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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阮大爷     水 ...

  •   水璟一见木明棠“咣当”跪下,“少主前几日失踪回来一身重伤?如此水璟失职,罪该万死。”

      “好好一条命为何要‘万死’。这个字我从前从未在商行的人口中听过。想你多日在这府中走动学了他们说话去。”木明棠蜷腿半坐在廊下探出半边身子去接寒雨,“还记得母亲创立商行的初衷么?使天底下无权无势之人有立锥之地,有饱腹之食,有终身愉悦之事。要听你如此说她大约会气极。以后这些话莫在我面前说了。”

      “是——”水璟心想往日少主不曾主动提起宗主,今日忽而提起难道是有宗主的消息了,当即道,“少主难得提起宗主,是有宗主的消息了?”

      木明棠眼眸黯淡,“前几日我得到了一件母亲亲密之物。遇到了她一位旧友——那人说母亲多年前已经去世了。就葬在青霞台下。”

      对于这个结果,木明棠有所预料,三水商行的人也有所预料——不然,以云昭皇室之权、燕林两家之势、三水商行之能,好端端一个人怎会多年来全无消息?只是这个预料一旦得到证实,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证言,都是那么可怕,那么难以接受。就像是蜃楼秋冬之时的暴雨,知晓这个时节有那么一场如柱暴雨,可真当它来了,大雨倾盆只叫人从头到底淋个透心寒。

      水璟垂下眉头,“叫水兴这些行内老人知晓不知怎样肝肠寸断。我立即安排人迎宗主出来。”水璟看向木明棠,她面上寡淡的很,眉头紧巴巴,两眼虚望着铺天而来的雨水,又或者是檐上瓦片,眼底峭楞楞一片灰白。

      “我亲去。”

      而后水璟听到了一声极细微极细微的——母亲。

      “青霞台守卫之中有一个名叫秦百觞的什长,他与燕尘绝身边的秦千觞是堂兄弟军中颇有些脸面。此人贪财好赌,待过几日冬猎,宫中人心思都在冬猎事宜上,你使个计策叫他安稳消失一日。”

      水璟知她自来主意一定难退本分,便一一应承下来,心中暗暗想行动时一定要与她一同去。

      皇家寺院一连出了国宝失窃、名僧被杀两件案子,昭御魏长风难辞其咎,昭御形势恐有大变。想到这里木明棠问道,“朝中有什么消息么?”

      “原先云昭军队建制三军二营(二营分为昭御,护城营)而今增加一另一新建制——虎贲营。虎贲营承接先前昭御军护守皇城职责,专司禁中一应防护。原先的昭御旧人部分裁撤,只留了小半部分,又新从边军各营增调将领管理。职责只专司昭御寺百官各类官司,缉拿大奸大贼。”水璟一口气不停顿说完,身上斗笠雨衣湿了一地。

      木明棠接道,“太后这是要动昭御。裁撤新军必有由头,此番太后由头是什么,新接任昭御的又是谁。虎贲营又是谁掌管?”

      “有民众深夜见魏长风率领军士前日虐杀流民,加之前番蓝臻在任时昭御护卫不力,有刺客夜探皇城致皇帝受惊。前有办事不力,后又激发民怨,如此种种一早以右丞黎重、海涯府左右丞海泗礼、李禀官员为首数百官员请求彻查昭御,撤其军制。以蔡之襄为首的官员以国祚和平,不可轻易裁撤为由争辩。太后兼采其意当堂下了这旨。后着燕尘绝暂接管昭御、边城二营。虎贲营听闻是由南疆新提拔上来的常胜。”

      雨下的大了,砸在手里锥子一般。木明棠反而摊开手掌,继续往雨幕中撑着。

      “燕尘绝暂代二营一职,提拔的常胜也是燕浔玿的人。太后既要揽权又在分权。细想从前,我似乎漏了些事。众人皆知蓝臻为太后私臣,为何近一年来蓝臻恩宠大为衰减,仅是办事不力有些牵强。以燕后来看,办事是其次,听话则为第一。”

      水璟:“姑娘的意思是蓝臻与太后有了嫌隙?所以太后才欲借此除了他。”

      “你方才说魏长风是当街虐杀流民获的罪,好好的,他为何要当街杀人,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姑娘知道内情?”

