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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来到徽州 ...

  •   不知不觉便到了立春那天。清晨天蒙蒙亮,青石板路上还凝着露水。

      侧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等在外面。老车妇裹着厚袄子,沉默地坐在车辕上准备驾着马。

      沈云微拢了拢深青色的管事服袖口,布巾包住的发髻一丝不乱。李宵月正把最后一个包袱塞进车厢,转身时肩头蹭到了门框,落下些灰尘。

      “都安排好了。”李宵月压低声音,伸手替她拂去肩上不存在的灰尘,“府里会称我旧伤复发,静养谢客。到时候谁来我都不见,圣上知道我们是干什么去了,就算有人因此参我两本也无所谓。”

      她的指尖掠过沈云微的耳廓,很快收回。沈云微垂着眼,睫毛颤了颤。

      车厢里堆着两个箱笼,勉强能容两人对坐。李宵月先一步上车,回头伸手要扶。沈云微犹豫片刻,还是搭着她的手上了车。

      城门在车后缓缓合拢。李宵月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远的城楼,许久才放下。

      “先去徽州。”她忽然开口,“见我姥姥。”

      沈云微正在整理衣摆的手停了下来,这事儿倒是没听李宵月说过。

      看见她疑惑的表情,李宵月连忙解释道:“咱们这次的身份就是个小商人,要是想见到梅家,还得借一下我姥姥的力。”

      原来是这样,沈云微点点头,刚提起来的心又安稳放下。

      车轮碾过土路,颠簸不断。李宵月从包袱里取出水囊递过来,沈云微摇摇头。

      见她不想喝水,李宵月又拿出油纸包,摊开,是晒干的梅脯。

      “路上吃的,多备了点。”她说。

      “原先你就给了我一盒果脯,没想到还有那么多。”沈云微拈起一颗,放进嘴里,被酸得眯起眼,“好酸,比你给我的那些酸多了。”

      李宵月见状也拈起一颗塞进嘴里,被酸得龇牙咧嘴:“嘶,早知道就不听掌柜的买那个酸到流口水的梅子了。”

      沈云微叹了口气,只能感叹道年轻人还是太不自量力了。

      午时在路边茶店歇脚。李宵月先跳下车,伸手等着。这次沈云微很快把手搭上去,借着力走下马车。

      茶店老板拎着粗陶壶过来倒茶。李宵月摸出铜钱放在桌上,铜板和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老板打量着两人,笑着搭话:“两位是姐妹进城探亲?”

      李宵月端起茶碗的手顿了顿:“是。”她答得含糊,低头吹开茶沫。

      沈云微捧着茶碗,看碗沿有个小缺口。这店里都是些粗茶,掌柜的也没必要用什么贵重瓷器。她若是提出来换只茶杯,只怕会被笑话太过计较。

      想到这里,沈云微将茶碗转了个圈,挑个没缺口的地方慢慢啜饮着。

      重新上路时,李宵月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风吹起布帘,田野的土腥味涌进来。李宵月靠着车厢假寐,眼皮却不时颤动。

      傍晚投宿在小镇客栈,李宵月要了两间房,店小二领着上楼时,她走在沈云微身后半步,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明日要早起。”临进屋前,李宵月站在门边说,“夜里凉,记得盖好被子。”

      房门合拢,沈云微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李宵月吩咐伙计喂马的说话声,而后声音渐渐远去。

      她走到窗前,看见后院马厩旁,李宵月正亲手给马添草料。月色落在她的身上,那身粗布衣裳显得格外单薄。

      ——————

      马车在官道上已经行了七日。越往南走,官道两旁的景致便越发柔和。

      北方带着寒霜的枯枝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垂柳的新绿,在微风中软软地拂动。稻田里灌了水,映着天光,农人卷着裤腿,弯腰在其中插秧,远远望去,像一幅淡彩的水墨画。

      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沈云微靠在车窗边,看着外头掠过的景致。

      一条小河与官道并行,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尾的老妪撑着长篙,船头蹲着个孩童,正伸手去够水面的浮萍。偶尔经过热闹些的镇集,能听见软糯的吴语叫卖声,与京城字正腔圆的官话迥然不同,像里面含着蜜糖。

      “快到徽州地界了。”李宵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云微回过神来,便看见她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尝尝这个,徽州一带的特产,我刚刚叫人去买的。”

      沈云微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烤得金黄的烧饼,散发着面食的焦香和梅干菜特有的咸鲜气味。她小口咬着,饼皮酥脆,内馅咸香适口。

      “以前随娘亲回徽州探亲时,最爱在进城前买这个吃。”李宵月也拿起一块,望着窗外,眼神有些飘远,“娘亲总说,闻到这个味道,就是到家了。”

