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废稿合集》清疏瑜

9、《汐》初稿 正式版详见

　　人们说，防护舱的内部与外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舱外终年不见日光，海面被一层灰蒙蒙的阴霾笼罩，废弃的城市上空聚集着致命的黑雾。一旦相距两米开外，便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而舱内的人们却过着井然有序的生活，他们闲暇时就去各种娱乐场所消遣，仿佛外部的苦难与他们永久隔绝。

　　这就是公元6135年，一个不公平的时代。

　　人类被分成三六九等，而你作为仿生人，处于舱内鄙视链的末端。你没有名字，人们便以出厂时的代号称呼你——619。

　　你跟在周佐身边当助手，每天的工作是为他端茶送水兼整理病历，十二小时工作制，全年无休。

　　“我们诊所主打的是人情陪伴，在这里，你能感受到如沐春风般的温暖，看不到任何一台冰冷的机器……咦，你不是来看病的吗？”

　　临下班前，你照例将泡好的咖啡给周佐送去。他背对着你坐在柜台后，从你的视角望去，正好能看清来访者——是一名像洋娃娃一样精致的女子。她摇了摇头，说：“周医生，我想跟您单独谈谈。”

　　“这边请。”周佐说着，转身将一沓病历递给你，“619，麻烦你今晚加个班。”

　　你自然毫无怨言。

　　你捧着病历往办公室走去，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名洋娃娃似的女子的面容。你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见过她，仔细回想时，却感到头部传来一阵刺痛，手不由得一松，病历尽数散落在地。

　　“你没事吧？”

　　恍惚间，一双冰凉有力的手扶住了你，浓郁的小苍兰香水味钻入鼻腔。你猛地后退几步，清醒过来时，洋娃娃那张放大了数倍的脸占据了你的全部视线。

　　洋娃娃捡起地上的病历，笑盈盈地塞进你的掌心：“喏，拿好。”

　　“谢谢。”你感激地说。

　　洋娃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朝你挥手，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周佐不在，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你一人。你按年份将病历分类，整理收纳时，一本特殊的病历引起了你的注意。

　　封面泛黄，日期赫然显示着是在十年前，患者姓名为万俟雪，因呼吸衰竭而亡……

　　万俟雪？

　　白炽灯下，这个名字着了火似的，一下又一下地刺痛你的双眼。你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突突跳的神经，抓起通讯器呼叫周佐。

　　“什么事？” 全息投影下，他的半身像正优哉游哉地泡在浴缸中喝咖啡，“离开办公室之前记得给我的仙人掌灌点营养液，它好像快死了。”

　　你瞅了眼桌角那株无精打采的仙人掌——这个时代的生命基本活不长，而它在这样的环境下坚持了两周，堪称奇迹。

　　“周医生，你晚上给我的那沓病历是什么时候的？”你问，“有一本印着6125年……”

　　“最近几个月。”周佐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我下午的时候还大致翻过一遍，619，你的视力中枢该维修了。”

　　你没理会他的嘲讽。

　　关闭通讯器后，你在前台的来访人员登记表中找到了洋娃娃的信息。然而，她只留下了一个化名“Doll”和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公司地址。

　　那亦是你出厂与维修的地址。

　　你想了想，决定去拜访洋娃娃。

　　……

　　你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大门口，犹豫半晌，按下了门铃键。大门徐徐敞开，里面空无一人。

　　伴随着一阵怪异的音乐，洋娃娃乘着电梯飘到你面前，脸上保持着亲切的微笑。

　　“你来了。”洋娃娃抓起你的手，用力握了握，“请随我走。”

　　一切都像是个精心布局的阳谋。

　　你站在原地不动：“你是谁？”

　　洋娃娃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她眨了眨眼，反问道：“619，你想知道万俟雪死亡的真相，是么？”

　　那本病历果然是她塞进去的。往深处想，或许你头部传来的莫名刺痛，也是她做的。她甚至知道你的代号……

　　可是，你的记忆里分明没有这个人。

　　“请随我走。”洋娃娃重复一遍。

　　你没有说话。

　　终于，你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败阵下来。登上电梯的那一刻，空荡荡的大厅忽然热闹起来，原先看不见的工作人员显出身形，在不同的部门间穿梭。

　　洋娃娃的办公室在最顶层，她热情地邀请你在沙发上就坐，接着为自己倒上一杯热可可，这才步入正题。

　　“619，你其实是有名字的。你叫‘小初’，这是你的前任主人为你取的。”洋娃娃小口啜着热可可，悠悠地说，“不过你不记得了。这是因为我在你的前任主人要求下，亲手消除了你的记忆。”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你脑子里炸开，你的思绪很乱，愕然地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而你的前任主人，就是万俟雪。”

　　“……她已经死了。”听到这个名字，你混乱的思绪忽而清明了些，“况且贵公司有保密协议，这些事情不能外传。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洋娃娃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规则是可以改变的。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叫我Doll就行。至于原因……大概是我怜惜那位年纪轻轻就逝去的小姑娘吧。”

　　万俟雪是个什么样的人？很遗憾，哪怕你拼了命在脑海中搜罗关于她的记忆，也想不起一星半点。然而直觉告诉你，她很重要……

　　“我想找回丢失的记忆，你有什么办法吗？”你深吸一口气，看向洋娃娃。

　　“当然。”

