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利与杰诺的安全屋[石纪元集]》冰魄诺伦

34、在投下那一票的瞬间（烟叉） “杰诺，你

　　TITLE：在投下那一票的瞬间

　　因为需要一名更擅于操控工具的远程火力手，为登月行动的顺利进行更添几分保障，所以斯坦利的石化得以解除。

　　出乎斯坦利的意料，自己的看守除了狮子王司这个武力担当以外，竟然还有杰诺。
　　“混得不错嘛，杰诺老师。”
　　看着叉着腰站在自己跟前宣布未来安排和待遇的杰诺，斯坦利叼着烟忍俊不禁地调侃。

　　大概科学家都是那种差不多的高效德性……
　　上午才刚解除斯坦利的石化状态，下午就已经让斯坦利随便跟个人到处参观，务求尽快熟悉环境投入工作。
　　当然，斯坦利十分满意这种效率。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是所有经历过南北美洲之旅的人，都能心无芥蒂地放心斯坦利这个带着“前科”的危险成员加入。
　　斯坦利十分理解这种警惕，因此到处参观的时候，他很自觉地尽量让自己的身边留有那群小孩那边的人作为见证，哪怕是与杰诺见面闲聊的时候。

　　作为从小就是杰诺博士的科学助手的存在，斯坦利的工学素养无疑过硬。
　　跟在千空的身后，他没费多少功夫便把火箭和太空船的图纸看得明白。

　　“是可往返的火箭？”斯坦利难得开口发问。
　　正在画宇航员用品工业图的千空愣了下，偱声看向这个目光依旧落在图纸上的前职业大兵，不大意外地笑了，“斯坦利你这家伙，果然看得明白啊。”
　　“不是说时间紧迫吗？”完全没在意千空的随口感叹，斯坦利语气平平地只问自己想要知道的内容，又似乎仅仅单纯的好奇。

　　实在难怪斯坦利会问起这件事。
　　众所周知，越是结构复杂的载具，制作的需时必然越长，个中难度也往往与用时成正比。
　　既然当前情况紧迫，需要争抢时间，那么在有石化装置可以长久冻结目标的生理时间的前提下，选取制作难度较低的单程火箭，明显才是最高效的方案。
　　对于这点取舍，斯坦利不认为杰诺和他的学生石神千空会不懂。

　　千空正要回答，余光不经意发现杰诺正抱着图纸走过。
　　也不管他是仅仅路过还是正要过来，千空火速决定，先把自己的科学恩师薅过来再说。
　　“详情就由杰诺老师讲解吧！”千空坦然又愉快地当起甩手掌柜。
　　正因为除了科学，杰诺老师还有一件事是教得千空深以为然：把问题交给专业人士，是最快的！

　　“哦哦、最初的方案确实是单程火箭。”
　　本能地首先回应了斯坦利的问题，被千空叫住的杰诺还有些茫然。考虑到自己本来就是要找过来的，他也就懒得细究下去。
　　“哦？”斯坦利难得充当一名好奇又耐心的听众，“是什么让我们的疯狂科学家改变主意了？”

　　谁知道杰诺的回答是，“这是投票决定的结果。”
　　看着杰诺老师带着轻松笑意的神情，斯坦利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

　　曾几何时。

　　“斯坦。”
　　“嗯？”

　　杰诺把额头支在对方的肩窝，以异样的沉静开口：“你说，这个世界怎么就遍布愚众呢？”
　　斯坦利以双臂怀抱着对方，回应的语气没有起伏：“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奇形怪状的人。”

　　“我要推行独裁。以我的智慧，加上你的力量。能做得到么，斯坦？”
　　“嗯，能做得到。”

　　****

　　“如果真的告诉我‘这百分之一百亿不可能！确实回不来，只能单程’，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但是，既然你们说有机会，那么就来看看，单程派和往返派，究竟哪一边的支持者更多……”
　　“就由我们所有人投票决定吧！”

