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宴》谋青

53、第四章 稚童也会慢

　　暖色调的灯光下，桌子上的饭菜都显得颜色绚丽了许多。

　　但梅询整个人都很拘谨，他现在在和宜姜的父母一起吃饭，这场景他想都不敢想。

　　姜桃看出了他的不安，开口道：“梅询啊，吃点这个菜，之前阿书还挺喜欢吃的。对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让宜骨旭都忍不住抬起头看向梅询，他也挺好奇宜姜居然有朝一日会交朋友的。

　　梅询尴尬地冲两个人笑笑，脑子一瞬间想了许多，最后还是回答道：“一起参加山君宴拜帖认识的。”

　　宜骨旭算了算时间，那也才认识了几个月。

　　“你是做什么的呀？”姜桃又问。

　　“捉妖师，妖梅，平常也就出出任务什么的。”

　　有点耳熟啊，姜桃难得皱了皱眉头，倒是宜骨旭想起了这个人：“你是之前阿桃联系的那个给阿书找的守鞘？”

　　姜桃一听这话，也瞬间想了起来，怪不得之前梅询说他名字的时候，姜桃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似的。

　　“原来是你啊。”姜桃恍然大悟般说了一句，正想再问些别的，宜姜就带着一身冷气推开了门。

　　这下，姜桃的注意力全被宜姜吸引了过去，她起来去迎宜姜。

　　宜姜一进房间就把帽子口罩全摘了，姜桃上去摸了摸宜姜的手，宜姜没撒手。

　　姜桃急了：“怎么这么冷，快坐下，我给你倒杯热水，吃过饭了没有？”

　　宜姜顺手拉着姜桃重新回到饭桌前坐下，安抚道：“妈妈，我没事的，还没吃呢。”

　　“我就知道，那个谁连饭都不愿意留你吃！”姜桃抱怨了一句，起身去厨房给宜姜拿碗筷了。

　　这时候，梅询才有时间叫了宜姜一声。

　　宜姜转过头，视线先停留在他受伤的肩膀上，梅询在她问之前开口：“我的伤不怎么疼了。”

　　宜姜笑了笑：“那就好，你还吃得惯吗？等会我晚上给你换换药。”

　　“吃得惯。”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宜骨旭就这样在两个人之间看来看去，直到姜桃出来他才说：“这药，我给他换吧。”

　　宜姜和梅询一脸惊悚地看着他。

　　宜姜赶紧替梅询拒绝了：“不用麻烦爸爸了。对了，我从大伯那回来的时候，他托我向你问声好。”

　　宜骨旭不说话了。

　　一顿饭就在安静的氛围下吃完了。

　　宜姜带着梅询出门的时候，梅询回头礼貌地和两位长辈说了再见，这个举动倒是让宜骨旭挑了挑眉。

　　等回到了房间，宜姜关上门，把灯打开，又从桌子上把要换的药找了出来。

　　“过来吧，我给你涂个药。”

　　梅询乖巧地坐在凳子上，把衣服往上捋了捋。

　　肩膀的伤口医生说了最好不要大动，那些小一点的擦伤倒是必须每天涂药。

　　宜姜用棉签沾了点红花油轻轻地涂在那些伤口上，这个过程应该很疼，但是梅询却什么表现都没有。

　　“要是疼了你和我说一声，我再轻一点。”

　　梅询摇摇头，面色平静：“不疼的。”

　　宜姜仔细把他身上除了肩膀那之外的伤口都涂上了药，一股浓重的药味在房间里漫延开来，实在太重了，宜姜还是打开了一点点窗散散味。

　　梅询把衣服重新整理好，一副你要问就问的样子，但最后还是他先开口：“我不是特意离开龙山去找韦孝的。我是在长沙的时候碰到他的，他说他愿意告诉我剩下几个造神计划的地方，但同样的，我必须要在他身边保护他不被宜家人抓到。”

　　宜姜也在桌子边坐下：“你答应了，所以才会和我大哥动手？”

　　“那个人是你大哥？”梅询不可思议地问了一句，然后自嘲笑笑，“对，结果连第一个地方都还没找到就被抓了。”

　　宜姜无声地敲了敲桌子，抬头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关心造神计划？”

　　梅询也同样看着她，但却沉默着，良久之后，他低下头，从宜姜的角度能看到他的一段脖颈，脆弱、惨白，宜姜直了直身体，还看到了他脖子上有个淡淡的疤痕。

　　宜姜微微蹙眉，又问了一句：“你也想造神？”

　　梅询抬起头：“我不想造神。”

　　“那你就是和造神计划有关系了？”

　　“我……”梅询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什么。

　　宜姜看出了他的纠结，她换了个话术：“我这次把你从地牢里带出来，可是被族里很多人骂了，也许还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后果。”

　　“你不是宜家骨瓷吗？”梅询着急了。

　　“是啊，但是自从我爸爸十几年前叛逃又被抓回来之后，骨瓷也就变得没那么高高在上了。”

