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相欺手册》棠希

64、留在这个世界 共度一生

　　武唐玄宗十四年夏至，朝中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变法，以张兹为代表的逆党被连根拔除。
　　然而这些贪赃枉法的大臣之所以能在短短几日内被抄家下狱，功劳不仅在于反对逆党之人手握铁证，更在于后宫宠爱更迭。
　　陆江离日日提心吊胆，直到这日天朗气清，他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陆江离一怔，“你回来了？”
　　不待她反应清楚，便跌进沈卫檀温暖的怀抱里。
　　沈卫檀点头，“嗯，我回来了。”
　　陆江离眸中含泪，忽觉心脏陡然一痛，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开他的胸口而出。
　　沈卫檀紧张道：“离儿？杨护快去请个郎中来。”
　　陆江离摇摇头，这才道出今早鲛人泪已碎、心口疼痛的事实来。
　　我要走了吗，她痛苦的想。

　　揽月阁之中，陆江离缓缓摊开掌心，将那鲛人泪化成的细灰尽数展露在许士程眼前，语气满是茫然不解。
　　“昨日还完好无损，不过晨起的片刻功夫，竟尽数成了飞灰，我实在不明白。”
　　许士程凝眸打量片刻，指尖捻起一点细灰，神色骤然凝重：“此事蹊跷，不如我带你去寻当初赠我这颗鲛人泪的世外高人。他让我将珠子赠予你，所以也定能解开谜团。”
　　这世外高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陆江离与许士程见他端坐石案前，闭目推演良久才缓缓睁眼，语气带着几分宿命般的怅然。
　　“这颗鲛珠本是维系你往返两界的媒介，如今消散，皆是定数。你本就是武唐本土之人，前世阴差阳错误入现代，借鲛珠之力短暂栖身。如今你的阳寿在现代早已耗尽，再无回去的机缘，往后此生，只能安稳留在武唐这片土地，再也无法穿梭两界。”
　　陆江离浑身一震，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原来那个世界才是假的吗……

