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NPC续命法则》临野不眠

40、死亡四宫格（十四） 看看天空的

　　三分钟前。
　　慕寻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曙光相机，借着月光，镜头对准自己。

　　咔擦。
　　不到两秒就拍好了。底片在瞬间成型，慕寻只觉得自己被吸了进去。

　　曙光相机的第二个功能，把人变成照片。

　　与相机拍摄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林霖的开门声。
　　林霖在另一边开门，相机的声音和老旧的生锈锁链重合，她没有发现。

　　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林霖不知道。

　　林永明会和她说，这是水珠落到石头上的声音，这是相机按下快门的声音，这是报纸被风吹动的声音。

　　卖报纸的小男孩叫阿纯，自幼没有父母。
　　听说他俩是出海打猎的渔民，一场海上风暴把航行的船直接掀翻了。在海上，人和船都是小鱼虾米，顷刻就能被吞噬。
　　林霖的照片被印在了报纸上，阿纯看着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姑娘，心想，她真是太好看了，自己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人。

　　好看？林霖不知道好看是什么意思，好看会发出什么声音吗？

　　她站在照相馆的门口，听着车来人往的脚步声，这是热闹的意思吗？

　　“老板，要买张报纸吗？一骨币一张，哦你是......”
　　林霖听到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的声音。

　　“你真的好好看。”

　　阿纯的声音很清脆。小孩子的声音大多偏中性，但都很干净。

　　林霖：“好看是什么？”

　　阿纯思考了片刻：“大概就是和天空一样。”

　　林霖又问：“天空是什么样的？”

　　阿纯这才发现对面的林霖好像是个小瞎子，眼睛看不见。

　　小孩子的脑回路很单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为什么这是个瞎子，而是如何才能让一个瞎子理解天空的美丽，思考的时间久到林霖以为他已经离开：“你知道这个巷子吗？就是你一直走一直走都没有尽头，天空就长这样，你看不见它的尽头，而且一直想看、一直想看，这就是好看。”
　　林霖点头，原来好看就是一直想看，望不见尽头，看不腻。

　　哦，如果可以，她真的想看看。
　　看看天空的样子。

　　然而，曙光照相馆里似乎发生了争吵，林霖的耳朵很敏锐，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骨币，郑重地交到了阿纯的手中，拿上了印着自己笑容的报纸走回去。
　　照相馆里的大人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林永明：“为什么要偷走那些底片？”

　　林霖知道曙光照相馆好像经营不善，但她太小了还不理解。
　　对面的人她不认识。

　　“我准备开一家新的，你们这种经营模式迟早会倒闭。”

　　父亲没有再回话。

　　然而峰回路转，林霖那张照片挽救了濒临倒闭的曙光照相馆。

　　***
　　慕寻觉得这相机就像个套娃，里面又是一个曙光照相馆。
　　他好像来到了真正的曙光照相馆，外面的那些都是林霖所虚构出来的东西，所以四处透露着诡异，当然也不排除是相机的原因。

　　这里面没有底片人，但是门口确确实实有很多游客。

　　他肚子上被贯穿的大洞已经止血了，母亲那张碎掉的符拯救了他一命。
　　慕寻搓了搓自己的手，他已经没有画符的能力了。

　　他有些呆滞，因为总觉得这张符能陪到他自然死去，就好像母亲一直陪着自己。

　　人和人之间的沟通可以是语言、可以是眼神。那人和物，人和自然呢？它们之间会如何沟通？靠很多很多的符号，形状唯一的符号，万分之一的偏差都会有不同的效果。
　　符纸可以是任何的东西，但符咒唯一。它需要靠日复一日的练习，同时最主要的是，需要让物品、植物、动物认可你是同类。
　　原本慕寻身体中的那张符，相当于是变色龙的伪装，它能够肯定地对对面的东西说，我和你是同类。

　　但现在这个像是伪装的东西被打碎了。
　　所以他的能力也消失了。

　　慕寻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意识，推开这扇门。
　　周围是等待拍照的游客，他们手里都拿着一个可以储存四张照片的小袋子，上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装饰。

　　“哦？那个，新来的你叫什么来着，过来帮忙！”

　　慕寻听着声音，那似乎是林永明。因为声音从地下室的暗房出来。
　　他在这里的角色还是店员。

　　慕寻手中拿着曙光相机，他点头回应：“来了。”

　　他敲了敲门，门里面传来一声虚弱的“进来”。慕寻这才谨慎地进来，因为担心底片会受光影响报废。因为光无处不在。

　　慕寻进去之后，看到里面坐了一个男人，他很瘦，瘦的跟竹竿一样。
　　他突然瞳孔睁大，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事情。

　　林永明在流鼻血。

　　慕寻拿着照相机的手颤抖了，他有些犹豫。
　　要这么做吗？这么做了的话，暗房里所有正在成型的底片会因为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打光灯闪烁的瞬间，就都要报废了。

