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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原来她还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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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宁二十一年的鎏金年号落在天降的荧惑陨石上,将太极殿的飞檐映得明灭不定。
这一年的黄历被油墨浸得斑驳 —— 北境的烽烟在舆图上烧出焦痕,京都的权谋在茶盏里翻涌成浪,淮水的浊浪卷走十万生民,太医院的案头却堆着各地递至的药材。
顾冕握着半卷残页立在自己屋檐的青瓦下,指尖摩挲着纸角的火漆印,三日前左都御史沈治的弹劾奏折还在掌心发烫,那端丽小楷写着 "结党营私",末尾却盖着集贤殿大学士许筠的朱砂印。
曾在破庙共饮残酒的兄弟,如今一个铁面弹劾,一个亲手呈案,倒像是算准了要将自己推入这蛛网中心,让“他”亲身入局。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顾冕只感觉她在这世上的时光啊,过得也太久了些!
春日宴的丝竹声穿透琉璃瓦时,彼时的顾冕正在承云殿系着那身洗得泛白的青衫。
前日深夜叩门的内侍,话里话外留下的口谕犹在耳畔:"陛下念及校书郎有才,特意赐宴琼林”,不小心从自己袖口滑出半片碎玉,掉落的瞬间被顾冕飞速地紧紧握在掌心,这是三月前,顾冕旧疾发作,在恍恍惚惚的一夜荒唐后,从一堆混乱的衣袍当中拾得的残缺,此刻硌得自己心骨生疼。
琼林苑的流觞刚过第三曲,满朝文武妙语连珠地赞颂今日的盛况,状元郎陈可知的颂圣诗还在舌尖打转,顾冕便听见旁边许筠漫不经心的笑问道:"顾冕,你元夜可在承云殿当值?那日清晨我路过看到一个急匆匆离去的背影,还以为是你呢。"
顾冕手中的酒盏碰在青玉案上发出脆响,她抬眼的片刻,看见许筠掌中一枚熟悉的暗纹铜鱼——这分明是她元日夜里丢失的那一枚铜鱼,普天之下,只此一枚,此时此刻,怎么会出现在许筠手里,血涌上来的瞬间,顾冕的拳头已经砸在许筠眉骨上。
乌纱帽跌进流觞渠,顺水流成一片漂萍,顾冕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已经毫无章法地同许筠厮打在一起,兄弟之间谁也不让谁,招招拳拳地朝着对方身上招呼,她听见自己撕裂般的怒吼:"许筠,你找死!"
人群的惊呼声里,沈治从临桌跑来匆匆拦架的袍袖扫过她眼前,这个总在破庙替“她”挡风的大哥,此刻正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盯着她。
金吾卫的刀光映出顾冕散乱的鬓角,她忽然想起数月前在淮水灾区见过的场景 —— 浮尸枕藉的河岸上,沈治的官靴掠过饿死的孩童,许筠的笔尖在赈册上圈改数字。
直至此刻,自己掌心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生死,本是简简单单的道理,可是顾冕她不明白,她看不明白,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啊,世上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啊,那里还留着淮水百姓叩谢时的温度。
"校书郎顾冕,革职成均馆!" 内侍的尖声刺破宴饮,该来的,总会来的,她是注定躲不掉,注定要做出选择的。
顾冕望着阶上白玉石柱的鎏金蟠龙,突然笑出声来。
承云殿的残卷堆里,藏着顾冕抄了七遍的淮水灾情图,藏着许筠写给北境的密信残页,藏着沈治每次深夜叩门时鞋底的香灰。
当顾冕弯腰捡乌纱帽时,恍惚瞥见廊柱后福寿大监的广袖拂过砖缝,那是先皇跟前的老人,此刻正用欣赏猎物的眼神望着自己,“逐鹿,逐鹿”,原来是这个意思。
金吾卫统领徐绶的佩刀在腰间轻响,这个总在宫门盘查的冷面将军,此刻眼底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惧,他此刻在害怕谁?
顾冕在顷刻之间,似是读懂了什么。
"顾校书好手段。" 许筠擦着唇角血迹,声音只有两人可闻。
"承云殿的虫蛀典籍里,可还有当年破庙分食的半块炊饼?" 顾冕抬头,看见他眼底翻涌的不是恨意,而是某种近乎怜悯的情绪。
暮色漫进琼林苑时,顾冕死命地攥紧掌心的那枚暗纹铜鱼,鱼身上雕琢着的一角难以察觉的“河图”,是当年她亲手所刻,而世上知道铜鱼来历的唯有三人。
一个顾冕,一个“她”,一个从未露面的影子。
如今铜鱼历经世事早已斑驳旧迹残损,这“河图”却在血色里显出诡异的鲜艳 —— 就像这表面繁华的盛世,处处都在滴着脓血。
承云殿的殿门在顾冕身后吱呀合拢,她摸黑点燃烛火,穿过大殿来到内库书架,在绕过数排的书架后,角落里毫不起眼的墙缝夹层中,顾冕将铜鱼警惕地放入了壁缝处的缺口,原本的青砖在机关的运作下,缓缓挪开显露出藏在墙里的秘密。
在漆木盒案里头整齐叠着七本账册,最上面那本的扉页,在书页夹缝,难以察觉的地方用朱砂点着个小小的 "忍" 字,她将灯盏搁置在自己脚下,自己小心翼翼地欲要再察看一眼这些账册。
窗外传来阵阵夜枭啼叫,顾冕知道,属于乾宁二十一年的腥风血雨,才刚刚掀开扉页。
福寿大监的软轿碾过宫砖时,徐绶领着金吾卫正在巡视宫内,只是他路过的抬轿轿夫的时候,不由地深深皱了皱眉,——这味道,是北境难得的燃香!
软轿沿着宫墙一路慢慢向前,直至来到明灯高挂的琼楼前,轿中这才传来一声低语:"落轿!”
早有内侍熟稔地打起轿帘侍立在旁,福寿手持一卷蓝皮簿从软轿下来,两道的内侍恭恭敬敬地低垂着脑袋,临近的内侍双手奉送上一盏宫灯。
福寿抬手接过,手持宫灯沿着大殿前的台阶,顺阶而上来到大殿厚重的殿门,直至进入殿内后,他这才向宫女内侍众人吩咐道:“我有事要禀明陛下,大殿内先不用人伺候,都下去吧。"
此时透过殿窗的月光,不偏不斜地映照在老人灰暗不明的脸庞上,若是此刻有熟知内情的人在场,应会十分的惊诧,福寿他手中拿的竟然是本账册,这与顾冕在成均馆里的密记写的账册,竟分毫不差,可是,这账册!
明明早就被江州巡抚蒋干焚毁了,此刻,怎么会在福寿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