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旎港之夜》叹霜

57、认错

　　“沅沅！”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惊喜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祝沅正凝神记录着台上关于港口物流新规划的发言要点，闻声笔尖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她不动声色地将最后几个关键词记下，才微微侧过头。顾悦已经挤到了她旁边的空位坐下，脸上带着促狭又关切的笑意。

　　“半个多月没见了吧！”顾悦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埋怨，“约你几次都说忙，你这新工作，是把你卖给盛乾当苦力了？”

　　祝沅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讲话。

　　顾悦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随即落在她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盛乾集团的Logo赫然在目。

　　她撇撇嘴，小声吐槽道：“你这跳槽跳的……我是该恭喜，还是该安慰？”

　　祝沅一心两用，一边认真做着记录，一边还能分神跟她搭话，“你也可以不做评价。”

　　顾悦对她不走心的回答并不满意，她轻轻用手肘碰了下祝沅的手臂，力道不大，追问道：“喂！到底什么情况呀？”

　　她现在一头雾水，前段时间不是还请她帮忙牵线搭桥，好从梁家手里拿回徐家老宅。怎么眨眼的功夫，她就离开了冠荣转而投奔了盛乾？

　　祝沅跳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离开了冠荣，应该就不会再和徐知礼在一起了。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粉的CP又塌房了？

　　她是什么CP刺客，嗑一个毁一个……

　　顾悦不理解：“徐知礼……他做错了什么？还是说是他渣男无情，主动开了你？”

　　尽管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可提起他的名字，祝沅还是不由自主的给出些特别的反应。

　　她握着钢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在纸页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像心口骤然凝结的淤血。

　　“没有，我离开冠荣，跟他没关系。”她的声音传入顾悦耳中，清澈而疏离。

　　顾悦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祝沅了，她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也有自己的节奏。

　　就算是跟她关系这么好的顾悦也拿她没办法。

　　进入梁家的公司后，这些天，祝沅一直在暗中调查周确他们被藏在哪里，如果能救出周确，至少她可以不用像现在这样这么被动。

　　只可惜一点线索都没有。

　　梁永安防得很彻底，不给她任何机会。

　　……

　　会议中途进入休息时间。会场内的空气仿佛瞬间活络起来，多了许多交谈声。

　　祝沅打算简单整理下刚刚做的记录，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梁永安发来的消息，要她送文件过去，而且还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

　　顾悦望着A区首排的位置，提醒她：“你看梁永安旁边的是谁？”

　　闻言，祝沅抬眸望过去，那是……徐知礼。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的座位相邻。

　　“你自己小心点吧。”前任老板和现任老板的修罗场，连顾悦都看出来了，梁永安此刻要她过去，没安好心。

　　可她又不能不去。

　　“嗯。”祝沅低声应道，缓缓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她快步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靠近时，她更是不着痕迹地放轻脚步，有不想惊动的人。

　　“梁总，您要的文件。”她走到梁永安身侧，微微躬身，将文件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祝沅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旁边。

　　徐知礼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垂着头，专注地看着膝盖上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缓慢而稳定地敲击着，似乎在做着会议记录。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侧脸线条在会场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冷硬而疏离。

　　尽管祝沅声音压得极低，但他一定听到了，只不过在听到她的声音后，他并没有什么反应，依然很专注。

　　只有徐知礼自己知道，屏幕上那行正在输入的、关于某个能源技术指标的句子，在他听到那个熟悉声音的瞬间，被无意识地连续删除了三次。

　　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闪烁，像在模拟他此刻的心跳……

　　“梁总，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座位了。”祝沅只想立刻逃离。

　　梁永安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请求。

　　他慢条斯理地翻了翻那几份并不紧要的文件，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旁边置身事外的徐知礼身上。

　　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得清楚：

　　“祝秘书，”语气轻松，带着一丝刻意的熟稔，“怎么不跟徐总打个招呼？你们之前……不是很熟吗？”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趣的往事，“上次见你们同行，还是在巴黎峰会的时候吧？挺巧的。”

　　原来是在报复巴黎的那次偶遇。

　　祝沅虽然觉得可笑，却还是礼仪得体地同徐知礼问好：“徐总，许久不见，最近还好吗？”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客户，礼貌而疏远。

　　徐知礼敲击键盘的手指，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停顿了半秒。

　　随即，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视线依旧牢牢锁在屏幕上，从头到尾，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过她。

　　其实这样也算作回应过，只不过是以一种漠然的陌生人姿态。

　　他原本对待陌生人也就只有基本的礼貌，如他位高权重，这样的回应，不能算作失礼。

　　“梁总还有别的事吗？”她再次看向梁永安，表面声音平静无波，实则充斥着极大的不满。

　　没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想要的反应，梁永安是有些失望的，他笑笑讲：“没了，你可以先回去了。”