　　洋娃娃起身走到墙边，按下其中一个深蓝色的按钮，地面分成两半，一张手术床缓缓升起。

　　洋娃娃示意你躺上去，你照做了。短暂的十几秒后，冰冷的机械罩缓缓降下，你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滴——滴——”

　　电子机械声好像在耳边回荡，又好像在远方响起。你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意识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记忆……重启……”

　　万俟雪领你走的那天，舱外起了海啸。天色阴沉，新闻里，冰冷的女声毫无感情地播报着共计有809人死于这场灾难，2000余人受伤。

　　Doll站在窗边，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没由来地说了一句：“又有新的鲛人出现了。”

　　记忆里的Doll总是不苟言笑的。穿着橙黄色工服的万俟雪梳着一条麻花辫，向你伸出手：“我叫万俟雪，是个记者。很高兴认识你！”

　　仅凭记者那份微薄的薪水，当然无力支付仿生人的费用。Doll似乎与这位记者小姐的关系不错，在万俟雪19岁生日的这天，将你作为礼物送了出去。

　　“我是代号—619仿生人。主人您好，有什么是我可以为您效劳的？”你一板一眼地说。

　　万俟雪“噗嗤”一声笑了：“不用这么正式——你以后就称我为‘雪’吧，平时帮我搭把手，陪我聊天解闷就好，我没有太多要求。”

　　“遵命。”你默默将这些事情记下。

　　万俟雪给你取名为“小初”，据她所说，“初”象征着新生，冰雪消融后即是初春。你很喜欢这个解释。

　　万俟雪陪Doll说了会儿话，便带你回家了。临走前，她对Doll说：“别总是板着脸，多无趣呀！或许你可以尝试着将人类的情感注入芯片当中——别瞪我！我不知道这样是违反规则的，哎，当我没说过吧。”

　　住宅离隔离舱外的世界很近，一路上万俟雪絮絮叨叨地跟你描述工作、生活的趣事。这个人类与你从前见过的很不一样，万俟雪身上有着他们没有的朝气和活力。

　　她几乎是蹦跳着开了门。

　　“锵锵锵——欢迎来到新家——”

　　G港是一座科技化高度发达的城市，但这间房子却没半点科技的影子。没有安装宜家系统，垃圾都得亲自去倒；墙上挂满了几千年前的老照片，就连楼梯与沙发都是早在上上上世纪就被淘汰的款式。你的这任主人，原来是个复古怀旧的人类啊。

　　万俟雪似乎看出了你心中所想。她眨了眨眼睛：“是我亲手将房子改造成这样的，市面上已经买不到这些老古董了。怎么样？好看吧。”

　　“很温馨。”确实比住宅区标配的宜家系统更具有所谓的人情味一些，你暂时打消了帮她改造回去的念头。

　　万俟雪对你的回答满意极了。她一边哼着轻快的小曲，一边领你去卧室。

　　.

　　直到正式搬入新家之后，你才真正意义上了解到万俟雪的具体工作。

　　她每天都要穿上厚重的防护服，出入于舱内外。清晨天未破晓就启程，直到夕阳落下才回家。

　　你则留在家帮她整理资料，提前一天准备好次日需要的营养液，清洁这间看似上了年纪的房间……万俟雪在窗台养了一株绿色植物，你精心照料了它三个月，始终没见它成长；万俟雪告诉你，只要耐心等待，终有一天会开花的。可当你追问起这是什么植物时，她却尴尬地笑了笑说不知道，随后匆忙地转移了话题。

　　万俟雪很喜欢摆弄那台老式烘焙机，每到休息日，她都会制作复古的糕点。

　　你嚼着名为“葡挞”的点心，含糊不清地问道：“雪，你是怎么找到这些配方与原料的？”

　　“古人类饮食博物馆。”万俟雪为你添了杯茶，说，“古代人可真聪明啊，不是吗？”

　　你“嗯”了一声，感叹道：“我们家也可以开一间博物馆了。”

　　万俟雪歪着脑袋，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有道理。”

　　她兴冲冲地呼叫Doll，不多时，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出现在门口。Doll板着脸，打量了一圈四周，没有说话。

　　“感觉怎么样？”万俟雪戳了戳她的胳膊。

　　“恕我直言——”Doll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把眼一闭，“——稿子写完了吗？”

　　“就快了……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别想转移话题！”

　　这是你第一次在Doll脸上看到了无可奈何的表情，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上次来你家的时候，你那破床又硬又硌，我一晚上都没睡着；上上次古董吸尘器突然报废了，垃圾洒了我一身；上上上次……”

　　Doll盯着万俟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有些东西被时代淘汰不是没有原因的，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过去呢？万俟雪，你身为记者，应该最清楚这点。”

　　“……我去写稿了，你回去吧。”万俟雪垂下头，下了逐客令。

　　她们不欢而散。

　　你将Doll送至楼下，目送她登上了飞行器。转身离开时，Doll忽然叫住你。

　　“劝她转行做历史学家吧。”Doll说。

　　历史学家是一个消失了几千年的职业，你知道Doll是在和万俟雪怄气，便笑了笑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