      木明棠:“他当日杀人我便在旁,他当时杀人罪名安的是——夜闯皇城贼子。如此大事魏长风纵然莽撞,可若无手段把握亦必不敢做,他是笃定昭御上下缄口一致,才敢犯欺君之罪替蓝臻遮掩罪过。可不知是被何人在燕后面前漏了——”

      “燕后当日除宣见魏长风外,还宣了燕尘绝。”朗朗清音自回廊那头传来,祁祐桢走近看了眼木明棠露在雨中通红的手,皱着眉一把将那手从屋檐下拽了进来。

      水璟:“论宫中消息还是殿下灵通。”

      祁祐桢眉也不抬,拿起木明棠的手在自己衣袖上擦了擦,擦干了雨水才松开。木明棠大惊,他素喜洁成癖这番是做什么?

      祁祐桢:“昭御上下铁板一块,可这板明是握在太后手中,实际却在蓝臻手里,如此一来太后才想朝昭御下手?以太后行事为何不直接杀了蓝臻、魏长风等人,反而大费周章留下他们性命?”

      木明棠:“一来犬入穷巷成恶虎,二来自是为了看看这些背后真正的恶虎是谁。”

      雨幕厚重,屋檐下排水沟积了一地水。木明棠失神遥望天际,眼皮渐渐发酸、发沉,睡了这几日反而越发困乏了。

      水璟听了半日他们二人的话,似懂非懂,又记起今日来的第二桩事,“水兴来信赈灾一事已然稳妥。眼下凛冬,他已着人送锦福公主安稳归来。”

      木明棠难得绽开一丝笑意,连声道,“平安便好,平安便好。兴叔和山平一道回么?”

      祁祐桢接道:“山平一早也来了信,他暗中护送公主不日便回。”

      水璟转瞬焦躁:“太后下旨命水兴查明官粮沉河一事,这一时半会怕回不来。”

      廊下忽又响起一串急促脚步声,岳琏气喘吁吁,“前院有一负琴少年,指名要见娘娘。”

      木明棠并想不到这人是谁,寒日雨天负琴相见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常事。

      “那人说什么话不曾?”

      “那人说想……”岳琏瞥了眼祁祐桢,低声道,“想与娘娘合奏一曲《别云间》”

      木明棠当即看向水璟,惊怒道,“芪伯他们在哪?”

      “你问他有何用,阮大爷要走,天王老子也拦不住!”阮逾负琴提酒,闲庭信步而来。

      岳琏急回身去拦,“公子怎不在前厅候着!擅入内闱有失礼数啊?”

      “什么李叔、张叔,老伯你跑太慢了,我自己来了。”阮逾推开岳琏,兴冲冲打开酒坛子往木明棠鼻尖推,“你闻闻,这是白石潭李记桃花酿,我要了许久只得这么一坛。老兄对你不错吧!路上半口都没喝,就等着和你一起对酌——你这手怎么伤着了?”

      “砰——”

      青石廊上,忽有碎瓷声。

      “你这是做什么——”

      “谁让你来的——”木明棠腾地站起身声厉近嘶吼,面红眼赤。从未见她这般疾言厉色,便是祁祐桢也是心中惊骇不敢插言。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整个蜃楼到处都是燕后眼线!你知道被抓会是什么后果?阮逾你就这么想死!”木明棠气急随话一起出的是一口淋漓鲜血!

      水璟自知办事疏漏,惭疚不已,忙道,“姑娘放心,就是拼了水璟这条命,也一定会将阮公子顺利送出蜃楼。”

      祁祐桢一手扶着她也急道,“府中都是我们的人消息传不出半分,太后的手未必有这么长。”

      阮逾见她这般,心头刚起的一点怒气消失无踪,“我一路小心谨慎。再说了,我是替林谢之来的。他放不下你,非要自己来我有什么办法,要是真让他回来,你怕会活活砍死我。”

      木明棠闻此言哑声道,“他为何要回来?”

