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负剑怀其罪 最讨厌刀剑 ...
-
日挂枝头,鸟雀啁啾,院里扫洒丫头的八卦从窗外飘进来。
“夫人是不是看上丹药师了?你不知道,夫人今早又跑南苑送东西去了。要我说,丹药师斯文儒雅,又是当今药宗首席,谁不喜欢?不过对小姐来说,丹药师年纪确实大了些。”
“哎呀,修仙之人不老不死的,年龄算什么?听说丹药师有个前道侣。是第四任忘归剑主吧,可惜在邪祟大战陨落,咱们小姐比得过吗?”
“女人啊,光厉害有什么用?忘归剑主已是九州第一剑,可她死后,丹药师连葬礼都没参加,到现在连她名字都不愿提,后事都是她徒弟玉霄仙君一手操办的。”
“这么看,小姐赢面还是挺大的。”
“还有一说,最初是忘归剑主不择手段将丹药师追到手,后来又和徒弟玉霄牵扯不清楚……难怪玉霄仙君如今年年下凡为她举办祭典,还做了云山剑派的名誉长老。
“你不知道,当年忘归剑主还是为救她徒弟陨落的,玉霄仙君捧着忘归剑,向云山剑派掌门求情的模样,真真令人动容。”
咯哒一声木门响声。
“哪来的八哥这么吵,一大清早就在这扰人清净。”
晏青打着哈欠踏出门槛,谁料对面两名丫鬟也不敬她,鄙夷地啐一口,扭着腰昂着头走了。能养出这么势利的丫鬟,这怀府真是奇人辈出。
人言可畏啊,晏青摇头感慨,自己要是出来得再晚一些,上辈子的名声差点就保不住了。
——虽然本来也所剩无几。
她一转头,却对上丹行远波澜不惊的脸。对方端坐案前,透过轩窗与自己遥遥相望,方才的话,相比都已听到大半。
内心波涛汹涌渐渐平息,晏青嘲笑自己,不过是一个盲人,看来也有成为聋子的倾向。
她大方招呼:“丹药师,早啊。”
等了许久,才等来一声“早”,丹行远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竟不用眼看,昨夜他就知道她受了伤。用他的话说,做药师久了,对血腥味都灵敏些,用晏青的话说就是做药师的都长了个狗鼻子,谁都瞒不住。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任着处理了伤口。
好歹对方也没收自己医药费,晏青心情大好:“好多了,多谢丹药师,今日若无事,我便回山上去了。”
在她转身之际,听到身后传来轻轻一声:“你一个人,何必淌这趟浑水。”
什么话,难道活该他一个人做这英雄?
晏青冷哼一声,没有回头。
-
用完早膳,晏青便一直跟着怀素锦。听闻弟弟食欲不佳,她亲手做了些吃食,提着食盒要去明钰送吃的,而晏青正巧也要去见这位怀少爷一趟。
经过昨日两次意外,怀府的安防有所加强,最直观的便是明钰院落里的守卫都快站不下了。饶是如此,守卫还是一把拦住晏青:“闲杂人等严禁入内。”
怀素锦满是歉意地看向晏青,甚至连她都有专人监管,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出来。望着怀素锦的背影在院落里渐小,晏青突然看向守卫:“慢着,我是闲杂人等,里面那个小孩又是怎么混进去的?”
里面被指到的蓝衣小童闻言,转身愤怒地瞪向晏青,一脸被侮辱到的模样。
“你什么意思,我可是丹行远丹药师的座下药童,跟你这……这……可不同!”
稀奇,真是稀奇,这人居然破例收了药童在身旁。
“天冬,不得无礼。”
一句话比拴狗绳来得行之有效,名唤天冬的药童忙回身行礼。
丹行远方才正在为明钰少爷治病,身边甚至有两个守卫看着,不像重金请来的医者,倒像是犯人。看来他行动也并不自如。见他出来,门外的守卫短暂地撤开灵力防护,将人放了出来。
面如冠玉的药宗首席微微蹙眉:“道友……可是有话要说?”
那可太多了。
简直恨不得骂一顿以泄心头之愤。
晏青扯起笑容:“没有。”
“那巧了,我有话要跟道友说,借一步说话?”
“……”
看着面前笑得温文尔雅的一张脸,晏青最终轻轻地点头同意了。
两人漫步在庭院内,直到躲开守卫与丫鬟的视线。丹行远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还没请教道友姓名。”
“……竹叶青。”
她紧紧地盯着丹行远,想要观察他的反应。
丹行远缓缓咀嚼这二字,只轻笑道:“倒颇有一叶知春之意。”
这相似的两个字,已无法激起他的任何反应。
晏青嗤笑:“我妈生了七个,起名红橙黄绿青蓝紫,我是老五,所以叫青。”
“倒是我强行附庸风雅了。”丹行远依旧保持着微笑,话锋一转,“我想道友似乎也发觉这里的不对劲。此事断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背后牵扯众多,不是一人能做到的。”
说到正事了。
“丹药师可是在提醒我什么?”
“算是吧,曾经有这样一件事,也有人以为能单枪匹马就能做到,后来……总之,道友若有消息,还请随时联系。尤其,让你的朋友小心。”
“她不是我的朋友。”
丹行远对她笑笑,并不解释,转身带着天冬远去。
看来丹行远目前并不信任她,并未透露太多缘由。他接触了明钰,想必知道更多的内情。
但为何却是叮嘱怀素锦小心?
