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相欺手册》棠希

44、莲池泛舟 “小儿卧剥

　　陆江离将脖颈埋在披肩的狐毛领里，一步一步地往阁口走，许士程则回味着她方才所说的话，心情万分愉悦。
　　王掌柜正静候在阁口等着他们二人出来，陆江离先一步迈出藏冰阁、许士程紧随其后，下一秒他骤然撞见王掌柜的极为关切的眼神。
　　“不曾想许久未见，这王氏冰铺之中的冰——质地比先前的更好了。”许士程满脸堆笑道。
　　王掌柜身板笔直、叉手说道： “过奖过奖。”
　　许士程开口报了一个数字，陆江离听不懂他所说的单位，只记得王掌柜乍亮的眼睛和结结巴巴的话语。
　　如此看来，他要购买的冰还是很多的吧，陆江离想。
　　返京途中，陆江离问许士程说：“你订了很多冰吗？”
　　许士程点头对她笑，她忽然掀开马车帘，却见王掌柜仍旧站在门前、“依依不舍”地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
　　“这是这些冰还远远不够，”许士程重重地拍在手边的木匣上，陆江离被他的举动惊得不轻，“我有预感，经过仲夏，糯米团是一定会在长安城出名的！”
　　她眨巴着眼睛看他，嘴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掌柜办事得力，翌日清晨日头才上，冰就已经通过偏门进了揽月阁。不过这偏门倒不是宋荷所在的后门，而是许士程为了方便运冰特意凿开的靠近厨房的小门。
　　只见两个小二将揽月阁的大门打开，一个手上拿着许士程手绘的糯米团口味宣传图，可他才走到门边，就被蜂拥而至的人群挤到了门上。
　　一场热火朝天的糯米团“大战”就此开始。
　　宋荷手忙脚乱地摆弄着手上的糯米皮，小二一口一个“客人”叫的她心里烦闷的很；若是能给她一个安安静静的环境，她的动作绝对会比眼下迅速许多。
　　“你们忙得怎样了？”许士程用帕子擦去脖颈上的汗珠，笑盈盈地问厨间的众人。
　　除了宋荷以外，没有人顾得上看他。就在许士程笑眯眯地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宋荷忽然气冲冲地往他怀里抛了一张糯米皮。
　　“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掌柜你也有今天。”一个用墨蓝色发带束着头发的男子打趣道。
　　许士程定睛看着宋荷，她双颊通红、嘴唇轻轻抿起，鬓边散下几根逃脱束缚的碎发。
　　“会生气好啊，会生气好……”许士程欠揍似地说。
　　他脸皮厚得厉害，宋荷也懒得再搭理他，只是垂手重复往糯米皮中包馅儿的任务。
　　许士程悻悻地溜走了，临出厨间时，还给宋荷方才的举动配了一句解说词。
　　——你给我滚。
　　陆江离通过早食便径直去了驿站，陆父陆母的书信再不取回家一定会落了灰。
　　她坐在临近驿站的亭子里、小心翼翼地将书信打开，折好的书信中突然掉下来一张纸条。她定睛一看，才看见上面言简意赅地标注着几个字，“父母甚念，吾儿速归”。
　　陆江离将这它们折好放在荷包之中，边往家走边盘算着日子。
　　入秋太过寒凉，不如早些动身，陆江离想。
　　揽月阁旁有一家糕点铺，陆江离与掌柜的有很深的交道。今日得空，她定要置办一些点心，以免过几日跑空。
　　她上一秒才停在糕点铺门前，下一秒便因一道声音分神。
　　“陆小姐。”这道来自揽月阁的声音既沙哑又可爱。
　　“怎么了春喜？我怎么听出你的声音有些沙哑呢？”陆江离笑着走过去，眼见春喜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陆江离侧目观望起揽月阁的“盛况”，心中立马了然春喜的所想，跟着她从偏门走了进去。
　　春喜回眸看一眼厨间，对陆江离说：“这里实在是忙不过来了，所以我才带了陆小姐您过来。还请陆小姐恕罪。”
　　陆江离缓缓摇头，眉眼弯起、随后笑道，“不必同我客气，即便你今日不拦住我的路，我也是要来的。”
　　春喜双手推开门，陆江离和她道过谢才踏进厨间；而宋荷看见正在洗手的陆江离的第一反应，就是惊喜。
　　陆江离用搁在小桌案上的绢帕擦干净手，径直向宋荷走过来，最后站在“试毒”那日的位置上。
　　“樱桃——再要二十个。”
　　“知道了……”春喜朗声回应道。
　　日影流转，太阳光被揽月阁□□的树荫裁剪的斑驳。终于熬过了最热的时辰，众人歪歪斜斜地躺靠在收拾干净的揽月阁厅堂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疲劳麻木的神情。
　　陆江离缓了一小会儿问许士程：“今日运来的冰都用完了吧？”
