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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点灯深烛伊 我信你。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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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的尼姑庵里,一样的夜色。
晏青听了宁贞的话,扭头先去找宁远,她三拳两脚敲晕押着宁远的两个尼姑。一下午不见,宁远蓬头垢面,伪装的首饰都被扯下,借着月光凑近看,脸上也满是伤痕,很是狼狈。
她一把扯开手上的麻绳,碰了碰他嘴角干涸的血迹:“这才不见多久,怎么弄的?”
这可如何跟宁贞交代?
宁远疼得咧嘴抽抽,焦急地扣住她的衣袖:“快走,这两人叫了人,静莲禅寺那帮和尚马上就要来了。”
“我找到了宁贞,我们一块走。”
彼时晏青太匆忙,没捕捉到她说这句话时,宁远脸上复杂难言的神情。
可她到底没走成,刚踏进殿内,后脚就被静莲禅寺的和尚追上。晏青说到底也不过一个半大少年,还要护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对上十几个青壮年还能说险胜,但是看着面前叠成十八罗汉阵的佛门弟子,她也没底。
“你先去救宁贞。”晏青低声吩咐身后的宁远,宁远点点头,可刚想往佛像那边挪,阵法变幻,几个佛家弟子将两人团团围住,一寸不让。
宁远没见过这般架势,不自觉后退一步,与晏青背贴着背。
“欺负一个孩子,你们算什么本事!”
说这话时,晏青似乎忘记自己也算半个孩子。她抽出身后缠着布条的剑挥过去,和尚丝毫不避,可剑砸在他身上,就像是砸在了铜铁身上,伤不到他分毫。
“施主便是前些时日闯入尼姑庵的那名剑修吧。”
重围中,一人上前一步。他与其他和尚并无甚么不同,右手却持一长串佛珠,似是他们中发号施令的。
“那日弟子在扫洒见过此人,身形一点不差,错不了!”有人替她抢答。
晏青眯了眯眼,攥紧手里的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拜施主所赐,如今愿能方丈卧床不起,还望施主及时悔改,拿出解药,弥补之前犯下的错。”
她哈哈大笑:“你们佛家都说因果因果,有因必有果,那是你们方丈应得的报应,何谈甚么悔改!”
“这么说,施主是打算抵死不从了。”
说着,几人齐齐往前一步,脚步声砸在殿里。
“我没有解药。”晏青回答得干脆,“那是夺命蜂。”
“可恶,难怪就连药宗掌门丹旭都说……”有和尚怒道,很快被持着佛珠的和尚一个眼神制止。
“师兄,千万不要放过这女子,要为愿能方丈复仇啊!”
晏青的眼神转到持着佛珠的弟子身上,看到他低垂的眼皮上,一颗鲜红的痣,她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便是愿能的弟子?有什么仇什么怨,冲我来便是。”
“但我说好,如果我赢了你们,你们就得放我们走,不得伤及无辜。”
“你倒是很自信。”那人终于抬眼看她,眼神冰冷。
晏青并不多说,举起缠着布条的剑当头砍去,而那和尚头一偏,一掌打来,人肉的手掌竟不让那钢铁铸的剑分毫。
他一掌将晏青打回圈子里,飞身而上,剩下的和尚变幻了阵位填补上他的空缺,又继续将二人打斗的地方团团围住。
晏青从未见过如此打法,在她看来,那都是功夫不够才要靠人数取胜,打个架还要叫外援围成一圈,像什么样子。
可她的话无论如何都无法激怒面前的和尚,和尚看着年轻,掌法却纯熟不输她的剑法,忘归剑法轻快飘逸,而莲宗掌法沉稳厚重,一来一回,颇有些看头。
晏青是个武痴,遇到了对手自然是兴奋得不行,提着剑又冲了上去。两人打得难分难舍之时,那和尚竟趁着晏青不备,朝她身后的宁远出手。
比武不武,这触到了晏青的逆鳞。
她回身一剑横在他的掌心,布条在风中飘零,忘归剑寒芒一闪,很快缠着布条上染上鲜血。
一旁的和尚见状欲上前,却被师兄制止。
晏青眼神不耐:“不是说好,是我与你们之间的打斗吗?”
“施主一面之词,可没有谁答应。”
说罢,几人齐齐上阵,晏青也祭出了忘归剑,一片刀光剑影看得宁远失神。
晏青却明白,再这样下去被耗尽的只有自己,她打到宁远身旁时,又急又快地说道:“待会你看到时机,马上跑!”
“可是……”
“你离开就是在帮我。”
说罢她也不管他的回答,孤注一掷地将全身的灵力灌输到忘归剑上,荡出一式归去来兮,灵力如狂风巨浪般席卷而来,十八罗汉纷纷绝倒,金身大佛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恐怖如斯。
“走!”