　　“那才是我们科学王国团结所有人一起制作的计划吧！”

　　杰诺静静地看着台下的克罗姆眼含热泪说得激动，余光突然注意到身旁的千空侧头凑近，明显有话要说。
　　才刚把眼神和注意力更分过去一点，杰诺就听见自己的这个弟子似笑非笑地悄声说：“要想实现克罗姆那家伙所说的，那得要重建全球网络通讯了呀，杰诺老师。”
　　杰诺不置可否，仅仅悄无声息地勾起嘴角，仿佛在揶揄对方。
　　——喂喂、刚才到底是谁说了自己是百分之一百亿不会考虑这种效率不高的麻烦方案呢？
　　心里确实如此吐槽，这位前NASA火箭科学家倒是悄然柔和了眼神。

　　同一时间的会场上。
　　似乎察觉事情确实存在还能尽善尽美的余地，龙水大笑两声，不打商量就径自给出“不记名投票”这个建议。紧接着，他的哥哥Sai当场掏出即时可用的投票程序，流畅地打出了一个完美的配合。
　　事情的发展就这样飞快敲定了。

　　——单程，还是，可往返？

　　因为是不记名投票，所以轮到杰诺选择投票按键时，四周没有围观的人影。
　　在这方临时间隔出来的安静空间中，向来雷厉风行的杰诺却没有立刻给出自己的选择。
　　他垂着那双黑漆的眼，停在那台原始的投票机跟前，沉默着。
　　明明是需要做决定的时刻，向来严谨自律的思绪却少见地拐入有点不合时宜的回忆。

　　杰诺不过是想起来了——自己下定决心计划独裁并付诸行动的这件事，实际上是可以追溯到第一次全球石化来临之前。
　　那时候，大概是他进入NASA有一年之后。

　　对过去时间节点的估摸令杰诺稍稍回过神。
　　回归的注意力又看了眼面前的两个数字按键，杰诺几不可查地抿出一丝复杂的微笑，悄无声息地伸出食指，让镊指指尖对准数字二，轻细敲下。

　　等待后续人员完成投票，直至最终显示投票结果的这段时间里，杰诺背着手独自走到一旁，默不作声地接上先前的回忆——

　　那时候，杰诺二十岁。
　　跟斯坦利一起，他在自己的新环境中尽快适应，铆足干劲地为理想中的那个未来奋斗。与此同时，他也开始与当时还是小学生的千空互通火箭研究的教学电邮。
　　那时候，杰诺自认为已经足够熟悉职场的环境，于是开始依照流程，信心满满地递出自己悉心准备多时的氦-3企划书。
　　然后，开启了无数次企划被打回的坎坷经历。

　　——简直不可理喻！

　　“氦-3作为高效又清洁的能源，多么雅致的目标……竟然要因为那什么狗屁政府需求调控而被搁置！明明我们有充足的条件先一步到月球开采，优先把握这项能源技术，继续迈开先进的步伐……竟然、竟然因为愚蠢的政治！”

　　“说得好啊，Dr.杰诺。”

　　听见这突兀的话，杰诺的眼角抽了抽，心头闪过一丝疑似被来者冒犯的不快。
　　最后还是得亏自小养成的礼貌风度，杰诺以一个用力的深呼吸稍微收敛起正在发作的脾气，只留不善的眼神偱声望去，冷硬地问：“请问你是？”

　　来者打了个招呼，直接说明来意：“我是作为代表，前来邀请杰诺博士您来加入我们。”

　　杰诺眯起眼，倒是没有打断对方。

　　“杰诺博士您拥有着全NASA最聪明的头脑，却被那些愚蠢的人束缚着你执行科学计划的脚步，您真的就此甘心吗？”