　　梅询低下头：“那你把我放回牢里吧。”

　　听到这句可以气死人的话，宜姜真的被噎住了。

　　“我才不放。”宜姜偷偷笑了一下，接着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是不告诉我，那我就把你关在这个地方天荒地老。”

　　梅询很肯定地回复：“你不会的。”

　　这下子，宜姜对他算是没办法了。

　　“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宜姜无奈地笑了笑。

　　“目前没有。”

　　“那为什么不愿意说，你总不会认识其他造神计划的人吧？”

　　等等，宜姜好像抓到了点什么线索，她正了正神色：“你是不是认识红差家的那个胚胎实验体？”

　　梅询叹了一口气，以宜姜的聪明程度，她本来就很快能推测出来这个。

　　他咬着牙，还是决定坦白：“认识。按照红差家的说法，我也算是胚胎。”

　　宜姜原本只是随意的猜测，但梅询的回答让她整个人都震惊了，她惊得一把站了起来，声音都尖锐了起来：“你是……胚胎？”

　　梅询继续低着头，他不想看见宜姜看怪物的眼神。

　　“我是，但是我并不知道什么所谓的造神计划，我是在北京才第一次听到这个的。那个红差家的实验体我可能认识，也可能知道是谁。”

　　宜姜被这个消息冲击得话都说不出来多少了，她焦急地原地踏步了一会，把窗户关上，又坐回了凳子上。

　　宜姜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件事情，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

　　很正常的语气，梅询终于抬起头看向了对面的人，她眼里没有半分惊恐嫌弃，反而流露出几丝担忧。

　　梅询回答：“除了我，只有你知道。我和那个实验体也就见过两面。”

　　说着，梅询站了起来，走到宜姜身边，微微蹲下，用完好的那只手把自己的衣服领口往下拉了拉，他低下头，指了指脖子后面那块伤疤说：“这里，原本有几个字，是我的实验编号，编号是……”

　　“别说了。”宜姜打断了他，手却摸了上去。

　　两个人虽然已经在房间里坐了好一会了，但宜姜的手却还是冷冰冰的，落在梅询的脖子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宜姜碰了一下就立刻把手收了回来，她面色复杂地说：“你坐回去吧，我相信你了。”

　　梅询听话地坐了回去。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说话。

　　宜姜沉默了一会之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过去，说道：“你的手机，我刚拿回来了，试了试应该没坏，我没打开过，只是开了机。”

　　之前在地牢里，梅询一直都在挣扎，手机就落在那了，梅询接过手机，却没着急打开确认，而是看着宜姜的眼睛说：“我不是故意一直骗你的。”

　　“我理解你。”宜姜躲开他的视线，“换作是我，我也会这样。”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梅询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垂下了头，宜姜再一次看到了他脖子上那个淡淡的疤痕，她听见自己回答：“是朋友。”

　　“不早了，早点休息吧。”宜姜起身接着说道，“你可以安心睡在这里，宜家没人会过来，有什么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

　　梅询看着宜姜开门出去，他就静静坐在桌子旁一动不动。

　　宜姜问了那么多，却独独没问过他，他是怎么从实验室里逃出来变成孤儿的。

　　梅询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那扇被关上的门，这么多年了，他依旧忘不了，有个人一把拉开门，对着里面大喊：“快逃啊，逃跑啊！”

　　那个时候，他并不清楚“逃跑”这两个字的重量，但是他原本死寂的心却被这两个字重新打动了。

　　于是，那个实验室里的73号义无反顾地跑了出去，他跑啊跑，跑到了正常人的世界里，但他依旧格格不入。

　　直到某天，一个看起来就不靠谱的男人蹲在他身边问道——“小伙子，我看你骨骼惊奇，要不要认我当师傅，以后我们一起生活？”

　　可是那样的日子也那么短暂，从73号到梅询，他一直都在逃跑着，但兜兜转转，他好像一直都在那个实验室里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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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姜刚关上门出来，没走几步就看见了在转角阴影处等着她的宜骨旭。

　　“你准备要带着人叛逃？”人还没走近，话先传了过来。

　　宜姜的表情一滞：“没有，以后也不会。”

　　宜骨旭往宜姜这走了走：“我还是提醒你，如果你打算真的要逃，你必须提前告诉我。”

　　宜姜本来就因为刚知道梅询是胚胎这件事心烦意乱，宜骨旭这种笃定的语气更让她非常不舒服，她冷笑了一声：“说实在的，我们之间从我进了宜家开始就已经两清了，你忘了吗？需要我再次和你回忆一下吗？”

　　看着宜姜浅色的眼睛，宜骨旭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阿书了。

　　稚童也会慢慢长大，然后脱离所谓大人的控制。

　　“宜姜你……”

　　宜姜也察觉到自己说这话有多不妥，她艰难露出一个笑：“我说错了，要是出事我会提前和你说的，但是你放心，我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我不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或者物就放弃的。”

　　宜骨旭看着她，久久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