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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祁祐桢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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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一个寻常早晨,陆家小厮上门应声叫门时,岳琏还道是会错意,陆文儒几时愿与质子府结交了。直至看到苍颜白发老者蹒跚下轿,直奔府门,厅堂之上与祁薄昀谈了好些话,苍劲有力道,“吾今以‘祐桢’二字赠殿下,愿君得上苍祐庇,成围周之桢。”
祁薄昀不甚念书,上一次见到它们还是在木明棠枕边。《周易》有云,自天祐之,无有不利;《诗经》有云,王国克生,维周之桢——
祁薄昀纳字深揖,“祁祐桢谢过先生。”
陆文儒目光深深凝视眼前少年,那双不知洞察多少世事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种由衷的悲切。他抬起苍老的手重重拍在少年肩上,缓慢而又肃穆道,“老朽以为殿下历经多事能如今日一般已是超人之能。”
“常言道文无国界,我深知文士自有家国。你我二人之间终究家国不同。能得陆圣登门赐字是多少皇亲宗眷求之不得之事。如此时节陆先生只是为一副字帖甘愿如此么?”
陆文儒不接话转而道,“老朽能否与赠字帖的小友见一面。”
“她病了”祁祐桢眼中流露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切,“很重——”
陆文儒略带失落,“也罢。殿下想知道为何不去问她缘由。”
祁祐桢低声浅叹,“她尚在病中。”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陆文儒点头又道:“挚友之物陆某自要看顾周全,老朽今日登门既是为了了这残念,也是为了那小友所写——为无辜之人悲愤,为冤者翻案,为亡者而战。陆某人平生最是敬佩执于志趣之人,至于国别声誉耳,身外之物罢了。”
祁祐桢:“你不知道她,她最会骗人了,你被她骗了。孤何曾是那样的人。”
陆文儒忽而发笑,“殿下可曾看过那位小友文章。文骨见风骨,那位小友字字真切,句句肺腑。殿下心中自认为不是那样的人,可知在他心中殿下就是那样的人。”
祁祐桢怔住,一时五内拧成一团,或惊或喜或悲泣。
陆文儒瞥了眼窗外流云淡淡,起身道,“老夫有一事托付殿下。去年岁末子瞻特请老夫为其千金取字,老夫拟了好几个,子瞻最后择定的——岁和,寓为岁岁安康顺和之意。恳请殿下转为代告小友。”
祁祐桢觉来似有一丝惘然。父母之爱子无外乎如是。林玄安为其女取的字到头来却没应验。又想到既是林氏女的字为何陆文儒又要特意告知木明棠。
待要细想只听陆文儒又道,“殿下可有子嗣。”
“却无。”
陆文儒:“难道殿下惘然。可知世上父母爱子惜子之情难能一说。我府上也有个小女,自小□□过人不服管教,一身逆骨。便是前日回去也同老夫大吵一架。子瞻之女灵气更甚,又是子瞻一人教养,难免不时时争闹。自与子瞻相识、至后授予学问、再见他入朝为官,位高权重一时,从不见他丧气垂泪。自他有了那独女,这事便时有发生了。”提起学生轶事陆文儒颇觉往日历历在目,不觉泪花已洇湿眼睫。
“人上了年纪也不知为何与殿下说了这许多,或只是让这世上多一人记得这父女二人曾存于世罢。”
陆文儒苍老而孤独的身影消失在连廊尽头,连带一起消失的还有祁祐桢心头刚升起的那点疑惑。因知木明棠与林氏有关,才特意告知她林氏女本取字一事,是为日后清明寒食一祭时莫要找不到人罢。
——
正是午时刚过三刻,艳阳高悬。女官张蘋儿照例询过皇帝饮食诸事,回长乐宫回禀太后。
“陛下午时饮下半碗滋补汤药现下正睡着。”
太后头也没抬,视线停留在奏折上,“一上午只进食了这些么?”
张蘋儿:“是。”
“他近来日日睡几个时辰。”
“清醒不过半个时辰,也不得深睡,常梦魇,口中仍像前番喊娘娘护他。”
太后这时略停了停笔,“吾儿仁弱,不堪大用。东州二县赈灾一事已停妥。让恒宁回来看看她父皇吧。王嫣如何?”
张蘋儿:“太医看过母子一切稳妥,初春便可诞下皇子。”
燕后:“你派人去寻几个月份相近的产妇暗中养着。告诉伺候王嫣的人手下仔细点,口也闭紧了。”
张蘋儿一一应下。
太后:“陆文儒去了质子府,此外陆府还有什么举动。”
张蘋儿:“除此事外,陆府并无其它举动。不过近日居夫子回府的次数渐多。”
太后:“着昭御的人仔细替哀家盯着。质子侧妃如何?”
