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依旧没有发疯》痴味

4、第四章 转化

　　鹿洄第一反应，会不会是驾驶室也出事了。

　　她记得沿途有几个标志性的硕大的立体投影：古朴长剑，六翼天使，战斗机甲……就算不知道具体地名，凭借它们也能判断现在的位置。走回原本靠窗的座位，向外一看，鹿洄就意识到自己还是太乐观了。

　　她只能看到窗外几十米的范围，再远的地方就像是起了浓雾，黑魆魆的什么都看不清。

　　可这种情况下，空轨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行驶，那阵黑雾也始终如影随形的笼罩在几十米外，更诡异的是，每隔一段时间，窗外的建筑就会重复出现。

　　这辆空轨不知何时陷入了某种死循环。

　　正在这时，临窗的角落突然传来一道崩溃的尖叫声。

　　“血！是血！！！”

　　一个干瘦矮小的男人连滚带爬跌出人群，两只老鼠般的小眼睛死死瞪着，指着窗外放声尖叫。

　　是那个嚣张的口罩男。

　　附近的乘客瑟缩着向两边逃开，依旧没有发出声音，诺大的车厢里只有口罩男的尖叫声在回响。

　　几秒后，公输愚像是才回过神来，快步上前，用力摁着他的肩膀：“你看到什么了？”

　　“真的是血！”口罩男本就惨白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胡言乱语起来，“……污染区封闭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都要死……”

　　公输愚摁在他肩膀的手逐渐收紧。

　　“没有血，你是不是看错了？”鹿洄走到口罩男滚开的窗前，边向外看边说。

　　口罩男还未开口，公输愚低声道：“……是邪。”

　　鹿洄面露不解，公输愚松开口罩男，缓步走过来，问了个不想干的问题：“你知道异控局创立的宗旨是什么吗？”

　　这个知识点恶补过，鹿洄不假思索道：“赏善、罚恶、惩罪、诛邪、灭灾、镇魔。”她说着回过味来，“你们说的是这个邪？”

　　公输愚声音诡异的平静：“就是它。”

　　根据能力的差距，异控局把异种分为‘恶’、‘罪’、‘邪’、‘灾’、‘魔’五种。

　　污染值1000-2000为‘恶’，污染值2000-5000为‘罪’，污染值5000-20000为‘邪’，污染值20000-100000为‘灾’，污染值高于十万才被称为‘魔’。

　　“……不过自从百年前【神】镇压十二魔王，这世上就没有魔了，连灾也几乎成了传说。”

　　公输愚说到这里恰好在鹿洄面前停下，肉眼可见，他的鱼眼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快速转动。

　　与此同时，尖锐的警报声再度拔高。

　　“警报警报！监测到区域污染值超过1500！”

　　闪烁不定的暗红色灯光下，公输愚死白的鱼眼仿若充血。

　　他毫不掩饰地盯着鹿洄，几秒后，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不怕？”

　　像是刻意挑衅，他刚说完，警报声紧接着响起：

　　“警报警报！监测到区域污染值超过1800！”

　　鹿洄置若罔闻，随口道：“还好。”

　　公输愚看着她，突然笑了。

　　鹿洄默了一秒，也笑了。

　　她这一笑，公输愚的笑戛然而止：“你笑什么？”

　　鹿洄说：“我看你笑，就跟着笑两声。”

　　如何让一个神经病冷静下来？只要比他更神经就行。

　　公输愚明显冷静多了：“你真的不怕？”

　　鹿洄思索了一下：“害怕有用的话，我可以怕一怕。”

　　“……”

　　“警报警报！监测到区域污染值超过2400！”

　　公输愚扶了扶鱼头，长吐出一口气：“我第一次见到情绪像你这么稳定的新人。”

　　他把枪塞到鹿洄手里，语速飞快：“别多问，等会我去找真正的污染源，如果中途我突然攻击你或者其他人，立刻对着我的眉心开枪，一枪不行就多开几枪。”