　　杰诺没有急于回答对方的推断，而是稍事回想，没多久了然着确认一句：“加速主义者？”
　　尽管平常对政治倾向什么的一点也不感兴趣，但因为名义上与科学沾边，所以杰诺对秉承这个主张的群体还是略有耳闻。
　　“我听说过你们。”
　　不等对方回应，杰诺说得笃定，压根不屑迂回：“要是我没记错，你们这些加速主义者，是旨在彻底解放科学发展的一切限制与阻碍，以此无限促进科学的发展——没错吧？”
　　简而言之，以技术统治世界。

　　对方点头承认，笑容更深几分。

　　疑似遇上同类的感觉，令杰诺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许，多出几分亲切。
　　——对啊，科学的发展就不应该被满口虚伪政治的愚众阻挠！
　　他总算多了几分耐心来听对面继续推销。

　　对方具体的话语，杰诺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只记得他们是以资本深度介入政治，无限制地解放科学发展的一切阻碍，意图以技术改造国家的政治生态。

　　直觉的示警令杰诺听得顿时皱起了眉。
　　“所谓的障碍……”杰诺从中捡出感觉违和的地方，“包括人？”
　　“包括人。”对方毫不犹豫地补充，“广义的人类。”

　　杰诺的眼角抽搐般跳了跳。
　　眼前顿时闪过发小斯坦利的身影。
　　银发科学家的脸色随即变得阴沉。

　　“人类是落后的生产力，注定被淘汰。哪怕这一天尚未到来，也不会是过分遥远的事。”对方侃侃而谈，看似完全没注意到杰诺的异样，“这个世界混乱无序，科学才是主宰未来的神。社会的一切都应该为科学的发展让位，甚至为此牺牲，也是无上的荣耀。只有少数技术精英才有资格掌控科技，领导世界。”

　　杰诺总算听出自己从开始就感到违和的地方。
　　尽管同样打着科学的名号，他们利用科学的同时，却又毫不犹豫地褫夺、践踏其他人的智慧结晶，再假惺惺地以施恩的姿态冠以为终极智能添砖加瓦的名义。
　　……真的，令人作呕。

　　杰诺已经彻底地冷静下来，重拾平素那份看似风度翩翩的傲然，“我只想致力于探寻未知的乐趣，见识科学之光的美。而且，科学的美始终客观存在，不受任何人的意志左右。”
　　每个人均有享受科学的资格。不过杰诺没有说出这一句，同时清楚，对方就算听到这句话，也只会视为幼稚的笑话。

　　听出杰诺的拒绝意思，对方收起热切的笑容，惋惜地摇了摇头。
　　“真遗憾，原来博士您并不是与我们拥有共同的理想。”

　　杰诺冷笑一声。

　　眼见此路不通，对方沉重地吐了口气，转而抛出另外的条件：“其实博士您只需加入我们，以后只要是您提出的计划，都不会出现阻拦。”
　　杰诺倒是从中听出了些什么，也应验了他前一刻的猜想。
　　“看来我的企划书会被打回，其中没少你们的一份助力。”
　　对比冷静的语气，杰诺投过去的眼神已经满上了厌恶。

　　对方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以资本深度介入政府……”杰诺稍微咀嚼着对方先前的言辞，莫名地突然有些想笑，“你们希望我能从此受你们摆布，一如你们控制那些政治小丑？”
　　“我们只是为了让终极智能尽早发展诞生而已。”对方的嘴脸没变，此刻却让杰诺从中读出高高在上的施恩意味，“博士您的头脑十分宝贵。”

　　——所以呢？所以想让我的头脑成为你们主张之下的花泥？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瞬间，杰诺觉得有点疲惫。

　　杰诺不认为科学是神——科学就是科学，奥妙雅致，科学只会是其自身。
　　另一方面，身为科学家的他也不想当神。
　　他不过是想自由地探求科学，挑战难题而已。
　　然而，要是为了让科学化身所谓的终极智能而聚合资源、牺牲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杰诺还是更愿意见到人类自由地研究科学、追求科学、挑战科学的景况。
　　说到底，不论满口荒唐政治的那帮人，还是扬言以科学指挥资本介入政治的那帮人，两边相似的堂而皇之，都不过是为了把控他的意愿、操控他的研究，让他成为提线木偶。
　　——他们到底把科学当成什么了？
　　这个问题伴着怒火闪过心头，杰诺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自己与外界的格格不入，为世不容。