      “他跟随掌镜老头学了几年,贯会测算天象。他前日卜算一卦,西北角阴云密布有重坎之相。特让我告诉你早做准备。”

      西北角,那是东州、永城、怀远一带,与蜃楼相距甚远,为何林谢之要特意将这事告诉她——木明棠面色肉眼可见灰白。

      “东州、永城、怀远三地共饮兰江水,可前番兰江主流泾北河溃堤已致多地百姓受水患之苦,尤其是东州凛川、洪崖二县无数百姓命丧黄泉。他的卦象一贯不会出错的,重坎——水气极盛之相。先前一场暴雨尚且冲溃泾北堤坝,若是连日淫雨滂沱,无歇止……”木明棠心口一阵悸麻猛然抬头,“时期?”

      阮逾像是知道她会问,道,“明年初春惊蛰前后。”

      木明棠闻言没有半分迟疑,虚步奔回寝阁。

      “脚上还没好!不怕疼么?”祁祐桢紧步跟在后头,眉头紧锁。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

      “唉——”水璟长叹一声,“太后着水兴办差不知他几时能回,这洪灾怎么又让他撞上了。”一拍脑袋又道,“这暗盐的事刚刚平稳,不知这一搅和坏多少事啊。”

      雨水愈急从檐上往下落,溪流一般,毫无间隙。檐廊下几人或坐或站,神色皆肃穆沉重。

      “孤若是你,不会动这笔。”

      书阁内四下无声,祁祐桢确信正提笔的木明棠听到了自己说的话,也确信她明白自己的意思。燕后掌朝之下官员多有口服心不服之辈。东州一带官员大多副姓高。日前高家倒台燕后雷霆手段处理东州大批官员。又因年前春试刑庭文为高氏所害入狱横死,士子闹事致春试搁置并未擢拔可用人才。日前东州各地官职大多空缺,尤其是地方官员,多有无功名傍身的花拳绣腿。

      祁祐桢:“东州地方经年之弊难救,日后发难民怨四起,百姓、朝臣自然而言会想起当年金殿之上愤慨执言状告高氏一党的刑庭文,继而想起刑庭文为林氏辩白之言。此时将绛莞儿证词并刘荣身死剑南春峰一事昭告天下,叫天下人知道刘荣之死乃是云泽侯等人所为,其人与孤并无瓜葛。这样一来说林氏一案最要紧的首案关键成疑,自有心中澄明者上书请求彻查此案。”

      木明棠手中笔墨未停,“听殿下所言这位心中澄明者已有了人选。林氏一案事关重大,若非三品以上缔结有疑奏本刑部、昭御寺不予受理。殿下在朝上竟有品阶如此的暗棋么?”朝中正三品官员一双手来回轮两遍便数的过来,是蔡之襄、张守明等旧派势力,还是燕后新拔擢的黎重、李禀等人。

      祁祐桢一时犹豫,只答,“日后孤会告诉你。”

      木明棠并未在意,祁祐桢有事瞒她,她亦防着他,左右不过平手,“依殿下所言却有一线生机逼迫燕后下旨重审此案,那真相也远非我所要的。春去冬来,近一年了。查来查去卷入的人越来越多——燕后、云泽侯、燕尘绝、王嫣、开明光、蓝臻、刘荣、绛莞儿、虞夜冥……谜面却愈来愈扑朔迷离。我有种直觉,这团雾只能我来拨开。”

      砚台墨汁见空,祁祐桢无声拿起墨块细细研起墨来。

      木明棠手中终于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祁祐桢生的好看,尤其是眼睛。一双眼灿如钩月,盛满广寒池水,叫人只看一眼也陷入池中去。

      被她盯着看祁祐桢心中生出一丝怅惘,“孤知道你非写不可,不为旁的,你断不会见百姓受苦枉死。可孤不希冀你这么做,林氏一案牵涉内情孤虽未得知却可想见其之复杂。若只是要还林氏一个清白,此事置之不理顺水推舟是最便宜之法。孤不忍你再为此事受累。”

      清白——真相——二者之差,差之千里。若只是要一个清白名声,最简单不过燕后一封圣旨,轻飘飘几个字顺应民意;可若要真相——是非黑白、各种曲直便会难以测量,牵涉的也更多了。

      木明棠一愣,砚中墨水已重新磨好了。

      “我只要真相。”木明棠说罢提笔蘸墨下笔。无论真相如何她都要知道。她要知道落在父亲身上的那把刀执刀的人为何执刀?她要知道凭父亲的在朝堂的根基他为何躲不开那把刀?