晏青最后的记忆,便是宁远一边跑一边不住地回头的模样,一双大眼满是慌乱。等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她再也支撑不下去,晕了过去。
而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旷野之中,篝火哔剥地响,火光映红了晏雪回冷峻的侧脸。
如此温馨的一幕,让她差点忘了之前所处的险境,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做起了走马灯。
可晏雪回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
原来在晏青外出历练这一路,晏雪回一直跟随在后。她一路丢三落四弄丢的剑佩平安扣护身符,都被他给捡到了。连她有次吃包子少给了一文钱,他都给补上了。他不插手她的江湖恩怨,但至于有没有暗中处理什么,晏雪回并不说。
他只说,佛门莲宗事了,尼姑庵就地解散,她这次做得很好。
“那宁远呢?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看着晏青焦急的模样,晏雪回顿了顿,脸色并不算好,只说宁远救了他姐姐,道谢后离开。
“那就好。”听到大家都好,晏青终于放下心来,可却不小心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晏青的试炼就这样结束,晏雪回冷着脸罚了她面壁三天,因为不自量力揽了太多责任,最后为了救人差点把命都丢了。晏青却觉得这才叫江湖侠客,但为了不让晏雪回更生气,这话压着没说。
这便是晏青对于大村静莲禅寺最后的回忆。
可如今的愿能却说,那些人全死了。
什么意思,难道宁贞最后没有逃出来吗?难道晏雪回是在编谎话骗自己?
终于找到了她的破绽,假愿能失笑:“看来你并不知情,之前不过是在装神弄鬼骗人罢了。”
他低下眼,颇有些怜悯地看着晏青。
距离太近,晏青看到他眼皮上一颗鲜红的痣。
“既然你这么努力想知道真相,我告诉你也无妨:她们都死了。二十年前被我师父骗进尼姑庵的那群女人,她们都死了。说起来,她们也不过是一群牺牲品,本就要供奉给伟大的佛,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只是,可惜在我师父他老人家,实在怜惜这群女人,又不肯干脆地把她们杀死,这才让计划都败露。要我说,本来就不该给她们机会。”
晏青冷冷地说:“所以,你隐瞒了愿能的死,顶替他的身份,继续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把手伸向婴儿?”
渐渐琢磨出前因后果的众人不由得吃惊。
“真是虚伪,到现在还在说什么佛。”花溪亭不屑,而怀素锦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说不出话。
丹行远在天冬的搀扶下不知想些什么,他离晏青最近,当然也离假愿能最近。
“你又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假愿能仰起下巴,手上用力,下一秒却传来一声闷响,他的头诡异地歪向一侧。晏青趁他这一刻的放松,泥鳅一般挣脱控制,朝他内脏狠狠踹去。
“哐当”,方才丹行远用来砸人脑袋的武器跌落在地,竟是一只黄铜小药炉,滴溜溜在地上转了一圈才停下,药粉散落一地。
晏青沉默地看向丹行远。
丹行远似乎读懂了她的心声,只说:“这个用起来顺手。”
倒下的假愿能却再起不能,按照他的功力,不至于如此。
指不定有诈。
几人小心地围着他。
却见那人捂着头匍匐在地上,四肢蜷成一团,和尚衣服下那么大的人缩没了影,只留下一件鼓包的衣服。
半晌,那鼓包下钻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动物。
它的眼神清澈而懵懂,警惕地看着四周,似乎也对目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感到困惑。
“黄鼠狼?这是九州什么新奇的丹药?”花溪亭第一个看向丹行远。
对方若有所思:“恐怕恰好是这药炉里的药,让他现了原形。”
晏青早已上前要捉拿这妖怪,谁想化了形的黄鼠狼竟颇为灵敏,比北寒山上的动物敏捷不少,几人齐齐围堵,还是叫它从缝隙里钻没了影。
“佛门莲宗愿能方丈的大徒弟竟是黄鼠狼成精,还顶替他的身份活了这么些年,干了这么些事,说出去有谁能信?”花溪亭啧啧,“你们九州人真乱。”
“它跑了可怎么办,要是它出去祸害其他人就不好了。”怀素锦担心。
“这里是它的老巢,它能跑到哪里去?”
晏青却有些不以为意,她在那堆衣物里翻找着,果真找到方才被假愿能拿走的羊角匕首。将匕首藏在怀里,她感到安心。
在这间佛殿里,她身体的灵力再次躁动不安起来,这次却是冰冷的忘归剑意更甚。她猜测,约莫是这佛像上残留着二十年前的忘归剑痕,让体内的忘归剑意有了反应。
她回到丹行远身边,眼下几人潦草地在殿内找了处地方歇息。花溪亭则记得庙里还有个小童,非要把他绑了才安心,于是一个人去了。
怀素锦到底体力欠佳,在蒲团上蜷着睡了。
天冬拿过庙里的红烛,扒开丹行远的伤口仔细检查,被邪祟所伤之处腐烂不愈,长久损害灵脉。晏青不会看伤,但她会看人,天冬愁眉不展的神色表明这伤并不简单。
晏青也蹲下来凑过去:“要是有冥河水就好了,花山月当初不就是用冥河水帮……晏雪回清洗伤口的。我们受伤了你都会治,你伤了又该找谁帮你治?”
丹行远却看向她:“你帮我治。”
“我?”
“邪祟之症尚在表面,刮掉腐烂就能痊愈。”他说完,看向晏青手中的匕首。
这是要她割肉来了。
晏青握着手中的匕首,又望了望丹行远苍白的神色,竟有些不忍。
她想问他,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我信你。”
丹行远眼神坚定,充满着全然的信任,她最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