“后来怎么了?”她握紧手中的黑镜,朝丹行远的背影喊道。
他微微侧过脸,晒然一笑:
“后来,他就后悔了。”
-
怀里的黑镜交与不交,她没有主意。
百年前邪祟作乱,砍杀皆无用,唯有镜中能封印。但镜中邪祟亦能蛊惑人心,最终三门六派设局,尽封于真火丹炉之中。祸乱平息,唯有曾经封存之物还留在世间,算是隐患。
她虽远离江湖多年,唯有这一心结留在世间,想必丹行远也一样。他行医救人,却又偏偏插手此等麻烦之事,又是意欲何为?
心烦意乱的晏青往院内走去,看时间素锦也该回来了,她本想与见过明钰的素锦聊聊,却没想到又撞上怀氏训斥怀素锦的场面。房里传来叮呤哐啷的声响,书本重物散落一地,想必里面场景很是壮观。
怀氏声音冰冷:“不,你不是我的女儿,你走,离开怀府,离开我的家!”
怀素锦的哭腔字不成句:“娘,这就是我家,您又要赶我去哪儿呢?娘,娘,娘我错了!我今后再不碰这些东西了,我都听你的,全听你的,你让我嫁谁我都愿意。”
“随便你去九州哪里,去做你的修士去吧,这里容不下你。”
离开院子前,她留下最后一声轻叹:
“我要是,没有生下你这个女儿就好了。”
怀素锦哭得肝肠寸断,可怀氏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次次争吵,看得出来怀素锦在怀府着实地位尴尬,在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里,被当作丫鬟一般——不,甚至不如怀氏贴身丫鬟的地位。这府上的丫鬟也惯会看人眼色下菜,倚着扫帚嗑瓜子,在一旁冷眼旁观。
晏青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她想起自己作为云山剑派难得的女生,也受过诸多的冷眼与不公。不过当时的她一点也不服气,一个个都打了回去。
她原本已打算再不插手他人的命运,但真遇上了,心中那一点点没被磨平的心气,仍然叫她无法袖手旁观。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怀素锦从房里抱出一堆凌乱的卷轴书本——这都是她几年来东躲西藏的宝贝,如今也逃不掉付之一炬的命运。漫天火光中,有人用扫帚尾部一撩、一挑,将刚刚燃起的书撇到一旁。
“好端端的书,跟着你,真是受罪了。”
回过神的怀素锦低头抹着眼角,不好意思:“让仙长见笑了。”
晏青却看着手里那几本引气入体指南,问道:“你想修道?”
怀素锦抿唇,半晌才道:“现在不想了。”
晏青认真地看向她:“是真不想了,还是不能想、不敢想了?”
“我……我是要嫁人的。”怀素锦苍白着脸,摇摇头。
“什么要不要的,我只问你,你想不想?”
月光柔和了晏青脸上罗刹般的红色疤痕,让人只看见一双眼——本该是一双平平无奇的眼,安在一副平平无奇的五官身上,却透出无比吸引人的锐利。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刻,半晌,怀素锦伸出手:
“我想。”
-
为了躲开仆从的眼,两人来到后山。斜阳近晚,倦鸟投林,树叶缝隙间投下光斑。
怀素锦着实是个好学生,写在书本上的知识她都倒背如流。这让曾经总是逃课瞌睡无恶不作的晏青,有些不好意思。见她基础知识牢固,只是缺乏实战,晏青索性随意地用扫帚演示起来。
丛林掩映,晏青手里一柄扫帚如剑舞,或劈或砍,都是基础的剑式。最开始怀素锦还能勉强跟上,之后看到晏青一扫帚将面前两人合抱的树墩劈开,怀素锦只有鼓掌的份了。
飘飘然在空中,晏青有一阵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拿起剑了。
叛出宗门、本命剑被夺,如今的她,又该以什么理由执剑?
“这是清剑诀第一式,是云山剑派公开给所有人修炼的剑诀,是所有剑诀中最基础的一本。”
“最基础的,竟已经如此厉害……”怀素锦看着被劈开的树墩,呆愣地张开嘴。
她自然不懂,剑修到达最高境界后,讲究执剑在心,不在术式如何。
“负剑其罪,你要知道入云山剑派的第一课,不是习剑,而是习剑心。”
晏青并指拂过扫帚木把,低头的眼神好像在端详一柄宝剑,“所谓剑修,从不在剑招多华丽、多厉害,而在剑意,在剑心。”
持剑在手,一柄剑向外,一柄剑向己。
“正因为剑最伤人,每一剑才更需小心。握紧一柄剑,犹如拴上了铁锁,若无心挣脱,只怕会走火入魔。”
“所以,每个剑修都现有自己的‘守剑心’,才有本命剑。”
持剑从不是为了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而是守住自己的本心。
怀素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好了。”晏青第二式刚起,却听到空旷的树林里传来突兀掌声。
“妙哉,妙哉。”
青衣人影从树后现身,晏青差点想一扫帚招呼到他脸上。好在生生止住了,扫帚在扫到他眼前时骤然停下,剑招戛然而止,扫帚猝然落地。
“道友缘何不继续?”丹行远朗声如玉,缓缓走近。他虽蒙眼,却能凭借灵力感知到剑风走式。
“第二式,我忘了。”晏青粗着嗓子,硬硬地说。
在丹行远面前舞剑,无异于自首。况且,她现在还不清楚,丹行远现在到底算哪一边的。
“不若,让我替道友舞完吧。”
丹行远从地上捡起一节枯枝。他动作随性,却有剑意,剑招大开大合,颇有点大道至简的古朴。衣袍纷飞,青丝狂舞,余晖映照在他经年不变的侧脸,教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天地之间唯一人而已。
一旁怀素锦喃喃:“我听闻丹药师前道侣是剑修,可没想到丹药师也这么会舞剑……”
晏青扯扯嘴角。
丹行远不是最讨厌刀剑了么,什么时候专门去学了清剑诀?
难道就为了现在能在少女面前显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