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相欺手册》棠希

63、雁塔之下 等我回来

　　时至五月，倒春寒仍是厉害得紧。
　　昨日夜里的动静惹得京中人心惶惶，许士程嘴上说着不在意，却结结实实地在许晋夸张的叙述里摔了个跟头。
　　许晋忙不迭扶起许士程，神色耿直的安慰他道：“表兄莫要惊慌。”
　　“多谢多谢，我自己来……”许士程客气的推开许晋拍打在他身上的手，接着嘴硬说：“惊慌？我怎么可能会惊慌呢？”
　　“啊？”许晋忍俊不禁，终是未敢反驳表兄的话。
　　许士程嘴硬归嘴硬，手上的动作却是快得惊人。他前脚才迈进揽月阁，后脚就召集了闲在的人，点名要叫几位“厨师长”教众人学习如何灵活使用菜刀。
　　他盘算的极好，若是京中果真发生叛乱，那么他们都能拿起菜刀保护自己；若如今种种皆为虚妄，这本事也不算白学，厨房因此再也不会缺少备菜的人手。
　　陆江离有些武功基础，许士程却仍不放心，硬是让她与宋荷一道学过本领才算完事。
　　练到精疲力尽之时，连宋荷都要嘟囔一句：“许掌柜怎么总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呢……”
　　陆江离琢磨片刻，嘴唇微动，忽然看到杨护的身影。
　　她将手上的东西放下，本能地往杨护周围瞧了一圈。
　　“他人呢？他怎么没过来。”杨护走近，陆江离忐忑不安地问他。
　　杨护持剑行礼，“小姐不必担忧，大人一切安好，此刻正在门外的马车里等你。”
　　马车轱辘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车身轻轻颠簸，墨色的车帘牢牢垂下，将街外的人声风声尽数隔绝。
　　方才陆江离见不到沈卫檀时满心慌乱，此刻坐定在他身侧、手还被他握着，心绪仍未完全平复。
　　陆江离直直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后怕：“方才只见到杨护，四下都寻不到你，我心里慌得厉害，生怕你出什么事。”
　　沈卫檀眉眼含笑，他摇摇头，“怎么会呢。”
　　陆江离无奈的笑了笑。
　　这马车按照二人的规划稳稳驶向大慈恩寺，马蹄适才踏过的一处土地漏出一点儿泛黄的纸钱的边沿。想必是这纸钱被泥土掩埋的不深，近来又没有雨水能将它牢牢地钉在地上，因此待到一匹与他们背道而驰的骏马踏过此处时，这纸钱便全然暴露出来，最后好巧不巧束住了马尾。

　　“哟——柳大人这是干什么去了？”柳序才进府门，就听见一道谄媚的声音。不过话音未落，这声音的主人就牵住柳序的马。
　　柳序眉头微锁，看向这人的脸上略显疲惫，他取下马尾上的纸钱，没好气的说了两个字：“奔丧。”
　　“哎哟……”他吓得顿时张大了嘴，半晌没说话，唯恐触了柳序的霉头。
　　此时柳序从人家的表情里感受到了自己今日神情的异样，于是临出马厩时拍了拍这人的肩膀，“那我先走了”。
　　他的确是该走了，侍郎大人还在书房等着他复命呢。
　　“他们去大慈恩寺祈福了？”张兹仔细地擦拭着他素日喜爱的插花玉瓶，并于擦拭之余回应柳序很久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柳序：“……是的，主子。”
　　张兹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般的讥诮，“莫不是祈求婚姻顺遂？”
　　柳序恭恭敬敬地回话：“此事属下倒是不知，还望大人恕罪。”
　　张兹淡淡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无妨，男女间的私事，你不知乃是常理。”
　　他放下玉瓶，懒洋洋地倚在雕花红木椅上说：“我早就说过——陆江离终究是个女子，心性浅显，最易被情爱牵绊，委实不务正业。先前还一腔热忱追查军饷亏空的线索，现下满心满眼只有沈卫檀，查案一事早被她丢在脑后，不足为惧。以后便不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说来那沈卫檀也是孩子心性……”张兹轻笑一声补充道：“眼瞧着便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思和那陆江离谈情说爱。”
　　柳序微微点头，“……”

　　大慈恩寺的中轴线南侧就是大雁塔，此塔专为寺院译经藏经服务。大雁塔塔下南门所立的两块儿石碑记录着《圣教序》的内容，而陆江离与沈卫檀所要拿到手的雁塔序拓，则是后人捶拓石碑所得的纸本。
　　只见大雁塔下碑石苍然，香火袅袅。这里梵音轻柔缭绕，掩去无数朝堂污浊。
　　住持早已得到暗嘱，屏退闲杂人等，亲手取出三套装帧完好的旧拓，其墨色饱满沉实，是世间难得的全套《雁塔圣教序》精拓真本。
　　“劳烦住持了。”沈卫檀小心翼翼接过，接着毫不避讳地放到陆江离面前。
　　陆江离眸光一动，心中暗问：你这是何意？
　　谁知话未说出口，荷包中滚烫的珠子就替沈卫檀作了回答。
　　沈卫檀“目送”住持离开，转身快步坐回陆江离身旁。
　　沈卫檀往陆江离身边挪了挪圆凳，男子的阳气立马将她笼罩了个严实。
　　陆江离觉得又气又好笑，干脆对沈卫檀说：“你干嘛总挤我。”
　　沈卫檀无辜的看着她，随后默默将圆凳搬得离她更近。
　　陆江离瞧着他这张俊俏的面容，气消了大半，“……”
　　以貌取人是不是不太好啊……
　　她低声问沈卫檀，“那这雁塔序拓与案子究竟有什么关系？”