      沈云微默默吃着饼,没有接话。

      午后,天色渐渐阴沉。等马车驶入徽州城时,细细的雨丝已经飘落下来。

      雨水敲打着车顶,发出沙沙的声响。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旁白墙黛瓦的民居。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桥下河水涨了些,乌篷船在桥洞间穿行,船家披着蓑衣,依然在不紧不慢地摇着橹。

      雨水顺着车帘的缝隙飘进来,带着江南春日特有的微凉。沈云微将身上的衣裳拢紧了些,那是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棉布裙,与李宵月身上的墨色衣袍一样,都是为了不引人注目而特意换上的。

      “就在前面巷子里。”李宵月指着一个不太起眼的巷口,“姥姥家喜静,宅子不在主街上。”

      马车在巷口停下,巷子窄,车进不去。李宵月先跳下车,转身伸手要扶。沈云微看了看她悬在半空的手,还是自己提着裙摆,踩着垫脚凳下来了。青石板路年久失修,缝隙里长着青苔,被雨水一浸,有些湿滑。

      巷子很深,走到尽头,可见一座宅院,门楣上悬挂着“陈府”的匾额,黑底金字,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守门的小厮正倚着门框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这是陈府,二位这是要…找谁?”小厮上下打量着她们,目光在她们沾了泥点的衣摆和简单的行囊上转了一圈,语气顿时含糊起来。

      李宵月没有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块乌木令牌,令牌不过掌心大小,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繁复的缠枝云纹,中间一个古体的“陈”字。

      小厮接过去,凑到眼前细看,随后脸色一变,慌慌张张地看了李宵月一眼,转身就往府里跑,连伞都忘了打。

      雨渐渐下得密了,沈云微和李宵月并肩站在门檐下,看着雨水从翘起的飞檐上滴落,串成一串串晶莹的珠帘。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中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推开。两位老人相携着快步走来。走在前头的老妇人约莫五十多岁,鬓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缎面夹袄,衣襟和袖口绣着精致的桃枝纹,见到李宵月时,眼眶瞬间就红了。

      “阿蘅!我的阿蘅!”她颤声唤着李宵月的小名,也顾不得落下来的雨,几步上前,一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手掌不住地拍抚着她的背,“你这孩子,总算知道回来了!”

      李宵月难得地显露出温顺的模样,微微弯下腰,任由老人抚摸她的头发,声音也放轻了许多:“姥姥,我来了。”

      沈云微静静立在雨幕边缘,看着这祖孙在雨中相拥,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溅开一圈细小的水花。

      老妇人激动的心情稍平,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李宵月的肩头,落在了沈云微身上。那双历经风霜却依然清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审视,随即,她像是确认了什么,眼睛倏地睁大了。

      “这位姑娘是......”她松开李宵月,向前走了两步,离沈云微更近了些,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你可是姓沈?”

      沈云微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江南湿冷的空气在此刻仿佛顺着呼吸渗入了肺里。

      “老夫人,您认得我?”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像,太像了。”老妇人喃喃道,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你母亲年轻时,也是这般眉眼,尤其是这眼神……”

      她突然想起什么,神色黯淡下来,带着深深的惋惜与哀伤,“你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天可怜见的,好孩子,别在雨里站着了,快,快进来避避雨。”

      一直沉默站在后面,同样鬓发斑白的老妇人,这时才缓缓开口:“都别在雨里站着了,进屋说话。”她的目光在李宵月和沈云微身上都停留了片刻,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

      几人穿过门厅,步入花厅。厅内熏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雨天的潮气。

      丫鬟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白瓷盖碗里,茶烟袅袅升起,带着清新的兰花香。

      李宵月被姥姥拉着坐在主位旁边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老人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怕她跑了似的,目光仔细地在她脸上流连。

      “瘦了,也黑了。”姥姥抚摸着她的脸颊和手背,语气满是心疼,“在那边关苦寒之地,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不苦。”李宵月微微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她的目光却不时地瞥向坐在下首的沈云微。

      沈云微端坐在靠背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她捧起手边的白瓷盖碗,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她轻轻转动着茶盏,看着里面舒展开的碧绿茶芽,却没有喝。

      厅堂的布置清雅宜人,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几件釉色温润的青瓷,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一切都透着江南世家积淀下来的温润与雅致。

      “你娘亲啊,最爱喝这徽州的明前茶。”姥姥忽然转过头,对沈云微说道,眼神里带着追忆,“那年她来徽州小住,就住在这宅子的东厢房里,日日午后,都要我陪她坐在院子里,品茶,说话……”

      可惜现在早已物是人非,陈府也许久没用见到她们的亲骨肉了。

      “姥姥。”李宵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中有几分波澜,她看向对面的老人。

      “瞧我,人老了,就总爱回忆过去,尽说这些。”姥姥恍然回神,用手中的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转头看着沈云微,“云微啊,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把这里当自己家,千万别拘束。”