　　但是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抓不住，就再也没有了。

　　最后一个任务的意思就是：林霖想要见到林永明。

　　然而，他之前得到的唯一一张照片，已经被自己喂给道具获得了片段记忆。他找遍了所有的地方，但都没有林永明的照片。
　　很讽刺的是，林永明拍了一辈子照片，永远站在快门前，却从来没有踏足过镜头前。
　　他没有留下任何一张照片。

　　除了死前林霖拍得那张。

　　慕寻颤抖着举起手。

　　林永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流鼻血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经常流鼻血，还以为是太干燥了。

　　可是幸福街不远处就有河，河连着江，江连着海。
　　阿纯的父母就是从那条大河出发的。

　　这里湿度极大，这几天一直都是连绵的阴雨天。

　　他忽然头痛欲裂，只感觉自己脑子里突然从血管内部抛掷出了一个水弹，然后那根紧绷着的弦被一弹，片刻间血液充斥大脑，感觉液体的流速快到要把自己的眼球冲爆。

　　林永明一边流鼻血一边捂住自己的头，他的眼前开始逐渐变黑。

　　然而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在他最后有意识的瞬间，林永明在想：原来没有光、黑暗的世界是那么得痛苦，真的很对不起。

　　作为一个父亲，却没能让女儿见到天空有多美丽。

　　因为她问过很多次。

　　咔擦。
　　眼前又模模糊糊出现一阵光，黑暗的世界里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是谁呢？是......林霖吧，她是不是想记录最后的自己。

　　她一直再说要给自己拍一张照片，但自己太忙了，一直没时间。
　　但照片也没什么用吧，毕竟林霖看不见。

　　对不起。

　　“对不起。”

　　林霖的声音与林永明心底的遗言重合。

　　***
　　慕寻在拍完后赶紧关上了门，他拍下那个瞬间的时候脑内一片空白。
　　他摸上相机存放胶卷的地方，刚记录下那一幕的底片还在里面。

　　那是一种什么情绪？慕寻没有体会过。
　　但自己应该会理解，曾经亲眼见证了母亲的死亡，这种感觉很相似。

　　是一种苍白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场大雪覆盖。

　　他又在这个空间里仔仔细细地寻找了一遍，确定这里也没有林永明留下的照片。于是最终决定把相机里的底片交给林霖。
　　在这个空间里，没有林霖的痕迹。

　　唯一被保存的就是这个完好的曙光照相馆，它好像真的活在历史中的某个瞬间中。

　　周围是往来的客人，他们正在等待被拍照。

　　有个步履蹒跚，撑着拐杖的老婆婆正在朝慕寻走过来，同时从另一边走来的是一对年轻的小情侣，他们刚拿到冲洗好的照片。
　　他们三个同时在慕寻的身边穿过，一个走向门口，一个走向里面的摄影房。

　　慕寻隐约听到里面的老婆婆坐下身后轻声说，“拍遗照，给我拍得年轻一点、好看一点。”

　　......

　　只要把照片交给林霖，自己应该就算通关了。

　　慕寻按下了曙光相机的按钮，随手拍下了三个人交集的瞬间。
　　然后只觉得天旋地转的一阵，他又回到了原来的房间。

　　漆黑的、压抑的曙光照相馆，一旁还有自己之前落下的血迹。

　　林霖似乎是走了，他的脚还不太利索，于是慢慢地走向门边。

　　“哦，你在这里啊。”

　　慕寻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天真的少女声。
　　他的脚步随着打开门把手的动作而一同停止。

　　他明白了之前那种恐惧感，以及林霖为什么要来找自己。

　　她不是来杀自己的，外面那些底片人的攻击也不是因为她想杀掉自己。
　　林霖想来夺走曙光相机。

　　她的人物列表中那个代表死亡人数的99，一半是无知的玩家，一半是过来当临时员工的NPC。玩家技能各异，而NPC更好杀。

　　如果相机被抢走，那么慕寻的第一个任务将会失败，就算完成另外两个也于事无补，他会被游戏系统宣布副本闯关失败，然后消杀。

　　与此同时，身后的林霖阴森森地笑着，“把它还给我哦，不然的话我就杀了你。”

　　窗外的月亮，他只觉得这里很闷。

　　慕寻的声音很轻，有气无力的：“相机里有唯一一张你父亲生前的照片。”
　　死前一秒也叫生前，但是他说得有点心虚。

　　“如果你再过来，我就直接毁了相机。”

　　林霖愣在原地。

　　什么？
　　什么意思？

　　在进入游戏之后，林霖第一次看到了阿纯口中的天空。她只能在幸福街活动，看到的天空和阿纯说得一模一样。
　　往前看看不见尽头，但两侧的高墙却框住了视野，天空窄窄的。
　　她的记忆力也逐渐在消退，渐渐地只能记住两件事：

　　一、杀人，杀满100个人。

　　二、走出去，走出幸福街，看到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