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扣》知霞安

4、第 4 章 晚上九

　　晚上九点半，湳逢走出医院后门，夜风带着白天积攒的热气扑面而来。他解开白大褂最上面的扣子，揉了揉酸痛的颈部。连续三台急诊手术让他精疲力尽，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公寓泡个热水澡。

　　小巷里的路灯坏了两个，黑暗像浓墨般晕染开来。湳逢加快脚步，突然听到身后有细碎的声响。他假装系鞋带，借着余光看到一个人影迅速闪进拐角。

　　又走了几步，那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湳逢的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了防身用的手术剪刀。

　　"湳医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程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巷口，警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他三两步走到湳逢面前，目光却越过他看向后方："有人跟踪你？"

　　湳逢回头，巷子里空无一人："可能是我多心了。"

　　程野没有放松警惕，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住得不远。"湳逢婉拒，但程野已经迈步走在他身侧。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程野突然开口："化验结果出来了，那些棕色瓶子里确实是高纯度肾上腺素，和被害人血液里的吻合。"

　　湳逢点点头："旅店老板认罪了？"

　　"表面上是。"程野的声音带着疑虑，"但我总觉得太顺利了。设备那么专业的实验室，却用旅店当掩护，风险太大。"

　　湳逢思考了一下："除非旅店只是分销点，真正的制毒场所在别处。"

　　程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和我想的一样。"他指了指前面亮着灯的小餐馆，"饿了吗？我请客。算是谢谢你的线索。"

　　湳逢本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程野笑起来，不由分说推开了餐馆的门。

　　餐馆里人不多，他们选了角落的位置。程野点了几道招牌菜，又要了两瓶冰镇啤酒。

　　"你不能喝酒。"湳逢皱眉，"抗生素期间。"

　　程野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把啤酒换成柠檬水："遵命，医生。"

　　菜上得很快，湳逢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十多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他夹起一块红烧鱼，鲜嫩的鱼肉在舌尖化开，忍不住满足地叹了口气。

　　"慢点吃。"程野递过纸巾，"嘴角沾到酱了。"

　　湳逢刚要接，程野已经伸手轻轻擦过他的嘴角。那触感像一道电流，让两人同时僵住了。程野的手指粗糙温暖，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与他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抱歉，习惯动作。"程野收回手，声音有些不自然，"我经常要照顾母亲..."

　　湳逢低头喝了口水，掩饰自己发烫的耳尖："你母亲...病情稳定了吗？"

　　"老样子，时好时坏。"程野的目光落在湳逢耳后那道疤痕上，"她发病时会认不出我，但总记得给我梳头。"

　　湳逢突然想起那天在病房外看到的一幕："你很孝顺。"

　　"赎罪罢了。"程野的声音低了下去，"父亲跟小三跑了那天，我本该在家照顾她的。但我在县城闲逛，为了..."他猛地刹住话头，目光灼热地盯着湳逢，"为了见一个人。"

　　湳逢的心跳突然加速。十五年前那个夏天，他也是独自在县城等打工的父母回来，每天坐在老槐树下看书，直到那个高个子男孩出现...

　　"你的疤，"程野突然问，"是摔伤的吗？"

　　湳逢下意识摸了摸耳后："不全是。小时候有群孩子欺负我，一个男孩帮我打架，推搡中我撞到了石头上。"

　　程野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个男孩...是不是给了你一颗水果糖？薄荷味的？"

　　湳逢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汗流浃背的夏天，那群骂他"没爹没娘"的孩子，还有那个突然冲出来保护他的高个子男孩。打架后，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已经化了一半的薄荷糖，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心。

　　"是你？"湳逢的声音微微发颤。

　　程野没有回答，而是从钱包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生锈的纽扣，躺在掌心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这是..."

　　"你衬衫上的第二颗纽扣。"程野的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打架时扯掉的，我一直留着。"

　　湳逢感到呼吸困难，十五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坍缩成餐馆昏黄灯光下的一枚小小纽扣。他抬头看向程野，发现对方正凝视着自己眼下那颗小痣，眼神专注得几乎虔诚。

　　"我记得这里，"程野轻声说，"当时阳光照在你脸上，这颗痣像一滴泪。"

　　湳逢想说些什么，但服务员突然过来收盘子，打破了这一刻的魔力。程野看了看表："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结账时两人又起了争执。湳逢坚持AA制，程野却已经抢先扫码付款："下次你请。"

　　"没有下次。"湳逢条件反射地反驳，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我是说...我们都很忙。"

　　程野不以为意地笑笑："走吧，医生。再晚你的跟踪者可能要出现了。"

　　夜更深了，但路灯似乎比来时明亮许多。两人并肩走着，手臂偶尔相碰，谁都没有刻意避开。湳逢的公寓楼下，程野停下脚步："到了。"

　　"谢谢。"湳逢犹豫了一下，"伤口...还疼吗？"

　　程野摇摇头，月光下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明天我会去临县查案，可能几天不回来。"

　　湳逢点点头，转身要走，却被程野叫住："湳逢。"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湳逢回过头，看到程野站在路灯下，手里还捏着那枚纽扣。

　　"等我回来，"程野说，"告诉我那颗痣的故事。"

　　湳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上楼时，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岁那个夏天，第一次尝到薄荷糖滋味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