      旁边安静品茶的姥娘这时才放下茶盏,温和地开口:“房间早就让人收拾好了。你们一路车马劳顿,想必也累了,先去客房歇歇,梳洗一下。有什么话,晚上吃饭时再慢慢说。”

      一名穿着藕荷色比甲的丫鬟恭敬地上前引路。她们穿过几道回廊,雨滴打在廊外的芭蕉叶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廊檐下挂着几只精致的鸟笼,里面的画眉鸟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啼叫。

      “我就住你隔壁这间。”李宵月在一条分岔的廊道口站定,指了指旁边的一间屋子,“有什么需要,或者…有什么事,就唤我。”

      沈云微点了点头,推开丫鬟指引的那间客房的门。屋内陈设简洁而素雅,临窗摆放着一张书案,上面整齐地陈列着文房四宝,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樟木香气。

      她走到窗前,推开支摘窗,看见后院墙角栽种着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满树洁白的花朵在绵绵雨丝中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玉蝶。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沈云微打开门,李宵月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姥姥让厨房送来的点心。”她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打开盒盖,“她说是你母亲当年很爱吃的桂花定胜糕。”

      食盒揭开,一股甜糯的桂花香混合着米糕的热气扑面而来。沈云微望着那碟造型精致、点缀着金黄桂花的米糕,像是被钉住了,久久没有动作。

      “你若不想吃,或者不爱吃这个,我叫她们拿回去……”李宵月看着她沉默的侧脸,语气有些迟疑。

      “替我谢谢老夫人。”沈云微打断她的话,声音比刚才更加紧绷。

      李宵月站在原地,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沈云微此时的神情,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小心地替她带上了房门。

      夜色渐浓,窗外的雨却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密了。

      沈云微吹熄了桌上的烛火,潮湿微凉的夜风顺着推开的窗子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

      她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看见旁边厢房的窗户纸上清晰地映出李宵月伏案的身影,她似乎在看文书,偶尔提笔批注,那姿态十分专注。

      白日里姥姥那句“把这里当自己家”的话语,又一次在耳边回响。沈云微的唇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

      家?哪里还有家呢?沈家早已败落,连祖宅都充了公。如今这江南故地,这看似温暖的宅院,于她而言,也不过是短暂寄身的客栈,这份安宁,是借来的,是沾了李宵月的光。

      就在这时,窗棂上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沈云微抬眼,看见李宵月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外廊下,手里捧着一个黄铜手炉,手炉外还套着厚厚的锦套。

      “夜里凉,潮气重。”她隔着窗棂将手炉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夜的宁静,“我特意让人找出来的,想着下午给你送过去,结果忘记了。”

      沈云微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炉,没有立刻去接。两人就这样隔着一道窗棂,无声地对望着。细密的雨丝在她们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幕,水珠顺着廊瓦滴落,连成一片细密的线。

      “我娘她,”沈云微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当年,为什么来徽州?”

      李宵月沉默了片刻,窗纸透出的光映着她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模糊。“来求医。”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掩盖,“我听说那时姥姥认识一位隐居在徽州的名医,她找到姥姥,想与那位名医探讨一些医术。”

      雨声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吞没了那些未尽的话语,也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沈云微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手炉。黄铜的炉壁传递着暖意,很快驱散了她掌心的冰凉,那暖意甚至顺着经络,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不早了,睡吧。”李宵月看着她接下手炉,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转身,支摘窗被放了下来。

      沈云微轻轻关上了窗户,将连绵的雨声隔绝在外。屋内重归黑暗与寂静,只有怀中手炉散发着源源不断的、令人安心的暖意,这温度,莫名地让她想起某个人的掌心。

      她就这样和衣躺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窗外缠绵的雨声,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清晨,雨不知何时停了。推开窗,湿润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芬芳。

      丫鬟端着洗漱的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进来,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小姐一早就出去了,说去城西的早市,买些最新鲜的莼菜回来,给沈姑娘尝鲜。”

      沈云微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衣裙,再次推开窗。

      院中的玉兰树经过夜雨的洗涤,更显得洁白无瑕。树下,李宵月正提着一个细竹篮从月洞门走进来,篮子里装着水灵灵、嫩生生的莼菜,叶片蜷曲,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她抬头看见站在窗前的沈云微,举起手中的篮子示意了一下,晨光勾勒出她利落的下颌线。

      “姥姥说,中午让厨房做莼菜羹。”她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清朗,穿透微凉的空气,“地道的江南味道,你下来尝尝吧。”

      “好,”沈云微弯起嘴角,“我这就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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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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