张蘋儿:“娘娘怎么提起她。蘋儿在山腰瞧见她浑身是伤着实惊人,三魂去了七魄,命都没了半条。她还一心想去青霞台烧香祭拜,当真是吓人。”
“哀家记得她母亲是楚南麝阳县人。那地秋末冬初之时百姓常携香纸上山祭拜,告知先灵勿忘添衣挡寒,俗称祭寒节。她因是起了这个心思。”
张蘋儿若有所思,“蘋儿礼记史书读遍从不知这习俗。”
太后笑,“地方人文不去踏足眼见为识,夫子百册怎记得过来。你啊,小小年纪拘于深宫自然不知道。”
张蘋儿咧嘴浅笑,“蘋儿倒想出去见识一番天地辽阔,只怕娘娘离不开蘋儿呢!”
片刻,殿外内侍来报,燕尘绝有要事求见。
燕后收敛笑意,燕尘绝向来是火烧眉毛不挪半寸的人是什么事值得他如此着急,“宣他进来,叫魏长风一道。”
燕尘绝、魏长风入殿执礼,“参见太后娘娘。”
“凛川、洪崖二县水患赈灾情形如何了?”太后这话自然不是朝这二人说的,张蘋儿上前答道,“自官道沉船后公主采纳尤大人之计,以粮少价高放出消息引各路商粮至灾县,同时调拨邻省应急官粮救急,日前已有大批粮食进入灾县,百姓饿殍之象已有缓解。”
太后笑道,“尤得水这事办的好,待他归来哀家重重有赏。燕卿。”
“臣在”燕尘绝上前一步执礼应答。
燕后:“挟持质子侧妃的歹人抓到了么?”
在燕后看来此事源头还在燕尘绝不循礼法夜闯质子府,致使贼人有可乘之机,是以追查贼子一事也落在燕尘绝公案上。其实木明棠是自己出府的,哪有什么贼子,不过是祁薄昀要借力施压燕后助他寻人的幌子。燕尘绝规规矩矩查了数日没找到半点线索,心里也渐渐明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么个贼,是以也抓不到了。可他回禀太后时却并未如实说。
燕尘绝:“回禀娘娘。微臣追查之下从恩济寺西堂主处得知主持当日行踪鬼祟,似是带了一生人入寺,加之质子侧妃是在青霞峰上寻得,两相印证恩济寺主持和尚嫌疑颇大。事关两国邦交,臣不敢懈怠深夜带人缉拿,不想在臣抵达半柱香前西堂主、主持均已死于刀下。”
太后:“怎么又是恩济寺,前些日子听闻先帝御赐金身佛像失窃,怎得还挟持质子侧妃!今日又出如此命案!胆大包天!魏卿!”
魏长风战战兢兢:“臣在。”
“这三件案子论理都在你的职责之内,为何哀家是从燕卿口中得知。”
魏长风“扑通”跪下,欲辩难言。
燕尘绝:“前夜魏大人在罗市街射杀了一贼子,正巧了,这贼人亦是从恩济寺出逃。”
魏长风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燕尘绝原就在这等着他。
太后:“魏卿确有此事么?”
燕尘绝:“听闻那贼人还是上月十五那日夜闯皇城的贼首。楚南质子车马行经还听到魏大人高呼,‘夜闯皇城惊扰圣安,天子脚下劫杀朝廷命官!今日必叫你有去无回!’臣身为朝廷命官,自来以国朝之事为第一要事。得知此事心中颇有疑问,莽撞之下夜闯质子府,本想从质子殿下、质子侧妃口中得知一二当时情形。不想引质子震怒,以致质子侧妃失陷贼手。此臣之过也。”
燕后淡淡看了眼燕尘绝,往日这话他是无论如何说不出的。
魏长风听话头不对,已冷汗淋漓,“回太后娘娘,贼人拼死反抗杀我二十余个兄弟,就地诛杀乃是无奈之举望娘娘明鉴。”
燕后一针见血,直逼要害,“那贼人果真是夜闯皇城的狂徒?”
魏长风两腿战栗不止,低眉顺目,口不敢言。
“哼——”太后白他一眼。
魏长风忽地双膝跪地,颤声道,“长风死罪!”
“你自是死罪!身为昭御司使查案不严,拿贼无脏!只图替蓝臻开罪。欺君之罪实在罪大恶极!”
“臣下该死!那贼人实在狡猾,旬月来臣殚精竭虑搜查竟无半点线索。蓝臻于臣有深恩,眼见日期将近,臣下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
“私情国法你身为昭御司使竟分不清!有何面目穿这袍子!有何面目来见哀家!”
