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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三合一) 你只能假装 ...
伤兵营里终日弥漫着血腥与草药交织的气息,仿佛一张名为死亡的大网笼罩在头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即使部分人的伤势并不会很重,基本上只是胳膊或是腿受伤。但仍然有士兵被箭伤到胸口或是肋下,这些伤口处理起来更为复杂且更难痊愈。
她见过太多人面色入土躺在床上或是草席上,靠着一碗又一碗的药吊着一口气。
她们身体上的贯穿伤口如同一只破碎的布娃娃,用脆弱的丝线将其中间重新缝合,却能看见阳光从丝线重叠的部分穿透。
沈云微蹲在土灶前,小心扇着炉火,药罐里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药气混着沙尘,沾湿了她的睫毛。
手腕上被骆驼刺划出的伤口结了薄痂,换药时总会重新裂开,渗出血丝,被药汤浸泡得久了也就凝成几道暗红的痕。
她抬手用袖角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却不由自主地顿住。
那日李宵月抓住她手腕时,指尖的冰凉触感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药罐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沈云微望着跳动的火焰,眼前却浮现出那双骤然冷却的凤眸。
“夫人……”身后传来沙哑的呼唤。是个断了腿的小兵,正挣扎着想够地上的水碗。沈云微敛起心神,快步上前扶住她,将温水递到她干裂的唇边。
“多谢夫人。”小兵嗫嚅着,眼神里满是感激。沈云微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经意瞥向帐外。玄甲身影又一次掠过帐前,披风下摆沾着些许未干的泥点。
这已是今日第三回了。
沈云微垂下眼,继续搅动药罐。勺子碰着罐壁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那不是往日带着戏谑或审视的打量,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带着权衡的注视,像猎人在评估陷阱中的猎物。
她舀出一勺药汤尝了尝,苦得舌根发麻,却不及心中困惑万分之一。那碗药她检查过无数遍,每味药材都是亲手挑选照着药方配置的,绝无问题。
为何李宵月那日会是如此反应?
“姨娘倒是清闲。”
声音自身后响起时,沈云微正将药渣滤出。冒着热气的药罐稳稳当当端在手里,连药汁都未洒出一滴:“将军说笑了,伤兵营里哪来的清闲。”
李宵月踱步进来,靴子踩在干草上悄无声息。她今日未戴头盔,墨发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道新增的浅疤。
目光扫过沈云微包扎的手,顿了顿:“姨娘祖上曾是医官?我竟不知,姨娘的医术连我们营里的老李都经常夸赞呢。”
沈云微将药碗递给小兵,转身收拾药具:“家母略通岐黄,妾身只学得皮毛。”
“哦?”李宵月随手拈起案上一片甘草,“我看漠北这些药材,姨娘倒是认得很全。”
“将军多虑了,妾身母亲曾在陇西行过医。”沈云微声音平静,手下动作不停,“幼时随母亲在医馆,见过些边陲药材。”
帐内一时只剩药杵研磨的声响。李宵月倚着药柜,状似无意地翻看晾晒的草药:“姨娘可听说过白花蛇舌草?”
药杵在臼中轻轻一滑,沈云微稳住手腕,继续研磨:“《本草纲目》有载,性凉,味苦辛,有小毒。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李宵月放下手里的药材,指尖沾了层药灰,“昨日军医提到这味药,说是解毒良方,用量却极讲究,多用一分便是剧毒。”
沈云微抬起眼,正对上李宵月深不见底的目光。帐外风声呜咽,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药性如人性,过犹不及。将军用兵如神,这个道理应当比妾身明白。”
李宵月忽然轻笑一声,她向前半步,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铁锈与血气的压迫感:“姨娘总是这般滴水不漏。”
距离太近,近到沈云微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和唇角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她不动声色地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药柜:“将军若无事,妾身还要去送药。”
那身影终于让开半步,沈云微端着药盘走出营帐时,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仍黏在背上,如芒在背。
待到暮色四合,她提着药箱往回走,却在拐角处听见两个小兵的闲聊:
“将军今日又来巡查了?”