　　许士程点头，随后快步走到门前，把不知从何处找来的刻着“肆中暂歇”四个字的木牌悬挂在了门上。
　　陆江离抬手替宋荷重新戴了戴簪子。
　　春喜扶着栏杆缓缓开口：“掌柜你这是？”
　　许士程将门阖严，“旁的事没有了，大家歇着就好。”
　　宋荷扭过脸，听见他所说的话并无半点意外。老实说，揽月阁的福利待遇在全京城范围内都是数一数二的，再加上揽月阁中的众人性格迥异，所以环境总热闹非凡。
　　这日陆江离抱着胡饼往厨间走，许士程递给她一个红包，后来不知道怎的，她就直挺挺地坐到了马车上。
　　“你做什么？”陆江离问。
　　“泛舟啊，”许士程控制着自己不往揽月阁看，“今日沈兄修沐，日子再好不过了。”
　　“生意你不管了？！”
　　许士程咬紧牙关，违心地说：“不管了……”
　　马车停在一处莲池池畔，陆江离与许士程先后下了马车。
　　“这个宋荷让我带给你的，小心别掉了。”许士程将两包贴着红色封条的糕点放到陆江离手里。
　　“小荷不和我们一起去？”陆江离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许士程摇头，“她最近很忙。”
　　陆江离：“……”
　　宋荷为什么忙明显不言而喻，陆江离晃着手里的糕点，与许士程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等沈卫檀。
　　“哎哎哎——你到底会不会划舟？！”陆江离感受到木舟正在左右摇摆，甚至隐约被深处的池水往下拽了一下。
　　许士程发出一声尴尬地笑，他吞吞吐吐地说：“会一点儿，不过如今都忘得差不多了。”
　　陆江离：“……”
　　沈卫檀总算有机会上前帮忙，陆江离发觉舟体慢慢恢复了正常，心中积压着的恐惧的巨石于是随着她幻想出来的池底涡旋落到了原本的地方。
　　她懒洋洋地闭眼倚靠在那里，耳畔忽然传来许士程与沈卫檀开玩笑的声音。
　　许士程说的玩笑话她一句都没记到脑子里，只不过后来他提醒沈卫檀说——若是再把握不住舟的方向，就把舟上最没用的人丢到池里，她敏锐地觉察他话里的意思，猛地睁开眼睛、气呼呼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呢……”陆江离心虚地问道，“你说谁最没用呢……”
　　沈卫檀脸上露出一个极为明显的笑容，许士程注意到他的举动，也划着舟桨笑。
　　虽然时至夏日，可这拂面吹来的风并不是十分干燥，反而因为裹挟了绵柔的水汽，拍到面颊时是极为柔软的。
　　舟往莲叶交叠处行去，陆江离伸手一线抚过碧色的莲叶及粉红色的荷花，“我方才在这莲叶中心看见了一条小鱼。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它就不见了。”
　　沈卫檀正巧瞥见一条跃出水面的鲤鱼，于是微微回眸作应道：“荷花茎内中通，也许是顺着根脉入水嬉戏了。”
　　陆江离眨巴着眼睛对他笑，许士程则忙着寻找鲤鱼。
　　木舟近岸，陆江离的心底忽然产生一种劫后余生的异样的感觉，她朝岸上一抬腿，踩在实实在在的石岸上。
　　沈卫檀和许士程的步子比陆江离大，所以她只回头一次就朝前走了。
　　他们二人说着什么事情，几步的路走了好半天。陆江离趁此机会，又收拾了一次荷包中的小玩意。
　　“陆江离。”沈卫檀亲眼看见她将荷包口系紧，压低嗓音柔声唤道。
　　陆江离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来了。”
　　许士程笑盈盈地扭过头、从舟上拿来一个还滴着水的莲蓬，“谁想吃莲子？”
　　陆江离的头摇的比拨浪鼓还勤。
　　许士程：“尝尝看。”
　　陆江离：“我……回京在尝……”
　　第二日的揽月阁生意依旧红火，许士程又给众人发了红包，并从城西的酒肆里“雇”来两个庖丁，让众人借着几桌酒菜歇了一下午。
　　真诚待人才是从商之道，陆江离在内心夸许士程道。
　　然而今日暗戳戳的夸奖，并未使陆江离逃脱那日吃莲子的命运。
　　她端坐在那里，一脸苦涩的看着桌案上的莲蓬，有些欲哭无泪。
　　“嗯……好苦……”陆江离扭过头、赌气将一枚莲子放入口中，原本舒展着的眉眼瞬间皱紧了。
　　许士程瞳孔微震， “苦？不应该啊。”
　　沈卫檀用衣袖揩去额头上沁出的细汗，探身为陆江离递了一盏清水，“给你漱漱口。”
　　陆江离难以置信地抬眸看他，不过她只是迟疑了一刻，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谢谢。”她柔声说罢，捧着盏往腹中灌了一大口水。
　　许士程轻摇折扇，笑盈盈赏着浮光跃金的莲池水面。
　　若是日日都能如此惬意就好了，陆江离当时凝眸、静静地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