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外》苏迩

55、故乡明 “跟过来。

　　第二日清晨，砚珈镇的天空已经完全放晴。
　　窗外绿意葳蕤，夏蝉声声，远处还飞有几只羽色青白的小鸟，在绕着树梢啼鸣。
　　“咕咕——咕——”
　　仿佛新篇章的间奏。

　　周棠起得较早，换好衣服后她走到窗边，刚推开半扇就看见了隔壁阳台透过来的一缕光亮。

　　靳谈站在竹编躺椅的前面，穿着墨色衬衫，单手撑住栏杆，稍一抬眼，侧身望向她。
　　神色如常。

　　反倒是她放在另一扇窗角的指尖有了轻微的停顿，想起昨晚的那个拥抱。

　　他说是什么交换。
　　莫名其妙的。

　　分开时他匆忙转过身，差点把用来盛姜枣茶的那只瓷碗碰掉。
　　于是周棠又问他了一遍，“你怎么了？”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

　　她喊他的名字，“靳谈。”
　　“你还好吗？”

　　时间大概过去五分钟。
　　他仍然背着身，呼吸慢慢趋于平静，那会儿他才开口，低声道：“我没事。”
　　他说了一句晚安，然后返回房间。

　　须臾，周棠也迈步回去。
　　可能是下午休息得多，她现在还没有多少困意，听着窗外的雨声，她坐到桌前，起笔画了几张草图。

　　前一周设计组全员到齐，会议结束时敲定了与V.a.l合作的展出主题。
　　——“月是故乡明”。

　　一方面贴合V.a.l给出的梦幻光影效果，另一方面也能兼顾中式美学所包含的文化特征。
　　再加上产品的轻科技化定位偏向于年轻人。
　　在前期的预热宣传阶段，能够大幅提高消费者的接受度，同时也更容易发掘出潜在的海外顾客群体。

　　傍晚来临的这场雨淅沥沥地下到深夜。
　　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周棠细化修改完线条，打开电脑，把图片存放在备用的文件夹中，并同步到了他们四个人的工作群。
　　确认好没有遗漏，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站起身，准备洗漱睡觉。

　　浴室的洗手台前。
　　周棠看着水池里的水流发呆，忽然没来由地回忆起靳谈转身离开时，额角那儿渗出的细密薄汗。
　　过了好一会儿，水龙头才被关闭。

　　床边，周棠靠着枕头，翻看手机里的联系人，陵高加过的好友大多数都没有删除。
　　她盯着列表中邵弋青的备注。
　　陷入沉思。

　　“靳谈生病了，你知道吗？”
　　“我觉得你们之间有误会，他生病这个事谁也没告诉，我是问的张执，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

　　想到这里，周棠关闭手机屏幕，皱了皱眉。

　　是生病到哪一种程度？
　　有没有好呢？
　　他……

　　另一扇窗被推开。
　　瞬间，阳光自由自在地倾泻而入，覆在周棠的脸颊处，晒得她皮肤暖融融的。

　　身上是一件波西米亚风的杏色针织外套，手臂倚着窗，微微低头的模样。
　　乖巧安静。

　　靳谈垂眸，目光落在她的侧影。
　　阳光在她的周身晕着一片朦胧的微芒，连乌黑发丝都被晨晖染上了细碎的浅金。
　　美得温婉。
　　却又惊心动魄。

　　靳谈脚步挪动半寸，心头悄然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嗓音里含着笑意，对她说：“早。”
　　周棠思绪遥遥，眨了眨眼睛，隔了几秒才怔怔回应他，“嗯，早。”

　　不过片刻，东方的日头已然烧起来，温度攀升，小院里的草木间有热浪层叠浮动着。

　　小芙走进门，步履轻快，一仰头看到他们俩都在阳台，打起招呼。
　　“阿婆今天早晨有工作，我过来送早饭，你们要是洗漱好的话可以下楼吃早饭啦。”

　　灿烂鲜活的元气扑面而来，打破了院内无端漫起来的丝丝尴尬。

　　昨晚雨后天黑得很快，所以那个时候，周棠没有注意到侧边凉亭还有一张用来吃早饭的长木桌。
　　这会儿被阳光晒透，木色干燥素雅，桌面摆放着玉米和水煮蛋，以及两碟搭配米粥的小菜。

　　小芙给周棠递去碗筷，又转身回到厨房拿来一份煎蛋和一杯冰牛奶。

　　周棠看着她把这两样送到靳谈面前。
　　她低眸，喝了一口杯中的橙汁，咽下，轻声问小芙，“早饭是你准备的。”