“可不是,还特意问了沈夫人这几日都去过哪儿…”
话音戛然而止,小兵们看见她,慌忙行礼告退。
沈云微站在原地,晚风卷起沙砾拍打在脸上,刺刺地疼。她想起李宵月那些看似随意的问话,想起那道审视的目光,心中蓦地一沉。
她不是在怀疑药材。
她是在怀疑我。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进心底,激得她指尖发冷。药箱提手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她却浑然未觉,只望着中军帐方向那点摇曳的灯火,久久未动。
夜色渐深,她坐在毡房里,对着昏黄的油灯出神。腕间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绷带。她拆开绷带,蘸着清水慢慢擦拭。
忽然记起很多年前,李宵月幼时不慎醉酒的一个雪夜,她跌跌撞撞误闯入了自己的厢房,也是这般抓着她的手腕,嘟囔着“姐姐,你的身上怎么有一股药香……”
当时只觉得这孩子别扭,如今想来,或许从那时起,怀疑的种子就已经被埋下。
帐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慌。沈云微吹熄油灯,和衣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远处似乎有马蹄声掠过,像惊惶的鸟雀扑棱棱飞过夜空。她侧耳听了片刻,轻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药香的枕衾里。
不信就不信吧,无所谓了。
第二日黄昏时分,地平线上突然腾起滚滚烟尘。起初像是沙暴,直到凄厉的号角撕裂长空,沈云微正在捣药的手猛地一顿。
敌袭!
伤兵营瞬间炸开了锅,能动的挣扎着去摸兵器,断腿的拖着残肢往帐角爬,各种药罐翻倒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混着血污漫延一地。
“躺好!”沈云微厉声喝止一个想要爬起来的小兵,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斩钉截铁。
她一把扯下帐帘系带,迅速将几个重伤员的手腕两两捆在一起:“互相搀着往西边撤!去武器营!”
箭矢开始簌簌钉入帐顶,有个小兵吓傻了,抱着头缩在角落发抖。沈云微冲过去拽她,触手一片湿冷——这孩子尿裤子了。
“怕就闭上眼睛!”沈云微扯过装药材的麻袋盖在她头上,顺势推了她一把,“跟着前面人跑!”
混乱中听见战马嘶鸣声逼近,夹杂着蛮族古怪高昂的呼喊。
沈云微瞳孔一缩,猛地扑向药架最底层,拽出整袋雄黄,又抄起灶边煨着的药酒,尽数泼向营栅方向。
“火折子!”她朝忙着搬运伤员的老医官喊。老人愣怔片刻,慌忙掏出火石。
刺鼻的烟雾腾起,混合着雄黄的硫磺味暂时阻住了试图冲破栅栏的蛮族马匹。
趁这间隙,沈云微抓起药箱冲向最后一个重伤员。那人腹部还插着断箭,根本挪不动。
“得罪了。”她跪在血泊里,用剪子绞开黏连的衣料,快速撒上金疮药粉。血涌得太急,药粉瞬间被冲开。她咬咬牙,解下自己的束腰锦带,死死压住伤口。
头顶响起兵刃交击的锐响,有温热的液体溅到她后颈。她不敢抬头,全部心神都凝在指尖,感受着那具身体逐渐微弱的脉搏。
“坚持住,”她喃喃着,不知是在对伤员说,还是对自己说。腕间旧伤彻底崩裂,血顺着按压的动作渗进对方衣襟。
就在她几乎脱力时,栅栏外突然爆发出更激烈的厮杀声。身着铠甲的骑兵如利刃切入战团,为首那人长枪横扫,直接将一个蛮族挑飞出去——是李宵月的亲卫队。
混乱中,她似乎瞥见远处高坡上有个熟悉的身影勒马而立,披风在烟尘中猎猎翻卷。但不过一瞬,那人便策马冲向下一个战团,只留下惊鸿一瞥。
当最后一名蛮族被斩杀殆尽后,伤兵营已一片狼藉。
沈云微瘫坐在血污里,手指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不住发抖。被她救下的伤员艰难地喘着气,眼神涣散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光。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夹杂着铁甲特有的沉重感。沈云微没有回头,只是慢慢松开已经僵直的手指。
一件尚带体温的外袍突然兜头罩下,沉水香的气味隔绝了浓重的血腥气。她怔怔抬头,看见李宵月站在面前,甲胄上满是刀痕和凝固的血垢,额发被汗水黏在颊边,看上去竟有几分狼狈。
