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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双凶 【没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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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门两侧是硕大的落地窗,人来人往,沈簇选择了斜对着路口,光影参半的墙角位置。
“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早晨客流少,服务生有时间走过来开口问。
“正常冰深烘少糖,焦糖玛奇朵。谢谢。”沈簇道。
“好的您稍等。”
直到服务生走远很久,沈簇才看着窗外的沥青路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一长串的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觉得或许是因为要见沈庭,所以连带着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习惯。
下意识脱口而出小时候在沈庭公司楼下咖啡店里最喜欢的口味。
服务生很快将陶瓷杯端了过来。
沈簇看着杯里的拉花和下面若隐若现的冰块,没喝。
他一边看着路口的车流逐渐变多,也看着冰化。
太阳缓慢靠近天空中央。
直到杯里的拉花变了样,沈簇终于一眼锁定了正在过马路的那道身影。
他有多少年没和沈庭见过面了?
五年。
沈庭穿着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棕色的高龄打底衫,接着是配套的棕色西裤,干净的皮鞋。发丝打理有条,面容俊朗干净,气质那么温和儒雅。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阳光打在他和煦的脸上,好像他有些高兴。衣摆发丝随着走路微微晃。
沈簇愣住了。
五年。
五年前沈庭是一个穷凶极恶暴戾窝囊的赌徒,他的眼睛是布满红血丝的,瞳孔是浑浊涣散的,胡子的杂乱的,手指缝隙间是焦黑的。沈簇被囚禁在柜子里,被虐待的那些日子里,不知道想了多久、多少为什么。曾经爱他的爸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陌生,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可怖。
可五年后,他看着沈庭一步步走来,和那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仿佛轻而易举又变回了曾经那个慈爱的模样,衣角翻飞间和幼时午后重合。
他面无表情,眼珠直直锁定在沈庭身上,掌心狠狠攥起,微微颤抖。
然而萦绕在他心头的,还是那三个字。
为什么。
叮铃铃。
咖啡厅门边的铃铛被打开的门推动,发出声响。
沈庭走进来,站在门口,先是向右看了一眼,随后向左转头。
一瞬间和沈簇四目相对,微笑着对沈簇轻轻招了下手。
沈簇的心此刻终于泛起那么一抹涟漪。
他记得我。
他认得我。
沈庭走过来,轻轻拉开椅子。
“好久不见,小簇。”
“抱歉,路上被追尾了,来得晚了点。”
沈簇靠在椅背上,看沈庭那双犹如虚幻的眼睛。
“找我什么事。”
沈庭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小簇,爸爸只是想来看看你。”
沈簇点头“给你挡债的这么多年怎么没来看我。”
沈庭没有丝毫被戳换的难堪或尴尬,他像一个职业演员,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慈爱父亲的歉疚。
“小簇,你知道那段时间我很落魄,我没有脸面见你,我也很难。但归根结底是爸爸对不起你,小簇。”
“那你现在过得好了吗,体面了吗。”沈簇静静看着他。
沈庭脸上的表情迅速转换,眼角的细纹生动起来,他举起右手,中指上婚戒惹眼。
“嗯,小簇,爸爸很幸运。离婚之后,我遇到了现在的爱人。她很爱我,甚至为我填平了所有的债,和我组成家庭,一起经营公司。”
那中指上,是一枚黄色钻戒。上面的火彩耀人,闪过沈簇晦涩不明的眼睛。
“这枚黄宝石是爸爸妈妈送给你的,是你的出生礼,它叫做鎏金誓言。意思是,爸爸妈妈一直守护你的诺言。”
那是一块正方形的黄色宝石,彼时被沈簇稚嫩的手心捧住。
这些年里,他藏过埋过,就是没卖过。
可后来他才知道,那宝石原本叫荼蘼之爱。
即便再被拥有它的人更改名字,宝石也终究会遵循它本来的命运。
父母对他的爱是,父母给他的家也是。
沈簇不意外母亲再婚,也不意外沈庭再婚。
他只是轻声道“你幸福吗。”
沈庭了然点头“当然,小簇。现在的我家庭幸福,事业也从低谷走出来了。所以爸爸想弥补你,来见你了解你的现况,也是希望你跟我离开,去更好的环境,过更好的生活。”
沈簇沉默片刻,又道。
“你和她有孩子吗。”
沈庭从善如流“她离异有一个女儿,但你放心,小簇。作为我的独子,你不会被苛待,你的那一份财产我一直都给你留着,更不要说你的身份地位,绝不会比她低......”
“你会像对我一样对她吗?”沈簇打断沈庭的话。
没等沈庭回答,沈簇又接着道。
“你会像打我一样打她吗?也会把她关在柜子里像狗一样虐待吗?”