　　小芙听懂她的意思，热心回答着。
　　“其实这里有专门的厨师，只有靳先生过来的时候阿婆会亲自下厨煮饭。”
　　“为什么？”
　　话一出口，周棠就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不太合适。

　　小芙仿若未觉，边剥着蛋壳，边一一告知，“砚珈镇早几年开展了一个公益项目，是靳先生个人赞助的，主要是为了帮助村民们实现再就业，提高年收入。”

　　周棠听得认真，冲她点点头。
　　小芙又说：“也包括这几间民宿。”

　　说话过程中，周棠想起昨天的那碗姜枣茶。
　　喝完橙汁，她说：“小芙，阿婆给我煮的姜枣茶味道很好，我还没有来得及当面道谢。”
　　“姜枣茶？”小芙眼睛圆圆，疑惑道。
　　周棠：“嗯。”
　　小芙想了想，恍然大悟。
　　“那不是阿婆煮的，那是……”

　　“——丛水芝。”

　　突如其来的一声，打断了小芙要继续往下说的话。

　　被叫到全名的小芙抬头，接收到长桌对面眺过来的眼神，转脸笑盈盈地对周棠说：“棠棠姐，我吃饱啦，你们俩慢用，我先去镇上给阿婆帮忙。”

　　这时，周棠放下筷子，看向靳谈。

　　靳谈手里还端着那半杯没喝完的冰牛奶，指骨沾着几颗水珠。
　　过了半晌。
　　他看她一眼，笑说：“如果你想知道有关我的事情，应该亲自问我，我可以回答。”

　　周棠眼神闪躲了下，昨晚她问过他。

　　“你否认了。”
　　“姜枣茶是你煮的。”

　　说完，她上楼回到房间，拎着电脑包下来时看到靳谈还坐在刚才的座位里。
　　他在打电话，也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偶尔嗯声或者说行。

　　余光瞥见他戴着银戒的那只手有规律地在桌面轻敲着，一下又一下的。
　　周棠走神了，不免多看了几眼。

　　他曾经也给她煮过简单的饭菜，比如那年立冬时节的水饺，可那个用的是燃气。
　　得知姜枣茶是他煮的，但她仍然难以想象他的这双手俯身放柴，又洗净姜片和红枣，紧接着在热气蒸腾的灶前掀开锅盖。

　　或许会很突兀吧……

　　周棠敛回目光，吃早饭之前，她在群里和他们三个人约了今天的工作地点。
　　纪江言发来了一家能安静办公的书店地址。

　　见面时，林钰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晚他们去山上看日落途中的见闻，感叹砚珈镇环境好空气好，尽管最后淋了一点雨，但丝毫不影响她对这里的深切喜爱。

　　聊完这几句话，四个人挨着书店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很快地进入工作时间。

　　昨晚上传的手稿图由刘云萱做尺寸标准化和镶嵌结构的更改。
　　纪江言则负责建立电子图库，导入方案内所有的图纸，以便后续区分各个版本。
　　林钰对砚珈镇兴趣浓厚。
　　周棠就让她搜集并整理好纹样与色彩资料，统一风格，并且在旁边备注好需要的工艺标准。

　　他们几个人对待工作都非常细致沉浸，时间无声无息的，转眼到了正午。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着每个人，空气里飘着细小的尘埃，周棠抬手遮了遮眼睛，她感觉有些热。

　　书店一楼经营着水吧，店内播放着轻缓的抒情乐。
　　周棠走下楼，闻到了手磨咖啡迸发出来的香气，她看着饮品单，点了一杯青梅茉莉冰。

　　等餐的间隙，周棠四处转了转，一楼也陈列了少部分书架，每个台面都摆着小巧可爱的手工作品。
　　绕了半圈，在书架中层，她的视线被一幅极简风格的树枝画吸引。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杯冰饮也好了。
　　周棠接过来，礼貌询问店员，“你好，请问你知道那幅树枝画用的是哪种树吗？”
　　店员面上带笑，“洋槐树。”
　　周棠：“嗯，谢谢。”
　　店员：“不客气。”

　　也许是见周棠有些好奇，店员打开了话匣子。
　　“是我们老板家乡的一棵树，好像陪伴了他很久，他说是为了纪念小时候槐花炒蛋的味道。”
　　周棠：“槐花炒蛋？”
　　店员：“是的，老板说那是他记忆里最深刻的，属于故乡的味道，不过我没有尝试过。”