“……”李宵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落在她血肉模糊的手腕上,瞳孔猛地一缩。
沈云微下意识想把伤口藏起来,却被一把攥住。那只惯握长枪的手力道依旧很大,动作却带着古怪的僵硬,指尖在她伤处周围虚虚环着,竟不敢真的碰触。
她和李宵月一瞬间对视上,后者眼中不再带着浓厚的怀疑或是审视,反而有几分……心虚?还没等她细看,那人就移开了目光。
“疼么?”半晌,李宵月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云微摇摇头,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她这才发现李宵月左手一直背在身后,袖口滴滴答答淌着血,显然伤得不轻。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见彼此粗重的呼吸。李宵月忽然松开她,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瓷瓶,塞进她掌心:“生肌膏,军中用的,效果好。”
瓷瓶还带着对方的体温,烫得她掌心一颤。她认得这瓶子,是御赐的伤药,李宵月平日自己都舍不得用。
“这药太贵重了,还是你——”沈云微生怕自己用了这药耽误李宵月的病情,导致战事变得劣势。
话没说完就被李宵月打断了:“我那里还有一瓶,这伤没你看得那么可怕,我胳膊上多的是。”
既然这样,沈云微也就不再推脱,将药收入怀中。她转过身准备去看看伤兵的情况,蛮族这次突袭虽来得急了些,却也没造成太大损失。多亏士兵们反应迅速,将攻势反扑回去才及时止损。
没想到刚走出去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那碗药……太苦了,下次可以给我加点糖吗?”
沈云微脚步未停,只侧过半张脸,月光描摹着她唇角极淡的弧度:“将军若是怕苦,下次我多放两勺蜂蜜来便是。”
她继续向前走了两步,忽又停下回过头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只是不知,将军是嫌药苦,还是嫌我这熬药的人?”
夜风卷着沙砾掠过,将她的话音吹得有些散,却又清晰地钻进李宵月耳中。
不等对方回应,沈云微已翩然转身:“玩笑罢了。将军好好养伤,莫要辜负了…我这辛苦采来的药材。”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缓,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随即融入伤兵营方向的嘈杂声中。
留下李宵月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那句“玩笑罢了”仿佛还萦绕在空气里,比方才饮下的药更涩几分。
瓷瓶在掌心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像一块灼人的炭。沈云微一直走着,那句关于“加糖”的话轻飘飘追上来,撞在她耳膜上,激起她皮肤一阵颤栗。
她脚步未停,指尖却无意识收拢,将手中的瓷瓶紧紧攥住。
伤兵营的混乱逐渐平息,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血气和尘土味。她俯身检查一名被流矢擦伤手臂的士兵,动作熟练地清洗、上药、包扎。目光低垂,心思却飘远了。
李宵月那瞬间躲闪的眼神,生硬塞过来的药瓶,还有最后那句近乎笨拙的近乎讨好的话。这太不像她,事出反常必有妖。
几日后,一队押送补给的马车驶入军营。
沈云微正帮着清点药材,抬眼便瞧见个面生的老嬷嬷,穿着身精贵的衣裳,正与军需官交涉。
那人手指白净,指甲修得齐整,不像常做粗活的人。她说话时眼神总往营区深处瞟,几次试图跟旁人打探些什么。
或许是她没穿着士兵的衣服,整个人梳洗得体,引起了那人的目光。老嬷嬷抬起脚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她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已经快走到伤兵营前了。
沈云微连忙把头扭过去,生怕对方看见自己的脸。就在那老嬷嬷就要掀开帘子进到伤兵营时,只听见营前传来一声厉喝:
“这里是伤兵营,你是干什么的?”
是赵琰!
