。
林栖吾栓了马径直往验尸房走去,拨帘便道:“三条,铸钱监中五具钱公的尸体可验过了?”
徐三条见到她,两条淡眉毛快飘到天上去,一双眼睛瞪得更大。
她自顾自戴好了面巾手套,对方拦也拦不及,只无奈道:“哎呦我的林小娘子,要是让林寺卿发现了扣我俸禄怎么办,我真是怕了你了。”
“放心。”林栖吾举着一双手上前。
“哎哎,这回可不能上手。”三条起手拦住尸体,扯紧了白布,“这尸体死状奇特,我爹也从未见过。”
她抬了抬下巴道:“说来听听。”
三条未说话,撇过头纠结片刻后才掀开了白布。
白布下的那颗头七窍流出金水,在昏暗的验尸房内竟也闪闪作动。
这一幕煞是眼熟,下一瞬,林栖吾便觉肝肺刺痛。
她尽力忍住胃中翻涌上来的……不知是不是金水的东西,忙问:“中毒还是人为。”
三条眯弯了眼道:“林小娘子你前几次都坦然,这回是怎了?”
她回瞪三条一眼,对方立马噤声,伸出一根指头指向尸体胸腹处:“不是人为,许是某种毒物,使金水自五脏涌出七窍。”
“而且这钱公已死了两日左右,按时辰算,金水出窍也就三日光景。”
“五具尸体皆如此?”
“皆如此,没有其它致命伤。”
林栖吾怔怔脱下面巾手套,最后看了眼尸体,一颗心沉沉往下坠。
三日,金水都相同,他们也见过老鼠?而且这死期又真又假又远又近,她也只能等死罢?
一股子虚无在验尸房蔓延开,三日为期,不如继续查案吧,她想。万一老鼠死了,人就不用继续死了呢?
“你辛苦了。”她拍了拍三条的肩膀。
对方闻言立马摘下面巾道:“那林小娘子你日后去庆满楼吃饭可不能忘了我。”
“自然。”
走出验尸房,她往树下吐出口中蓄着的水,果真是金色。
“什么妖怪,敢打上我的主意。”
策马回林府,她只决意晚上该再去一趟铸钱监才好。
酉时前一刻往后院栓好了马,林栖吾正走到前厅便听见她阿爹声音:“你今日又去了何处?”
“今日街上新鲜玩意多,耽搁了一会儿。”
林言海哼了一声道:“别装些乖巧,铸钱监已封,你若再去那些危险地方,我便禁你足。”
林栖吾撺拖着朝她阿爹盈盈一笑,显着是个得体闺秀。
此刻见了阿爹,不论先前大话,心中恍然便有退缩之意……若再这样查案,她迟早会死无全尸的。
可这想法仅出现一瞬,晚膳后,林栖吾又牵走了马。
蹄蹄踏踏复见铸钱监大门,门上暗红封条显眼,林栖吾只盯了一眼,便往旁边林中栓了马,寻了个合眼缘的地方翻墙而入。
傍晚的黄昏更添一分落寞,她迈步间咳出一口金水,只觉身体愈发沉重。
走入昏黄的案牍库,谨慎中四处摸索,少时天色渐黑,她忽瞟见书案上有一抹突兀的影子。
轻声上前,却皱眉。
书案上的狮子木雕显然是守门狮样式,摆在屋内反显得不伦不类。
林栖吾见状轻笑,而后随着思绪挥发,嘴角笑意也渐渐淡下。
伸手探上木狮,往上一拽却未拽动,直至使力按下,手中木雕方动摇了些。
于是她紧握着木狮左右掰移,终于在“上右下左”这方正的移动后,面前墙壁断续传出机关响声,在两息后赫然现出一道门来。
她平复喜色正欲上前,只觉窗边夜色闪动,忽有一道劲风掠过脖颈。
——“别动。”
低沉的男声传入耳中,垂眼一截剑鞘横在她颈边,却不见多少杀气。
她抬手抵住剑鞘,低声问:“你是何人?”