　　鹿洄：“……？”

　　这什么发展走向？说好的精神崩溃而堕落呢？对方看起来简直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

　　公输愚没给她开口的时间，紧接着追问：“你能临时担任我的执行官么？”

　　虽然是问句，语气却寸步不让，鹿洄无奈点头：“……可以。”

　　她把枪还回去，也没给公输愚拒绝的机会：“不过你的枪法比我好，这枪在你手里比较有用。如果到时候你真的攻击我，我会把枪从你手里夺过来，再给你两枪。”

　　公输愚看着手里的枪，又笑了，“我刚才有句话说错了，你真是——”

　　“警报警报！监测到区域污染值超过3100！！！”

　　“——我见过最嚣张的新人。”

　　放肆的笑声中，刺耳的警报急促暴鸣，一声盖过一声，暗红色的灯光高频闪烁，充斥整个车厢，浓郁如血，映出每一个脸色惨白的乘客。在他们目光中心，公输愚静静地站着，似乎什么都没变，可此刻没一个人会再觉得他的鱼头滑稽。他抬起手，掌心隔空对准金属门，轻轻一握，那扇被人群锤砸了几分钟都纹丝不动的金属门，轰然坠地。

　　… …

　　异控局，A12号会议室。

　　殷肃全神贯注地盯着环形会议桌中央的全息投影。

　　暗红色的灯光里，他戾气逼人的五官反射着银灰色的金属冷光。事实上，深黑色的作战服下，他的躯体近百分之八十都已经机械化。

　　【执行部第九小队，监测到队员公输愚精神出现巨大波动。】
　　【经判定，确认进入转化状态，请注意关注他的动向。】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殷肃头也不抬道：“查查公输愚的位置。”

　　在他左手边，一头利落红色短发的年轻人反坐靠椅，半个身子压在椅背上，正百无聊赖地抛着一只棒球。听到提示，他刷地一下坐直身体，语气堪称兴奋。

　　“我没听错吧，小金鱼？他不是最讨厌转化的么？”

　　棒球落地，乒乒乓乓弹了几下，滚到一双黑色作战靴边，身材高大壮硕，宛如健美选手的男人轻轻挪脚，把棒球踢了回去，沉声道：“麻烦。”

　　“维尔森，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是他有麻烦，不然别人听了还以为你嫌弃小金鱼。”枭跃阳一脚踩住棒球，“奇怪，通讯打不过去。”

　　他手指飞快在光脑上操作，十几秒后，突然爆了句粗：“靠！这下麻烦大了！”

　　维尔森沉默看过来，枭跃阳扭头看向殷肃，带着几分稚气的娃娃脸上满是激动：“殷队，你绝对想不到他在哪。”

　　殷肃语气骤冷：“他也在空轨上？”

　　“对！而且就是魇女她们执行任务的那条空轨。”枭跃阳天生缺少察言观色这根筋，摩拳擦掌，恨不得自己也立刻飞到那辆空轨上，“厄洛斯那家伙被调去帮忙就算了，连小金鱼都爆发了，还不如我们队直接接手这个任务。”

　　“死耗子，你TMD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现在进来！”一道轻柔又暴躁的女声从会议桌末端传来。

　　“靠！都说了小爷那不是耗子！！！”枭跃阳暴跳如雷，“要不是污染区封闭，小爷早就进去大杀四方了，哪像你这么磨磨唧唧——”

　　殷肃一抬手，截断了两人的隔空对骂：“魇女，情况你都听到了。公输愚的能力在这种封闭空间杀伤力很大，我建议你尽快和他汇合，不然等卵孵化出来，会很消耗你们的体力。”