那老嬷嬷挺直腰板,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我是你们将军的亲姐姐——京城光禄寺少卿李栖云大人派来送补给的。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得看看李将军的身子有没有好好将养。”
竟然是李栖云派来的,莫不是发现她偷偷出城跑到阳平戌了?想到这里,沈云微默默站起身走到最里面,背对着她们给伤兵喂着药。
赵琰可不给她这个面子:“这里是军营,不是京城的花苑,没人看着你一个老太太到处乱跑。”她上下打量着老嬷嬷,语气有些不耐,“老老实实在客帐待着,不然就是主帅也不能保证你的安全,听见没有?”
见赵琰说话一点不客气,她身后跟着几名拿着武器的亲兵,老嬷嬷也只能讪讪地点点头,灰溜溜地走了。
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沈云微忍不住松了口气,刚要转过身去就听见帐帘被掀开的声音,顿时浑身出了一片冷汗。
“夫人……”来人是赵琰。
沈云微立刻转身竖起手指做噤声状,赵琰一脸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我声音太大了?”
这位副将还没弄清楚情况,还想开口,就被沈云微一个眼神制止。她轻咳一声,靠近赵琰低声说道:“你去叫人帮我买一条遮住脸的面纱,再给我找个素簪子,越朴素越好,要这里最常见的样式。”
“您这是要做什么?”赵琰闻言看了一眼沈云微头上的簪子,当时接她入军营的时候她头上也只带了两支银簪子,衣着并不过分招摇。
所以她冷不丁听沈云微一说,还有点蒙,不过她立刻就吩咐自己的手下去办了。
“这些等一会儿见了你们主帅,我再给你解释。”
沈云微现在没空解释这些,直接上手拉住赵琰的胳膊,后者吓得连连后退:“这万万不可啊夫人,主帅要是看见了会把我砍成臊子的!”
“别多话,”沈云微压低声音,“你现在走前面替我挡着,赶紧带我去找将军。注意躲开那个老嬷嬷,千万别让她看见我。”
“哦哦。”赵琰点点头,掀开帘子探出一个脑袋仔细探查了周围的情况,发现那个老嬷嬷早就不见了踪影后冲沈云微使了个眼神。
于是两人鬼鬼祟祟地离开了伤兵营,冲李宵月所在的中军帐进发。
——中军帐内——
李宵月已经处理好身上和手臂上的伤口,穿着戎袍坐在案几前读兵书。正读到兴起,想着如何把此兵法运用到与蛮族的交战中,就看见两人鬼鬼祟祟地钻进了中军帐。
她抬起眼,打头的人她认识,是她的好部下赵琰。后面跟着一个更加谨慎的身影,正拽着赵琰的袖子如同一个“尾巴”跟在她身后。
李宵月定睛一看——跟在后面的是,沈云微?她怎么不知道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看着赵琰细心地为沈云微撩开帐帘,然后催促她赶紧进来,李宵月的心里就燃起一阵无名火。
“赵琰,边防布局都安排妥当了?交办你的事也都了了?”李宵月目光扫过赵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什么时候巡防将领也能擅离职守了?”
赵琰平白挨了训斥,委屈地扯了扯沈云微的衣袖:“夫人您快替我说句话呀!属下可是奉您的命令——”
“你还敢推沈…姨娘,我看你真是皮痒了,简直目无尊长!”李宵月皱紧眉头,手指在案几上重重地叩着。
“报告。”门外传来声音。
“进来。”李宵月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
一士兵手里攥着个包袱走了进来,看见赵琰后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太好了赵将军,我终于找到您了,这是您吩咐我去买的东西。”
她似乎是感觉到了帐内的气氛有些尴尬,于是憨厚一笑把东西塞进赵琰的手里,脚底抹油一般连忙溜走了。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啊,夫人让我托人去买的。”这下赵琰学聪明了,一问三不知,直接把包袱放进沈云微的手里自己也找理由跑掉了。
沈云微解开包袱,指尖拂过里头叠得整齐的衣物,唇角微扬。
她先取出一条素白面纱,轻巧地系在耳后,遮住大半面容。接着抬手拔下鬓间那支显眼的珠簪,青丝瞬间垂落。她从包袱中另取出一支寻常的木簪,随手将长发挽了个松松的发髻。一切都做完后,沈云微抬头看着眼前一脸震惊的李宵月。
“现在还能看得见我的脸吗?”