或许是沈簇的语气实在太过平静,让人感觉不出一点点的愤怒。
于是沈庭那张脸依旧谦和“小簇,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你造成了伤害,那是我被逼无奈犯下的过错,你恨我,我理解,是情理之中。但我现在想弥补你,补偿对你的愧疚。”
沈簇点头“是谁逼你。”
沈庭“那时候你太小了,不知道你妈妈看见我创业失败欠下点债务就跟我离婚,转头迫不及待和其他人联姻。你知道,爸爸只是个穷苦出身......”
“你不用说了。”沈簇再次打断沈庭。
“这一套话术,你跟多少人说过?骗过多少女人?和你结婚的这个女人是第一个信的吗?”
“你不觉得恶心吗?”
沈庭听及此,终于不再轻叹,他靠在椅背上,眼里的柔情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沈簇,你长这么大,该明白很多事情没表面那么简单,你更没有必要和我如此针尖麦芒。”
沈簇轻笑。
“你说得对。我确实明白了很多事。”
“我明白了你是怎么依靠骗一个又一个的女人活下去,明白了你是怎么合理掩饰你当年犯下的罪,明白你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你了。”
沈庭并不入耳,不甚在意沈簇的羞辱,他自顾自继续道。
“在我的经营下,公司规模越来越大,财产也越来越多。但企业是她名下的。”
“我不会像你妈妈一样,把财产留给一个继子。你是我的亲生骨肉,我会把财产权利都留给你。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
沈簇侧了下头,看着窗外“我以为你是来跟我要钱的。没想到,是给我钱。”
沈庭微笑“我想这些年里,你应该认识到了钱的重要性。”
沈簇转回头“对你来说,钱,是不是除了你的命,比其他的所有都重要。”
他眼光如波“你算计的,是一对爱你爱到为你填平所有债务的母女。”
沈庭摇头轻笑,拿出手机扫了桌边的二维码。
“小簇,成年人的世界和孩子是不一样的。对于成年人来说,钱在哪,爱就在哪。”
“只不过利益和真心都很善变。人与人之间最牢靠的联系,还是血缘。”
咖啡馆的背景乐忽而转变。
沈庭拿起服务生端来的浓缩,抿了一口。
“你看,小簇。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忘记这首曲子。”
沈簇轻轻蹙眉,却发现耳边什么曲子都听不见。
“什么。”
沈庭将咖啡杯重新放在桌面上。
“你有多久没有拉过小提琴了?连这首曲子都忘了。”
蹬蹬。
心脏像个被敲击的大鼓。沈簇的脑袋一瞬间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
他想起了什么。
沈庭双手交叠“你跟我离开,我可以请国外最先进的医疗单位给你治疗手腕,足够让你重新拿起小提琴。还会给你请最好的老师。”
沈簇面若深潭,身体里却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暴乱。
他下意识喃喃道“你知道。”
初到桑城的冬,群租房里,要债人将他绑在了凳子上。
“我不知道他在哪。”
“我也不知道他要去哪。”
“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他也不会联系我。”
“我没有钱。”
以往当他面无表情说出这些后,要债的那些人就无功而返了。今天却不一样。
“行。我们知道他的联系方式。”说着,其他人迅速将沈簇按倒在一旁的桌子上。
男人拿着手机,漆黑空洞的摄像头直直对着他“最后一次,你知不知道沈庭在哪。”
沈簇瞪着他“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蓄意伤害未成年人,视情况可判十年以上无期徒刑!”
男人按了按耳朵的通讯器“好的。”
“孩子,你说得很对。但很可惜。”
“听说你很会拉琴?”
沈簇呼吸一滞,恐惧席卷全身“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那男人的手,好像就轻轻地做了几个动作。
咔嚓。
沈簇只记得,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听过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火燎的麻木过后,剧痛来袭。他痛苦呐喊。双手软绵绵的垂下,像橡皮泥。
幼小的面孔终于在黑漆漆的摄像头下失去了血色与镇静。
沈簇只感觉如坠冰窟。
“你什么都知道。”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冷血的人。区区仇恨和自私又算什么,他简直给沈庭想得太好了。沈庭没有人性。沈庭根本不算人。
那些被沈簇极力藏起来的记忆,这时候如此轻巧地钻回了沈簇的脑袋。
他在桌下,握住自己颤抖的手。
“奶奶和Ancy的死,你也知道。”
沈庭出现了谈话以来的第一次短暂沉默。
“我回过家里。但连尸骨都没找到。”
“我埋了。”沈簇嘴唇轻颤。
“奶奶救命钱都给你还债,被病拖死了。Ancy绝食饿死了。被他们扔在乡里的乱葬岗。”
他咬牙切齿“沈庭,你个渣滓,禽兽,你就该被千刀万剐,生生世世不得安生,你凭什么幸福,凭什么活着,像你这样的人就该永远下地狱!”