　　半晌，同样轻柔却丧气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含糊嗯了一声。

　　… …

　　鹿洄是在一路警报加闪灯中穿过车厢。

　　当然，这堪比恐怖分子袭击的待遇全都归功于公输愚，偶尔遇到轰开的车厢里有寄生恶蝇，不等它们扑上来，公输愚挥挥手就爆了它们的头。

　　轻蔑、凶戾、毫不留情地收割着异种的生命，简直完全变了一个人。

　　可她明明记得，污染值超过2000的人在这个世界会被拘禁，情节严重的还会被处决，为什么公输愚的污染值都爆到3000多了？

　　还有，简坞审问她时，那双诡异出现又诡异消失的深紫色竖瞳，和公输愚身上突然出现的奇怪异能，似乎有某些异曲同工之处。

　　既能维持人的理智，还拥有超乎寻常的能力，这算是……更高级的异种么？

　　相较于鹿洄的满腹疑问，口罩男激动的像是打了鸡血。

　　见识过公输愚强大的能力后，他的求生欲前所未有的高涨，即便公输愚一再警告，越靠近污染源越危险，口罩男还是死皮赖脸的跟在两人身后。

　　途中口罩男简单介绍了自己，他叫阿力卜，是个游戏主播——鹿洄也是刚知道，这个高科技世界的游戏行业相当火爆，用全民游戏来形容豪不夸张。

　　幸好现在形势危急，三人不至于大谈特谈，不然鹿洄很担心自己会露馅。

　　陆洄是外来户，对21区不了解很好糊弄过去，可如果表现的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太容易引起怀疑了。而且不到万不得已，鹿洄不打算在异控局装失忆，那样形势太过被动。

　　公输愚轻描淡写抬起手，又一扇合金门轰然倒地。鹿洄收回发散的思绪，和公输愚一前一后迈进车厢，下一秒，两人脚步齐齐顿住。

　　太安静了。

　　没有警报声，没有闪瞎眼的红灯，仿佛这只是一节再寻常不过的车厢。但三人一走进去，那些坐在位置上的乘客不约而同抬起头，诡异地看了过来。

　　他们的模样出奇相似，眼球高高凸起，让人忍不住担心会从眼眶里掉出来，但面颊深陷，皮肉松弛，仿佛被妖怪吸干了精血，枯瘦的只剩一副裹着皮囊的骨头架子。

　　“他他他他他……他们……这这这是……”阿力卜吓得蹬蹬蹬连退几步。

　　“这就是你说的真正的污染源？”鹿洄接过话，她本来想放轻声音别惊动这些乘客，见阿力卜这么大动静他们都没反应，心底升起一个很不好的猜想。

　　“不是。”公输愚的声音沉下来，“他们被卵寄生了。”

　　鹿洄捏了捏抓过口器的那只手，突然走进车厢，就近检查了几个乘客，“他们的生命体征都很微弱，还有救么？”

　　“都成这样了，肯定没救啊！我们快走吧。”阿力卜听到只是被寄生，胆子立即大起来。

　　公输愚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道：“怕死就给我滚，没人拦着你。”

　　阿力卜敢怒不敢言，更不敢贸贸然离开，看得鹿洄心道这风水轮流转也转得太快了。

　　公输愚根本不管他的反应，对鹿洄道：“如果能在卵孵化之前解决掉母体，他们也许还有救。”

　　“母体，是指产下卵的那只寄生恶蝇？”鹿洄猜测。

　　“不完全是。”公输愚解释，“寄生恶蝇等级很低，但繁育力很让人恶心，如果不加限制，一只雌性寄生恶蝇短时间内可以产下上千枚卵，卵一旦孵化出来又会接着产卵……”

　　“理论上说，每一只产卵的雌性寄生恶蝇都是母体，但我们说的母体通常指最源头的那只。”公输愚语气渐冷，“只要杀了母体，它的后代全都会死。”

　　鹿洄点点头：“所以我们一路上遇到的乘客之所以那么古怪，都是被卵寄生了？”

　　公输愚一怔，默认了她的问题。

　　“懂了。”鹿洄打了个响指，“那就先找到母体，干掉它再说。”

　　话音刚落，面前枯瘦的中年男人嘴角突然僵硬地扯了扯，松垮如老树皮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满怀恶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