李宵月摇摇头,随后不解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那个你姐姐派来押送补给的老嬷嬷,你认识吗?”沈云微并不急着回答她的话,而是反问道。
“当然认识,”李宵月非常肯定,“她叫周芬,阿姐成家的时候她跟着一起出的府。”
沈云微指尖轻点下颌,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我猜,她这趟来阳平戍,可不单单是给你送补给这么简单。”
“那还能为了什么?”李宵月蹙眉。
“来看看我在不在这儿。”
李宵月更糊涂了:“你在不在这儿关她什么事?”
“哎哟我的大将军!”沈云微忍不住扶额,“我现在本该在王府管事,却偷偷跑来找你。要是被她逮着这个错处,立马就能撤了我的管家权。等你在外边打仗的时候,她就能光明正大住进王府了。”
“这样啊。”李宵月点点头似乎是明白了,却突然话头一转,“可她毕竟是我亲姐。我凭什么要帮你?”
“你当然可以不帮我。”沈云微轻笑一声,张开嘴开始报起菜名,“你走的第二天,她叫我填补名下铺子亏空两千两;第五天,找理由从府里要走一套金丝楠木的床具;第八天……”
沈云微见李宵月的脸色越听越黑,忍不住补充道:“虽然王府不差这点东西,可她之前你在的时候怎么不来,偏生你前脚刚走就今儿拿一点后儿要一点的。”
而且每次来的时候都变着花的骂我。沈云微在心里默默吐槽着,没有看见李宵月若有所思的表情。
李宵月心里跟明镜似的——李栖云这趟来,无非是仗着长姐身份,想趁她不在京中时,从王府里多捞些油水。
沈云微说到底只是个侧室,明面上不好撕破脸,只能硬生生忍着。想来自己离京这些日子,那人在府里受的委屈,怕是远不止这一桩两桩。
现在是敛财,未来李宵月可不敢保证她的好姐姐是不是还想要点别的。
想到这里,李宵月指尖轻敲桌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帮你可以。不过总不能让我白忙一场?毕竟偶尔给自家姐姐行个方便,倒也不算什么事。”
听见这话沈云微只觉得自己头上冒青筋,皮笑肉不笑地说:“那你把我给你绣的香囊,还有我给你求的平安符都还给我。”
本以为李宵月会恼羞成怒,却没想到她眼睛一亮:“那张平安符,是你特地给我求的?”
发觉自己说漏嘴的某人连忙否认:“没有,我是说……我给你的平安符。”
“就是你特地给我求的,我都听见了。”李宵月可不上当,她高兴地眯起眼睛,“好吧,看在护身符份上,我能帮你做什么?”
“帮我找个夫人。”
帐内的气氛再次陷入沉寂,李宵月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
“我说姨娘怎么看不上那些有钱有权病秧子,原来是想在军营里寻个身强力壮的?”她嗤笑一声,唇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眼睛却不去看沈云微,“可惜了,我这是军书,不是媒人的鸳鸯谱。挑不了。”
沈云微挑挑眉:“怎么,不行?”
“不行。”斩钉截铁。
“为什么?”沈云微这下起了逗弄的心,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脸,歪着头看向李宵月,“我看你这些副将们各个都孔武有力,那个赵琰的肌肉就很——”
“她不行!”