　　沈卫檀目光沉静，“这册雁塔序拓外表是传世碑拓，内里藏的却是些见不得光的证词。若非陛下授意，我们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它的。”
　　慈恩寺香火通达四海，往来香客包罗朝野臣子，多年来暗中记录无数贿赂交割和人命安置的隐秘旧事。这些见不得光的密档证词，无法经由朝堂公文流转，只能借碑拓装帧作掩护，层层夹藏于拓片夹层之间，无人能察。
　　陆江离心中明朗：“所以我们要做的是，查明有关那笔军饷数目的往来暗账。”
　　沈卫檀点头，“相来唯有这些民间隐秘留存的真凭实据，才能彻底撕开他粉饰太平的假面，并连根拔除毒瘤。”
　　陆江离细细摩挲拓片纹路，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寒凉。
　　大慈恩寺中暮色沉沉，禅房灯笼次第亮起，暖光摇曳照人。待到沈卫檀与陆江离将张兹的暗账以及搜罗到的暗访文书和字据盘算清楚，便已是子时。
　　夜色浸满窗棂，屋内烛火尽熄，唯有一缕清辉透过窗隙，温柔淌落到床榻，将和衣而眠的两人轻轻拢在这静谧月色里。
　　沈卫檀正凝眸望着陆江离安眠的睡颜，身侧的陆江离却轻轻动了。
　　陆江离睡得慵懒安稳，意识尚是朦胧混沌，只是本能地朝着身旁熟悉的暖意靠拢。她身形轻轻一蹭，右手毫无防备地抬起，软软贴覆在了沈卫檀的胸口。
　　少女掌心温热柔软，隔着衣料清晰熨帖在他紧实的胸膛之上。
　　沈卫檀身子一僵，滚烫的绯色瞬间攀上耳尖，后来漫过白皙脸颊，一路红到脖颈根处。
　　良久，陆江离才悠悠从浅眠中醒来。她微微偏过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轻声呢喃发问：“你睡着了吗……”
　　床榻上唯有她一人，挡在她和沈卫檀中间的被子不知所踪，沈卫檀也没影儿了。
　　“你在哪儿？”陆江离哑着声音道。
　　等等，这条被子在这里，那么门外会是他吗……
　　陆江离推开门果然看见了沈卫檀，话声里带着几分惺忪的茫然：“沈卫檀？你怎么在这儿？为什么不睡觉呢？”
　　沈卫檀笑着摇摇头，“我睡不着。”
　　睡不着？
　　陆江离脸上漾开一个温暖的笑，手却毫不客气的将他拽回到房里。
　　陆江离打了个哈欠，“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
　　沈卫檀答非所问道：“需要点灯吗？”
　　陆江离摸黑坐下，“点！”
　　陆江离的面庞终于清晰，沈卫檀缓缓坐下，盯着她绯红的脸颊，听着她所讲述的新鲜的故事。
　　良久，陆江离淡淡一笑，“我睡不着了，我陪着你。”
　　沈卫檀忽然用双手轻柔地捧住陆江离的脸颊，他滚烫的体温于是顺着指尖传到她的脸上。她抬着头、定定地瞧着眼前人——他的唇此刻缓缓牵起一抹极浓、极深的弧度，虽算不上开怀，却好看的很。只见他的睫毛轻轻垂落，耳根悄然漫开一层浅淡绯色，连覆着她脸颊的指尖都几不可察地微微发紧。
　　陆江离甜甜一笑，羞怯地将头埋到沈卫檀怀里。
　　即便此刻的种种是幻梦，她也不愿意放开。

　　长夜尽，天微明。
　　尚书府中，陆江离吹了吹茶水，那院中飞桥下的平静水面旋即荡漾开来，久久不能恢复如初。沈卫檀借着望向窗子的功夫“偷偷”盯了陆江离好一阵儿，她一对长睫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忧思。
　　揭发张兹罪状之事又不是只有他一人来做，她为何心中总是惶惶不安的。
　　四目相对之际，二人相视无言。
　　陆江离仿佛知道，沈卫檀有事情瞒着自己。
　　转眼间到了话别之时，陆江离起身送沈卫檀往外走。沈卫檀轻推开门，垂目对站在他身旁的陆江离说：“外面风大，不必相送了。这几日我不在府中，便叫杨护陪着你、护你周全。”
　　陆江离扁了扁嘴，心中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不待陆江离发作，沈卫檀伸手将她紧紧揽到怀里。陆江离顺势把双手搭在他的腰带上，贪婪地享受着这个温热的拥抱。
　　陆江离含糊道：“我舍不得你。”
　　沈卫檀：“……”
　　沈卫檀的眼底尽是缱绻与留恋，沉默半晌开了口，嗓音低沉一如往常，“等我回来。”
　　陆江离缓缓抬眼瞧他，沉默良久回应他说：“保重。”
　　那抹玄青消失在府门前，杨护悄悄侧目观察起陆江离的神情。她的眼珠往皇宫的方向轻轻一看，滚烫的泪儿终是不堪重负地滑落。
　　沈卫檀，愿你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