　　周棠的眼睛倏地明亮几分，定下展览主题的时候她一直觉得缺少些什么。
　　现在或许是找到了。

　　午饭去的是一家林钰推荐的小菜馆，上菜前，她说这是她看了好几遍攻略选出来的。
　　吃完后，他们重新回到那家书店二楼，稍微休息调整了一下，接着做下午的工作。

　　就这样到了傍晚，暑意渐消。

　　周棠收好电脑，提议去池塘边逛一逛，目前的工作已经步入正轨，甚至到达下一个阶段了。
　　反正来砚珈镇也是采风，不急于这一时。

　　林钰拉伸着腰背，酸痛和僵硬让她龇牙咧嘴，“再好不过了，劳逸结合我首当其冲。”
　　纪江言说：“那你们把东西都给我吧，我先把电脑送回去。”

　　林钰欢呼起来，“纪同学，你人也太好了，我们团队不能缺少你，高贵的孺子牛品质啊。”
　　纪江言到底是感情经验不足，最后被林钰说得耳红脸臊，抱着几个电脑包溜了。

　　和小芙介绍的一样。
　　池塘里开着数不清的霓裳羽衣，荷叶碧绿舒展，胭粉花瓣如同仙子，绰约多姿。

　　岸边是由青石板铺就而成，几人往前散着步。

　　林钰说起这次与V.a.l合作的事情，“非常惊喜，我以前只听说过靳总的名字。”

　　然而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变为“好奇靳总有没有在谈恋爱”，因为娱乐版块不常见他的花边新闻。
　　以她的冲浪速度，也可以说是压根没有。

　　刘云萱：“不一定吧，可能靳总是有门当户对的青梅，等哪天到了家里定下的好日子，就直接结婚。”
　　林钰若有所思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周组长，你觉得呢？”转头，林钰问。

　　周棠没怎么细听她们的对话。

　　她在思考饰品是否可以在已有的工艺结构中加入科技芯片，用来当作有纪念意义的定位。

　　“啊？什么？”她神态懵懵的。

　　“靳总他……”
　　林钰话说到一半，转眼看到了路边卖摆件的一排排小摊，拉上刘云萱，“组长，我们俩先在这儿看看，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周棠：“没事，你们玩。”

　　走到民宿，周棠看见小院半掩的门。

　　她推开，登时被眼前的场景震惊。
　　院内聚集了好多人，少说也有十几位，但是每个人都很安静，坐在檐下、廊中和桌前。
　　各司其职的感觉。

　　笔记本翻开立于他们怀中，貌似是正在开会。

　　V.a.l的技术部吗？

　　周棠想着，脚步停顿，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是该走进去，还是该退出来。

　　她应该没有看错门牌号。

　　人群中有人眼神极好地瞧见她，热情高喊一声。
　　“周组长好！”

　　周棠撤步的动作再次停下，离开不太好，她找不准方向地回应一句，“你好。”

　　随之迎接她的。
　　是此起彼伏的每一句：“周组长好！”

　　饶是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周棠也抵不住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她抿了抿唇，“你们好。”
　　又有谁多嘴问了一句。
　　“周组长，你是来找我们靳总的吗？”

　　周棠刚刚一直在想技术难度的问题，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道：“对，我找靳谈，我找他……”

　　靳谈。

　　V.a.l技术部的员工眼力可以，耳力也可以，他们靳总的名字这时听上去如此清晰。
　　已经有几位躲在电脑屏幕后面，笑意尤甚。

　　“找我？”

　　一道熟悉的声线，人群侧身，朝两边散开来，留出笔直的，泾渭分明的路线。

　　周棠这才注意到靳谈站在技术部员工的中间，欠身弯腰，盯着其中一位的显示屏。
　　眼下扶着桌边起身。

　　他穿的不再是早上那件墨色衬衫，而是换成了深色暗纹的西装，绸缎质感，带着干净温润的贵气。

　　他游刃有余地掀眸，看着她，眉尾轻轻扬起，又重复问了一遍。

　　“你找我？”

　　靳谈猝不及防的出现，周棠的视线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落点，飘忽地看向他腕上的手表。
　　她缓了缓，说：“找你。”

　　靳谈扶着桌边的手不动声色地攥紧，转身，克制住唇边的笑容。

　　他走上楼，撂下一句，“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