李宵月右手重重拍在案桌上,上面的兵书被她震掉了几本,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音。
“她,她已经成婚了。她夫人脾气很差而且打人很疼,你打不过她的。”
越说越奇怪了,沈云微把面纱摘下来正色道:“好了,你先别急,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一炷香后——
“所以你的意思是,找个还未婚配的副将装作是你的未婚妻?”李宵月总算明白沈云微的目的了。
沈云微点点头:“现在伤兵营的士兵都管我叫夫人,她们可不知道我是你的姨娘,都是跟着赵琰这么叫我。这样做,周芬若是问起来也好有个理由搪塞。”
李宵月撇了撇嘴,有些不情不愿:“好吧,不过眼下军营里还未婚配的副将就剩两人了,我把她们叫过来你看看吧。”
她将门外的亲兵叫进来,低声在那人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那亲兵立刻点点头,快步走出了营帐。
不一会儿,两名身着轻甲的女子走进营帐。她们两人见到坐在案几旁的沈云微和李宵月后规规矩矩地向两人行礼:“末将叶昭/萧寒,参见主帅,参见夫人。”
“免礼。”李宵月微微颔首,却发现沈云微已经站起来饶有兴致地在两人面前转来转去,顿时有些不爽。
叶昭和萧寒一脸奇怪地看着沈云微绕着自己转了三四圈,但是碍于李宵月在前面坐着也不好意思开口问。
终于,叶昭在沈云微第五次捏起自己胳膊上的肌肉时终于忍不住发话了:“夫人,我这肌肉都是常年打仗练出来的,您不打仗练不出这个来。”
见沈云微又盯着自己的脸看,叶昭摸了摸自己的脸:“咋了夫人,我脸上溅了血吗?”
脸是挺俊的,可惜脑袋看起来有点傻。
沈云微抱着胳膊叹了口气,就听见李宵月酸溜溜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叶昭每天除了练武就是练武,可没有时间陪自己的夫人逛花园挑衣服去茶楼。”
叶昭没听懂李宵月为什么这么说,但立刻为自己证明:“主帅,你这么说我可不答应,俺娘从小就教育俺要对夫人好,只要成了婚就是一家人,不能老想着舞刀弄棒还得想着陪陪夫人。”
看来还是个听话的。沈云微满意地弯起嘴角,旁边的李宵月看见她这个表情眼皮跳了跳,瞪了叶昭一眼。
“是吗?那等你打得过我了,我就放你去好、好、陪陪夫人怎么样?”
“好啊哈哈哈,”叶昭发出一个爽朗的笑声,却突然意识到:“不对啊,我没有夫人啊。”
这个蠢货。萧寒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看不出来主帅和这个姨娘的关系不一般,净在主帅面前嘚瑟,等着挨削吧。
这时沈云微的脸转向旁边的萧寒,吓得后者一个激灵站直了身板。
“你这身材也不错啊,”沈云微说着上手摸了摸萧寒的腹肌,萧寒比叶昭还要高上一些,整个人笔直有力看得她连连点头,沈云微感受到手下绷紧的肌肉线条,不由颔首,“不知平日都负责哪些军务?”
萧寒看着主帅身边越来越低气压,眼睛却弯得越来越起劲儿,恨不得眯成一条线。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于是支支吾吾地说:“听、听主帅安排,她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啧,沈云微轻蹙起秀眉,不悦地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李宵月:“你是在给她们摆架子吗?阿蘅,姨娘平日怎么教你的?职位是让你担责任的,不是让你拿来压人的。”
切,这女人完全就是觉得自己妨碍她挑一个年轻力壮的女人过过眼瘾吧。
李宵月也不知道怎么了,平时自己总以潇洒率性自持,现在怎么嘴里总忍不住想往外吐些穷酸文人的醋话。
“萧寒这人哪儿都好,就是没主见。”她咂摸了两下嘴,话在嗓子里过了两圈终于吐出一句像模像样算得上中立的话。然而沈云微挑挑眉不管她,反而看向萧寒:“这还不好办,这几天让你们主帅给你安排点伤兵营的活儿不就得了。”
“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干。”李宵月第一个不同意,支支吾吾地扯了一个:“营内巡逻和粮草管理都需要她去管,没空管你的。”
沈云微轻笑一声:“我总归是要个称呼罢了,又不是真要她陪着我干什么。”
李宵月似乎被噎了一下,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就在这时,萧寒十分有眼力见儿地拉起叶昭往外走去。
“主帅,夫人,末将等还需巡视防务,就先行告退了。”
望着两人近乎仓惶的背影,沈云微不由失笑。转眸见李宵月正低头盯着靴尖,一副自知理亏的模样。
站在她旁边的李宵月自知自己一直在给她添乱,此时也是一脸心虚地看着鞋尖:“咳咳,这两人属实不是良选,不如再找——”
“剩下的副将都早已成婚,”沈云微打断她地话,转过身面向她,眼睛直直地盯着李宵月,“若是找她们帮忙,岂不是李栖云知道的那刻就会露馅。”
她向前逼近一步,李宵月下意识地后退。沈云微步步紧逼,声音却依然从容:“那不如由将军说说,究竟怎样的人选才合心意?”