      看着她如此,祁祐桢心中一团酸楚。木明棠心中家国百姓所占分量如此。可他终究要回楚南,云楚两国必有一场恶战。届时自己又将如何面对她呢?他真能如自己所言狠下心来将她关在深宫一辈子么?

      很快木明棠拿着两封封好的信跑来交给水璟,“将这信送去东州给兴叔,让他照这一封原文誊录一份盖上官印上奏燕后。”

      水璟不敢耽搁揣着两封信即刻奔入雨幕中。

      “阿云——你怎么了?”阮逾憋了半日,终是憋出这句,也只是这句,再无别的可说。

      廊下酒香清冽,初冬的寒意拢在这酒香里叫人生出些许醉意。

      木明棠垂眸,“请殿下将他藏在吞海楼,由苡桑姑娘费心照看。我想个法子过几日将他送走。”

      府中防守虽严密,然府外各处别有耳目并不安全。吞海楼是木明棠暂时能想到最稳妥的安置处,一来楼中人际杂乱,好混人耳目。二来,苡桑会易容术。三来,云泽侯——

      “能不能不去——”阮逾小声争辩。

      木明棠气极仍不看他,“琏叔,请这位公子出去。”

      祁祐桢觉出些微妙,心下虽不悦也不想太憋着她,便道,“东州盐厂一事实在要紧,既有洪灾孤先行致信梁饮雪。”说罢便带着岳琏一道走了。

      不一会功夫,廊下只剩下一具散魂落魄的躯壳,和一负琴而立的薄瘦少年。

      “为何不听我的。”木明棠没张口,那低沉暗哑的质问像从她的胸口直接蹦出。

      “你来根本不是为了告诉我水患一事,是为了告诉我他在东州对不对。”木明棠几乎是肯定的。

      阮逾沉默。

      木明棠酸胀干涸的眼珠瞪得大大的,望着阮逾,“我前日还收到你们的信,信中说已经至栎川,不日入荆北、涉东海、抵淇歌——连你们都在骗我。我只是想护着你们,我只是想护住他——他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为什么他就是不听?东州如今就是豺狼窝,燕后、云泽侯、残余高党势力具在为何偏要去。”

      沉默了半日阮逾底气不足道,“他说在那能助你。他还说早猜到你会这般说,让我告诉你——他为兄长,天塌下来他还能顶。你愿为他付出性命,他何尝不是。没有他世外逍遥,留你一人四面楚歌的道理。”

      木明棠跌坐围栏,胸中一口气上蹿下跳,搅动得腹内滚烫。

      阮逾:“那位医者与我们说了你的事。无为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若不是我拼死拦着,只怕他爬也要爬回来见你。”

      “哎——”阮逾又叹一声,容色不忍道,“瞧瞧你,我不都敢认,全身可有一块好皮?脑袋磕了,手断了,连脚也不大利索——”

      冬雨几经波折,雨势终于小了,廊下“哗哗哗”的水声变成了“滴滴嗒嗒。”

      木明棠紧紧咬着唇好一会才长吐一口气,举起右手,挑眉一笑,“这还是好的,不期,来年春天我赔你几坛桃花酿。”

      阮逾松口气,故作轻松靠她坐下,“几坛可不够,你都不知道那李记老板多难说话,我又是弹琴又是打杂生生磨了他半日,才将这酒卖我。少说也要佳酿百坛,琼浆斗十千才行!”

      “好啊,你如此贪心也不怕坏了肝肠。”

      “天地为证,一言驷马难追。你日后扯赖我可是不依的。”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凄然。

      “阿云,我不走行吗?就在这陪你。我一身漂泊,得你和无为两知己,虽死而无憾了,再莫将我推开好么?”

      “好什么好?待我想出法子你便走,东州也好、淇歌也罢,你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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