“臣死罪!臣死罪!但臣不能眼睁睁看着蓝司使落难袖手旁观。娘娘先前开恩准蓝大人护送公主去灾县戴罪立功,不想官粮护送又出事。眼见日期将近皇城刺客一案若不能有所交代,旧罪新愆,一并论罪蓝大人恐有性命之虞。”
燕后气极反笑,拔出蓝臻佩戴的弯刀抵在他脖子上,冷冷道,“昭御建始先是姓王后是姓蓝,你们当真都不怕死?”
刀刃划破魏长风衣领,那伤口从上肩一直蜿蜒爬到胸前,伤口淋漓曲折,像一条肆意爬行的血色长虫。长虫愈长愈长,体态愈来愈丰……咣啷一声倒在地上。
“咣当——”燕后扔开刀,“蘋儿叫人把魏长风拉下去,叫太医院的人治好了留他还有用处。”
殿外内侍从容上前将人拉走,从容清洗殿毯血迹,从容退出内殿。
众人退去,燕后落座主位,居高临下,“哀家知道你这些时日一直在找昭御错处,也知道你为何这般做——为了林氏也好,阿云也罢。”
燕尘绝猛然抬头对上燕后视线。
燕后云淡风轻,“哀家不在乎。”
“你心中定然有疑魏长风犯下欺君之罪为何哀家不杀了他,就如你当日奉旨林氏一案时疑惑哀家为何一定要林玄安的命。你记好了,挡我者死,助我者活,命运天平,从来只是选择。”
“你自小以叔父燕浔玿为楷模立志开疆拓土,熟读兵书数册,那书上字字句句不离人心算计,应当知道战场不只是刀光剑影厮杀。哀家舍弃林氏自有哀家的道理。战局目标一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
“姑母——”燕尘绝别过目光,眉头拧在一起,声音有些发颤,无比绝望惨笑道,“侄儿记得。只是……这代价不能是阿云——”
燕后微愠深深望着他,“你自小一半时间长在军中,血色何曾见识少了!如今怎么优柔寡断!”
燕尘绝跪下,脖颈僵硬转动一副死扛模样。
燕后愈怒,“任你暂代昭御魏长风之职,将恩济寺佛像失窃、质子侧妃挟持案、众僧丧命一案彻查清楚。一月之内查不明白,从哪来的滚哪去!”
——
立冬过后,寒风愈急。栖凌阁院中那几棵公孙树枯黄的扇叶落了干净,光秃秃立在白墙青瓦之间无限向天边延伸。祁祐桢来时正看见枯树底下瑟瑟缩缩跪着一个单薄削瘦少年,乱糟糟的黄发团在后脑勺。“扑棱棱——”好几只雀儿飞到少年脑袋上,几番挑选啄下漂亮结实的毛又“扑棱棱”飞走。原午悬腿挂在屋脊上,等雀儿叼来毛他便去抓,一根根将黄毛夺回来。祁祐桢跨过门廊,转屏风,瑞柠伏在床榻一侧酣睡,床榻上木明棠人还在沉睡,额间两道眉仍紧蹙着。祁祐桢掀开被子看了眼,一方白绸之下,伤痕累累,几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竟是看不到一块好皮。也不知那五天四夜她身处何地,不知她摔了几跤,跌落几处,才能得如今红绿一片。
祁祐桢心中煎熬不已,喟叹一声,轻手轻脚再帮她上了遍药又慢慢退出来。
院内药房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拨侍从晒药、煎药,不知几时起这竟快成了一个医馆,药品之繁多名贵比之太医院恐也不遑多让。
徐白舟在药房竖着眼睛骂人抬手打翻药罐。祁祐桢走近嗅到药罐中似有焦糊亦面露不愉,冲那过错侍从冷冷道,“自去领罚。”徐白舟恼怒之下遣散侍从自去煎药、碾丸。
祁祐桢:“十日了,她还未醒。”
徐白舟以为祁祐桢是怪罪,不阴不阳道,“你拿刀将她手足指甲掀了立时见效信不信?”
祁祐桢并不接话,朝药柜看了一眼,“你在药中加了味龙骨安神助眠。”
徐白舟碾药的手一顿,“嘁”一声,骂道,“这般折腾自己与自己有仇的人老夫半辈子见过总数不超过一双手指头,若不是怕她逼死自己坏我名声老夫才懒得管!又是摔伤伤筋动骨又是尸毒缠身。她本身就……底子就弱。这让老夫怎么治?怎么治?倒不如下一副活死药让她一直睡下去也省事。”
祁祐桢皱着眉显然很不满徐白舟的话,但又认同让木明棠多睡两日的提议,“再加一味安神助眠药让她再睡两日。”
徐白舟一愣,生生咽下骂词,哼道,“她醒来责怪你自去担着。”
“怕她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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