　　祝沅离开后，梁永安不动声色地观察徐知礼许久，才开口以聊天似的语气讲：“在巴黎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在……拍拖。”

　　知道对方在挑事，徐知礼不太在意地回答：“没有。”

　　他的回答叫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哦？”

　　他身体微微向徐知礼的方向倾斜了一点，压低的声音，伪装成关切的样子，“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梁永安挑了挑眉，不打算就此打住，“毕竟祝小姐目前在我这里工作，如果受感情影响，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那就太遗憾了。”

　　这一次徐知礼没再沉默退让，而是直言道：“她已经离开了冠荣，今后她怎样，你怎样，都与我无关，你不用在我面前讲这些来试探我的反应。”

　　“徐生，别生气嘛。我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你不喜欢听，我不说便是……”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徐知礼笑了，是的确觉得可笑，“我没有生气，是就事论事，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凭本事争取到接下来的能源项目。”

　　“这么看来……这个项目，徐生是志在必得了？”

　　这次研讨会提及的能源项目，涉及与政府的相关合作，各方都想来分一杯羹，但到底是僧多肉少。

　　徐家要争取，梁家也打算入场。

　　如今徐梁两家的领军人物，均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

　　冗长的会议终于接近尾声，人群开始松动。

　　祝沅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和顾悦一起随着人流往外走。

　　“祝小姐！”

　　略带急促、却又透着点熟悉的男声从侧后方传来。祝沅和顾悦同时回头。

　　“还记得我吗？”

　　一个穿着板正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正越过人群快步走过来。他的脸上带着欣喜，举止动作还有些腼腆。

　　大概是赶路太急，加上会场人多，温度偏高，他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他的个人特点太过鲜明，令人印象深刻，所以见到他的第一眼，祝沅便立刻记起来这个人是谁。

　　“童毅。”她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颔首，“当然记得。”

　　顾悦以为自己听岔了，疑惑地小声在祝沅耳边嘀咕：“你刚说……他叫‘同意’？这么奇怪的名字？”

　　祝沅低声解释，也顺便向顾悦介绍：“儿童的童，坚毅的毅。之前在巴黎峰会上认识的。”

　　顾悦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个童毅。”

　　她自来熟地主动介绍起自己，“你好，我叫顾悦，顾是照顾的顾，悦是喜悦的悦……”

　　讲完，她大大方方地朝童毅伸出手，打算跟他友好地握个手。

　　不过显然，童毅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祝沅身上。

　　他自动忽略了顾悦，十分开心，有些笨拙地对祝沅讲：“原来祝小姐还记得我。”

　　顾悦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

　　她忍了忍，没在人前发作自己的不满。只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虽然并没有被对方发现。

　　祝沅礼貌回应，“当然，我的记忆力还没差到这种地步。”

　　“巴黎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在这里见到你！”他语速很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祝沅不适应他的热情，始终保持着刻意的疏离。

　　不过童毅似乎在人情世故上有种天然的迟钝感，连顾悦都看出来祝沅有意无意的保持距离，这个愣头青却还在乐此不疲的找话题。

　　不知聊了多久，几道身影从核心区域的方向走了过来。为首的是梁永安，他身边还跟着顾悦的哥哥顾择愉，以及几位相熟的商界人士。

　　梁永安的目光远远地就落在了祝沅这边，“祝秘书，这位是你朋友？”

　　祝沅急忙解释：“只是有过一面之缘，不算很熟。”

　　她不想牵连任何人，尤其是像童毅这样看起来背景单纯、毫无心机的人。毕竟现在来讲，跟她扯上关系人，下场都不会太好。

　　大概是想在祝沅的“老板”面前表现自己的开朗健谈，童毅主动跟梁永安搭讪，“这位想必就是徐知礼徐总吧，久仰大名！”

　　可惜话一开口便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祝沅有些自责，猜测到是因为上次告诉童毅自己在冠荣工作，所以童毅才误以为方才开口的就是徐知礼。

　　梁永安面上依旧带笑，扶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指尖在冰冷的镜框上停留了一瞬。但看上去却并没有生气。

　　反倒是一旁的顾家兄妹异常惊讶。

　　祝沅只好硬着头皮解释，“这位是盛乾集团的CEO，梁永安梁先生。”

　　“啊？！”

　　童毅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梁……梁总！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是我眼拙！”

　　他因为之前有事耽搁了，在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才赶到。

　　所以梁永安发言时，他并不在场，于是就错失了最后认出梁永安的机会。

　　认错人这事实在叫人尴尬，看得出他也有些窘迫，不过好在梁永安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他微微笑了下，抬手握住童毅的手，语气平和：“没关系，童先生。初次见面，认错人很正常。徐生确实声名在外。”

　　梁永安没有再理会窘迫不堪的童毅，目光转向祝沅，“祝秘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