　　——只能是独裁了。
　　一个声音轻飘飘地说出结论。
　　听着自己的话音回荡心头，杰诺面上的冷峻始终没有半分松动。

　　投票机显出结果的音效兀然把杰诺惊回到现实。

　　尽管内心已经有所预料，直到真正见到“2 Way”这个结果，杰诺先前因为回忆燃起的怒火才瞬间熄灭。
　　再看了眼显示屏上的结果，杰诺把目光转向克罗姆和西瓜那边。看着他们因为火箭方案上抗争成功而激动欢呼，他什么也没说，仅仅轻轻地长舒了口气。
　　被什么长久束缚着的灵魂仿佛也轻盈了不少。

　　晚上听完杰诺关于那次投票的回忆，斯坦利的神情始终沉静。
　　“杰诺，你喜欢这里。”
　　他不过笃定地突然这样说道。

　　斯坦利同样记得三千七百多年前的那一天。
　　尽管当时没有在场，但斯坦利从杰诺事后的讲述中知道一切，也知道那天的最后，杰诺只给那个傻比送了一句：“滚！”
　　斯坦利还记得，那时候的杰诺因为猝然意识到自身与外界的格格不入，既无法与满口政治的愚众同流合污，也无法割舍他、以及其他热爱科学的存在，因而孤独得决意独裁。
　　明明杰诺只是想纯粹地、自由地追逐科学，探寻未知而已。
　　——没想到这数千年之后，杰诺能遇上真正志同道合的人群。

　　眼下，杰诺给自己的发小回以貌似轻蔑的一声嗤笑。
　　“说什么傻话呢，斯坦？”这么说着，他满不在乎地侧过脸错开视线，“我们都是成年人，还说什么喜欢不喜欢。”
　　斯坦利闻言眼眉一挑，径直伸出手捏住杰诺的脸颊，有意无意地正好按住那个勾着轻蔑笑意的嘴角，嬉闹般轻轻摇了摇。
　　以无意间的纵容，杰诺顺从这个微不足道的力度晃荡脑袋，只是在终于重新定住的时候默默皱起眉，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发小看。
　　跟山洞里斯坦利刚解除石化的那次不一样，杰诺这个眼神中的不满与不解并存，明晃晃的，看着像是迷茫却依旧彬彬有礼地质问斯坦利这时候突发什么恶疾。
　　斯坦利当然不受这个眼神的干扰，反而以得意的笑容回应发小这个带着怨念的目光，一看就是心情不错。

　　“现在看来，虽然当时算是我输了，不过……”
　　好心给嘴硬的发小留点面子，斯坦利松开恶作剧的手，满足地笑道。
　　“至少，当时我没选错。”

　　杰诺怔怔地回望自己的发小。
　　眼前仿佛回到五年前自己从石化中苏醒过来的那个清晨。
　　面前的发小仿佛依然还是那尊带着笑容低头点烟的石像，自己无论如何靠近，也只能徒劳地隔空眺望。
　　继而想起三千七百多年前那个傻比轻描淡写地剔除了斯坦利雅致的存在意义，自己当场就被激起的汹涌怒火……
　　如果说一开始给可往返火箭投上一票是出于自己对科学的挑战与关怀，那么等到后来斯坦利以火箭操作者的身份得以解除石化，自己只能在隐晦的后怕中感到无比的庆幸。
　　蓦然间，杰诺又一次地意识到，自己一直被对方牵动着心神。

　　“杰诺？”发现杰诺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迷茫的角色轮到斯坦利头上。

　　结果，这声探问像是成了召唤。
　　伴随那双乌亮的眼神变得柔和，杰诺抬起手心贴住斯坦利的脸庞，轻轻地把吻贴到对方的唇上。

　　这会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