沈簇的脸掩在光影下,一半目眦欲裂,一半惊恐涕然。
饶是沈庭,一时之间看向沈簇的眼神也停顿下来。
沈簇想过沈庭会露出什么表情或者神色。失望,揶揄,亦或者面对他变得像怪物一样的惊俱避之不及。
然而沈庭垂下了眼,双眉蹙在一起,眼底似乎是泪,忽隐忽现。
“小簇,对不起。”
“但我想你自己也清楚,如果没有这些被你厌弃的身外之物,你要如何和秦家那位少爷走下去?”
沈庭的话风陡然一转。
沈簇的神情蓦然出现了空白。
所有的情绪都被浇了一盆冰水。
沈庭继续道“不要布我的后尘。”
不要布我的后尘。
这句话像一根充满倒钩的刺,狠狠扎进沈簇的血管里。
斩断了他所有多余的情绪。
沈簇轻笑。
随后他站起身,椅子被动作带出刺耳的刮地声。
“出去说。”
不等沈庭应答,沈簇自顾自向外走。
推开咖啡厅的门,路上折射着晕人的阳光。
沈簇过了马路,背对着咖啡厅,右手放进了衣服兜里。
握住了那把细小的,崭新的,盗版手术刀。
身后脚步声渐进。
“小簇......”
沈簇转身,打断沈庭的话。
“我很高兴。”
“什么?”沈庭挑眉。
沈簇勾着唇角“我特别高兴,你一点都没变。我也很庆幸,自始至终你都是你。”
沈庭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簇,爸爸......”
砰!
好响的一声。
驼色大衣的衣角飞走,视线陡然被一辆黑色的车占据。
沈簇攥着手术刀的手,就差一点就露出来。
他僵硬地转头。
沈庭整个人被撞飞到路口的红绿灯下。
血泊还反着亮。
“啊!”
一声不知道哪里来的尖叫。
沈簇被震得耳聋。
太阳光照在马路上直反白光,沈簇什么也听不见,视线抽条摇晃,双眼逐渐也变得模糊。
他行尸走肉一般地向着沈庭走去。
咔嚓。
沈簇低头,一个微小的窃听器,沾着血,被他踩坏了。
他看着口鼻鲜血的沈庭。
摇了摇头。
“....爸爸,错了。”沈庭咳着,嘲哳的声音响起。他似乎是流泪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撞的。
“小簇。”他极力道。
吐出一口血。
“我是爱......”
一双手捂着了他的眼睛。
信息素重重将他包裹。
沈簇没听到沈庭的最后的一句话。也没有看到那最后一个字的口型。
是“你”吗?
他是想杀了沈庭的。他不会原谅沈庭的。他要恨死沈庭了。恨得咬牙,恨得发痒,恨得痛不欲生。
他透过眼上的指缝,透过混白的阳光。
看到有人轻轻亲吻他的脸颊,故意用胡茬蹭他的脸,将他放在脖子上,高高举过头顶,他站在中央,左右手被温暖的包裹,牵起。有一双宽厚,温暖的大手,重重抚摸他的脑袋,说,自己是他的骄傲,是他一辈子的宝贝。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沈簇身体一软,整个人陷入怀抱。
“他死了。”沈簇颤抖着开口。
“秦沨孑,他是不是死了?”
秦沨孑转过他的脸,让沈簇看着自己。
“沈簇,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
沈簇像一株枯竭摇晃的草。
然而他苍白的唇却掷地有声。
“你为什么在这。”
沈簇看着秦沨孑。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对。”
怪不得秦沨孑的智能管家叫Ancy。怪不得问他要不要表演个节目。怪不得面对他的沉默从来都不过问。怪不得吃了安眠药却像喝多了酒。
沈簇视线一转。
看着秦沨孑身后驾驶位车门敞开的空车。
瞳孔颤抖,终于动了手。
给了秦沨孑一个狠狠的巴掌。
“你不是不会开车吗。你不是不会吗!你不是不会吗!......”
眼泪扑簌簌而下。
沈簇双水用力推秦沨孑的胸膛。
“你走......”
心脏被掐住般刺痛,他浑身打着冷颤,呼吸一滞,话还没说完。
忽然意识就断了线。
警笛声嘹亮破空,世界像一个荒诞搁浅的空白碎片。
烈日当空,或许是汗浸了两人满身。
街道上,秦沨孑笔直跪地,死死抱着沈簇。抱着他唯一的真实。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凝望着不瞑目的沈庭。
直到沈庭的血堆满地如深渊一般,张牙舞爪地流向两人。
秦沨孑才抱着沈簇起身。
拿走了他兜里的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