柔软的手抚摸上腹部,指尖细细摩挲肌肉的感觉让李宵月头皮发麻。芍药香萦绕在鼻尖,同她的主人一样慢慢将她包围。
“你觉得,”沈云微声音带着蛊惑,在她耳边幽幽响起,“谁与我最相配呢?”
沈云微的指尖轻轻落在李宵月颊边,温凉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怔。她凝视着对方闪烁的眸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我倒是想知道,将军今日这般作态,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指尖稍稍用力,迫使对方抬起脸来:“前几日分明连我送的药都要验了又验,如今却又如此一副细致模样。这一会晴一会雨的,倒让我看不懂了。”
她看着李宵月怔愣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失落。算了,自己难为这孩子干什么?
沈云微正要收回抚在李宵月脸上的手,却见对方瞳孔骤然收缩。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温热的手掌已牢牢扣住她的后腰,猛地将她带进怀里。
战场的尘土味混着那人身上的味道霸道地入侵了她身体每一寸毛孔,沈云微的头脑在不断叫嚣着:推开她。
可不知怎的,自己放在她胸前的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强有力的肌肉紧紧束缚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的脖颈上。
李宵月疯了。
沈云微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对方刚刚对自己做了什么。她刚要开口,却听见李宵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周姑姑,谁给你的权利擅闯中军帐的?”
周、周芬?
沈云微眨了眨眼睛,听见背后传来一个支支吾吾的女声:“将、将军,我不知道这是中军帐,我就随便走走……”
周芬讪笑着,一双精明的眼睛不断打量李宵月怀里的身影。早听说伤兵营来了个不知谁家的小姐,所有被她照顾的士兵都叫她夫人,也不知道是谁的夫人。
正巧周芬得了李栖云的命令,来军营看看有没有沈云微的身影,自然把这主意打到那劳什子夫人身上。这夫人,会不会就是沈云微……?
“这是军营,没我的命令你就老老实实在客帐待着,过两天就给我回去。”察觉到周芬的眼神,李宵月有些不耐,将沈云微又往怀里带了带。
这周芬被李宵月说了一顿,不知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也有点脾气,把李栖云搬了出来:“您说的是,我过两天就回京城。这次回去我可得给姑奶奶报个喜讯,咱们将军啊,在这阳平戌还寻了个好姑娘。估计没两天呀,就要成家啦!”
沈云微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攥皱了李宵月的衣襟。若让李栖云知晓此事,待李宵月回京后难免要被反复盘问。只怕稍有不慎,便要露出破绽。
腰间传来安抚性的轻拍,李宵月的声音带着从容的笑意:“周姑姑说笑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总要问过阿满的意思才是。”她指尖不着痕迹地摩挲着沈云微的后腰,“若她不愿,我岂能强人所难?”
“将军说哪里话!”周嬷嬷连忙赔笑,“您这般英伟人物,又是朝廷栋梁,哪家姑娘会不愿呢?”见李宵月仍将人护在怀中,这才觉出几分不妥,“老奴这就告退,不打扰将军与姑娘了。”
细挲的声音再次响起,过了片刻,腰间的手终于松开了。
沈云微忙不迭地从这人的怀里退出来,李宵月身上的温度烘得她整个人暖呼呼的,脸上带着几分桃红。
她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意外中缓过劲儿来,衣服上都染上了沉水香的味道,仿佛她们——
“接下来只能委屈姨娘了。”李宵月抱歉的声音拉回了沈云微的思绪,她抬起头却发现这人眼里并未有过多的愧疚,脸上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或许我该叫你,阿满姑娘?”
……没大没小的。
阿满只是李宵月称呼沈云微的小字,并非她原本的字。这个也是我当时灵光一闪想了个“小得即圆满”,所以叫她阿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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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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