身后未有回音,可颈间忽而一空。
林栖吾小心起身,回头,便见那个男人隐在蓝夜,浓眉深眼,直鼻暗唇,悬腕收剑若搅墨揽乌绸。
那柄剑碧莹闪光,她失神后撤小步,对方却抱剑轻笑出声:“姑娘胆大,黑天瞎地来这死了人的铸钱监,剑架在脖子上竟也从容。”
“但是。”他话音一转,“这密道里并不安全,你进去会死的。”
对方语气中无甚恶意,林栖吾却仍不敢轻举妄动。可能正是见她不回话,男人取了腰间火筒,自顾自往密门走去。
长剑金属声微响,她听着头晕,但眼下四周黑暗,唯有前方一点火光照出一张疏冷的侧脸,她还是跟上了那个男人。
二人先后走进密门,门内昏暗,她低头瞧见一圈圈楼梯绕着墙往下延伸,更觉头昏脑涨。
反观那男人黑灯瞎火仍走得稳,却将墙壁烛火一根根点燃,明摆着是给后人照路。以多年识人经历,林栖吾觉他不是歹人,心中稍稍放下了戒备。
她好奇问:“敢问英雄姓名,来此为何?”
前人脚步一顿,坦然回话道:“陆敛陌,云收雨敛而行之陌上。不过回答目的前,我可否先问姑娘姓名?”
她回:“林栖吾,命中缺木,故得这林木落身之名。”
话音落,恍惚中陆敛陌似喃了些什么,继而又问:“林姑娘也是为案子来?你的本事不错。”
也?他是哪边的差役?
林栖吾刚想问话,可她喉间一紧,接着猝不及防咳出一口金水。墙壁烛火晃荡,照得台阶泛起一块金光。
她紧盯前人,忽觉自己丢了脸,也丢了些不存在的礼数。
可陆敛陌回头竟未表露出嫌弃与责怪,反倒是那抹担忧超出了她的预料。
“你已中了鼠妖毒?看来时间紧迫。你在这待着,我一人往下便可。”
这话音落他便顾不上点烛,林栖吾眼睁睁看着那暗色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刚想追下去,上边楼梯便传来一串纷乱的脚步声。
烛光晃影,前方两人荡荡悠悠下来,皆是钱公装扮。
林栖吾气问:“你们既知密道,为何不报?”
话语声在密道内寂寂回荡,那两人却仍是懒散晃荡脚步。
她疑虑着掏出怀中腰牌,又道:“大理寺办案,报上你二人名来。”
随着上方人影走近,烛火微亮,她渐渐看清了来人溃烂的脸部,看见他们皮肉积脓血,滴答欲流,连五官都已移了位置。
霎时她胃中又翻涌,原来朝着自己走来的已不是生人!
林栖吾下意识要去找陆敛陌,可底下黑暗不知还有何物,回望烂人,心底又直发怵。
正犹豫,面前四只僵黑的手径直搂来,细长的指甲逼近,欲袭她脖颈。
林栖吾下意识后退,顿感失重。
踏空的身体无所凭依,头脑空白间她只觉背后靠上一双有力的手,随即面侧火剑直出,热气燎脸。眼前两个烂人被剑对穿,胸腹炸开火星,一瞬突亮。
然后暗绿长剑一甩,两具骷髅掉下深渊,许久才传上闷响。
林栖吾借力站定,感激转身道:“陆英雄身手了得,多谢相救。”
对方却拉住她的胳膊直往上走:“下面全是行尸,耗了些时间,我明日再灭鼠妖,林姑娘你也回去罢。”
她望着地下黑暗,心跳如鼓,紧紧盯着陆敛陌问:“你明日几时来?”
前人欲语无言,待密道口关上,才回望她双眼道:“明日巳时,白鹿山白鹿观。”
话音落,黑暗中已无陆敛陌身影。
林栖吾默默策马回到林府,细细念着白鹿观,心中有了转机。
她定要笼络这个能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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