　　不知过了多久，陆江离瞧着揽月阁的朱门，冷静开口道：“留在这里没什么不好的。”
　　许士程：“……”
　　宋荷：“陆陆……”
　　此时，沈卫檀颤抖着声音说：“陆江离，和我回去吧。”
　　陆江离直勾勾的瞧着他，又如初见般警惕的打量他。此时此刻的她，就像一个被抽了线的木偶，忽然间没了情绪，也再没了他。
　　不及陆江离反应，便被沈卫檀打横抱起，上了回尚书府的马车。
　　沈卫檀双唇轻碰，乌眸中有似乎有点点星辰与莫须有的雨幕交汇。而他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陆江离，即便是从前也不曾用过。
　　这幅不属于沈卫檀的神情被陆江离收入心中，当她弯着唇对他笑时，却隐隐约约听见一声——
　　陆江离，你真的是心甘情愿留下的吗？
　　他刚才，开口说话了？
　　陆江离点头，“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仍像被千斤铁锤砸中，身体软绵绵的，头脑却还格外清晰。她浑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巨大的割裂感引得她一步一步地往院里的池塘走。
　　她望着池水怔忡了片刻，直到沈卫檀急匆匆走过来。
　　“你怎么了？”陆江离短暂性的忘记了自己得到消息的痛苦，一如既往地关心起他来。
　　沈卫檀稍稍张开手臂，看来他的意思是想要抱住她。
　　陆江离正琢磨着要不要接受他的拥抱，惊觉自己已经被他搂在怀里。不过即便像这样被他紧紧抱着，她也还是感受不到任何体温之类的东西。
　　“你不必逞强，想哭就哭出来好了……”沈卫檀将人牢牢地锁在怀里。
　　所幸陆江离还能发出声音，“我不想哭。”
　　一向沉着冷静的沈卫檀跟换了个人似的，一直劝她哭，颇有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
　　陆江离莫名其妙生起气来，她语气比平日里的差了一大截。沈卫檀的耳边忽地响起陆江离的声音：“你就这么想让我离开？”
　　沈卫檀早就思考过这个两难的问题，但他没办法告诉陆江离答案。他若说想，那便是违背了自己的本心；他若说不想，反倒可能会拖陆江离的后腿，叫她左右问难。
　　可是她如今是真的要永远留下了，留在这个世界了，他怎么高兴不起来了呢。
　　见他不说话，纠结郁闷的情绪更快地化作痛苦裹挟着陆江离的身体，最后几乎要逼迫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流出。
　　沈卫檀似乎是察觉到她渐快的心跳，还以为是她出了什么事，于是忙不迭松开手瞧她。
　　万千的委屈化作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从左眼框流下，滚烫的泪珠啪嗒一下落在沈卫檀的漆黑的瞳孔里。
　　沈卫檀原以为自己能够完美地接住她的眼泪，可是事实是——这滴眼泪像尖针一样刺在他的心上、融到他的血脉骨髓之中，令他极为痛苦。
　　这种痛苦就像是一个人的脊背上活生生地撕裂出了第三根硬骨，沈卫檀想。但是他没办法，也顾不上想办法，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住陆江离。
　　然后他把姿态放到了最低，什么羞耻心、文官傲骨、男子气概什么的他通通都不要了，他只要她。
　　陆江离搂着他的腰，听见他几乎是用祈求的口吻在求她，或者说无助地哀求她：“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你这个混蛋……”陆江离万般无奈，流着眼泪朝他的背上重重捶了一拳，“你说出来我还怎么走……”
　　再没了后顾之忧，陆江离心安理得接受了沈卫檀的求娶。另外一个消息是，沈卫檀拒绝升官，反而替她要了个尚仪局的五品女官当。
　　陆父陆母在得到陆江离书信的下一刻，便举家赶赴长安购买府邸宅院、迁移家业，生怕陆江离因为“远嫁”受到一点儿委屈。
　　两家相看满意，不几日便敲定了婚期。
　　可婚前一个月不能见面难坏了沈卫檀，第一天夜里便急不可耐地带着杨护翻了墙，欲隔着窗子与心爱之人说话。可惜陆江离全身疲乏，无力出门查看院里的动静。
　　翌日他学了个聪明，借给陆江离送项链的名义来了。陆江离和他才一见面，就见面前闪过一道碧色的影儿，这影儿的主人正是芙蓉。
　　“婚期已定，姑爷和小姐应当依礼分寝避面，静待大婚相逢”芙蓉将陆江离安顿到身边的长椅上。
　　杨护忍俊不禁，在接收到芙蓉的话语之后，他立马正色劝沈卫檀道：“属下觉得芙蓉姑娘说的对，您这个月还是不要偷偷摸摸地翻墙来寻陆小姐了，以免坏了规矩，毕竟来日方长呐。”
　　沈卫檀：“这……”
　　莫非昨天夜里的响动是他和杨护弄出的，陆江离想。
　　他眉头一紧，眼睛却不自觉地瞥到陆江离脸上，她笑盈盈的看着他，显然是听清了杨护的话，如今正在脑中想象着自己翻墙进来的滑稽画面。
　　眼见沈卫檀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芙蓉不得不开口对陆江离道：“不如小姐自己去劝劝姑爷？”
　　陆江离点点头，迈过几块儿青石砖，最后贴在他的耳畔说了几句话，他才识趣地三步一回头的同杨护走了。
　　芙蓉叠着手，突然问陆江离：“小姐方才可在姑爷的颈上瞧见了薄汗？”
　　陆江离的眼珠转了转，“并未。是有什么讲究吗？”
　　“非也非也，”芙蓉竟也学会了贫嘴，她面颊一红，笑声惹得院中花枝乱颤，“院墙这么高，咱家姑爷能毫不费力的翻进来，这就足以说明姑爷身子好啊。芙蓉恭喜小姐！”
　　陆江离又急又羞，“好你个芙蓉……”
　　芙蓉与陆江离虽是许久未见，但情谊更浓，有她做陪嫁丫鬟于陆江离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一个月的日子转眼过去，这年八月初七便是陆江离与沈卫檀的大喜之日。陆府中悬着数不尽的红绸子，
　　陆江离端坐在铜镜前，任由芙蓉替她梳状打扮。
　　过往的、陌生的、独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似潮水般涌来，前二者不多时便化作青烟溜走了，徒留下陆江离坐在铜镜前想沈卫檀。
　　芙蓉为陆江离涂上口脂。涂完她定睛一看，镜中的女子明艳动人，乌黑的眼眸中是初生的羞涩与期盼。
　　芙蓉眼含热泪，“来、小姐，慢些起身。”
　　陆江离的手指搭在芙蓉的掌上，一步一步向前走。
　　锣鼓喧天之中，她听见有人喊着——“新娘子出门喽！”
　　然而那些悲喜忧愁全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成婚后的日子过的轻松惬意，这年谷雨之后，陆江离与沈卫檀还特意到城郊探望了亲手栽下的葡萄树。
　　陆江离绕着小小的葡萄树走一圈，沈卫檀就垂手比划起葡萄树顶的高度能到她哪里。不过沈卫檀对陆江离和葡萄树的态度有所不同，完全说的是偏心眼。当他注意到她腰间晃悠悠的配饰，便能想到她的笑颜，随即猜到她定然是极为期待葡萄树能长得更高的，手掌就斜向上偏向她。
　　陆江离捻住他的耳朵，“你这是量高还是打人呀？”
　　某日下朝，陆江离与沈卫檀肩并肩走在熟悉的道上，他问起她的心愿，她说：“只愿四海安宁、海晏河清。”
　　沈卫檀满眼欣赏的看着身边人，心里却有了鬼主意。
　　踏出宫门的一瞬间，陆江离的手被他紧紧牵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陆江离眨眨眼，“你这是干什么？”
　　沈卫檀装作没事人，满心期待的问她，“那其他心愿呢？有没有关于你我的心愿？”
　　陆江离噗嗤一笑，“那自然是与君长相守了。”
　　“我愿与你白头偕□□度一生，”沈卫檀笑意更甚，他忽然凑到她的耳畔说：“只是不知今夜能否……”
　　陆江离又羞又气，结结实实地往他的胸口打了一下，“你简直不是人。”
　　沈卫檀挑挑眉，笑着与陆江离到通仁坊买珠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