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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影等红梅 似那烈火炼 ...

  •   雪停了,她终于熬过重生后第一个漫长的冬季。

      北寒山生活深居简出,晏青几乎快忘了九州江湖的刀光剑影,忘了她是怎样从破损的真火丹炉里死里逃生,也几乎快忘了那个人。

      什么砍啊杀啊,不如吃上一口热乎乎的饭。

      再说她今天运气不错,猎到一头野猪。晏青费力地拽着一根粗麻绳,另一头拖着野猪的尸体,雪地上留下一条蜿蜒的路。

      真不敢想那群道貌岸然的老头看到此情此景,得知云山剑派上古传承的剑法,都让猪领教了,会气得如何吹胡子瞪眼。可如今,再高超不能外传的剑法,都不如去山脚集市卖几个好价钱重要。

      唯一不爽的,是一身旧病又开始发作。

      呼出的白色雾气转瞬即逝,皮毛斗篷下裸露的皮肤爬满了红色疤痕,天气一暖便发痒。靠近火源,更似被蚂蚁一口一口咬掉皮肉般难耐。倒也有好处,木屋里连柴火也用不着,在冬天可省了不少钱。

      晏青熟门熟路地绕过丛林,却远远看见天地雪白间一个红色人影。

      女孩约莫十五,红袄白狐氅,衣着虽华贵却不着首饰,素白生净。许是在雪地里等久了,又没有灵力傍身,脸颊到指尖都冻得通红。眼看晏青走近,她眼睛一亮,遥遥行礼。

      晏青却似没看见一般,挎着野猪直挺挺地拽到木屋前的空地上。

      这是她惹下的债。那日她在打猎途中撞上被灰狼追杀的怀素锦,情急间动用灵力救人。后来见她伤势严重,索性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谁知道这尊佛赖在她的小庙里不走了。

      最不妙的是,怀素锦姓怀。

      山脚下盘踞着天阙九家之一的怀府。天阙九家与三门流派盘虬交错,若他们发现了晏青行踪,恐怕安生的日子过不了多久。

      怀素锦咬牙跟上晏青:“仙长……”

      “别叫我仙长,我只是个猎户,是个屠夫。”

      晏青冷冷地打断她,从腰侧拔出羊角匕首,尖刀直捅野猪心脏。

      血随刀喷涌而出,染红了雪。

      她这辈子应当没见过如此血腥的场景,脸色一下煞白,却仍坚持:“不,若不是仙长,素锦早就没命了,仙长的恩情,素锦此生难报。只是……”

      她紧咬着嘴唇,“能否恳请仙长也救救我弟弟?”

      晏青看着面前身形单薄的女孩,太阳穴突突地疼。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记得。”怀素锦抿嘴,“明钰走后我被咬伤,没人知道我受过伤,更没人知道仙长一事。府上人人都为弟弟的伤奔波,我也是趁无人时……偷偷上山。”

      怀素锦口中的弟弟叫明钰,那日与她一同遇害、却最先逃走。不,按照怀素锦的说法,是她掩护弟弟脱身,去找被甩掉的家仆。这位明钰少爷得了姐姐掩护,得以平安下山回府。家仆寻到了少爷,竟也直接下山。

      晏青静静地看着面前人,眼神深如潭水。

      怀素锦浑然不觉:“仙长,拜托,只有您能救明钰,再拖下去,怕是要,要……”

      “山脚下的大门大户多了去,这明钰少爷是死是活,又与我何干?”

      晏青掏掏耳朵,眼看脚边的血已渐渐凝固,准备给猪吹皮烫毛。

      见她不语,怀素锦有些急:“求求您,仙长,明钰还这么年轻,下个月要去参加玉霄仙君的选拔,都怪我带他上山……您要是能救明钰,千贯金银万堆灵石,爹娘都会答应的。”

      这似乎还挺有诱惑性的,但还差点。

      怀素锦声音哽咽:“明钰前些日子魔怔了似的,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把屋里所有镜子都砸了,不准有半点光。我偷偷去瞧他,他却仿佛失明了不记得我一样,掐着我的脖子让我还他什么,后来就晕了过去。”

      晏青终于给了她一个眼神。

      “什么时候出现的症状?”

      “是……在他从古玩市场回来后,他淘到一枚黑镜,说是上古时期的灵物,宝贝得紧。”

      “带我去。”

      怀素锦还有些怔愣着,可晏青早已黑着一张脸,一刀插在猪肉上,在她面前下了山。

      -

      山脚似是有什么游行队伍,百姓夹道欢迎,把两人挤远了。

      人群中最瞩目的是两个汉子抬起的肩舆,一人端坐上方,青衣素雅,仙风道骨,清贵出尘。身后还有人扯着一面旗,上书“行医救人”,遒劲有力。

      晏青本不在意这招摇撞骗的江湖庸医,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猛地调转脑袋,死死地盯着轿上那人。

      那人对一切并无所察,一条长而薄的白绫缚住了他的双眼,一圈又一圈。

      怎么会是……他?

      晏青万万没想到,自己千躲万躲的人,命运随手一挥,就让两人在北寒山脚下相逢。她贪婪地看着对方的模样,他与十年前并无什么不同,除了,那处伤。

      严格来说,晏青与丹行远并没有多少深仇大恨。这曾经是一个落了俗套的爱情故事,两人差距悬殊却执意在一起,最后也没成为梁山伯和祝英台。都是有脾气的,谁也不肯让谁,一次大吵后晏青背起忘归剑上了战场,就此阴阳两隔。

      醒来后,她在山脚下的客栈打听过他的消息。他们都说,忘归剑主那个道侣真真薄情,葬礼时竟没露面,坐实了两人焦灼恶劣的关系。

      他们还说,若不是忘归剑主见色起意、死缠烂打,这药宗首席怎会肯从?从了,估计也是不乐意的,难免日后分歧。

      她仔细琢磨,自己着实占了“见色起意”这一项罪名,那“死缠烂打”还是不要多贪了。在一起太累,也许他们早该分开了。

      听完一席话,她饮尽杯中酒,就此隐身山林成了北寒山上一猎户。

      热闹的人群中,晏青站成一尊望夫石,好在怀素锦很快折返回来:

      “方才回头看不见你,可把我吓着了。”

      “放心,没那么容易丢。”她回过神,忍不住问,“北寒山小庙,怎的会请动药宗首席?”

      “仙长在山上可能有所不知,这药宗首席丹药师近年来行走九州各处,行医救人,不拘价格,做成了不知多少善事。只是以前难请的神仙,如今行踪难觅,也是我北寒山可遇不可求。”

      闻言,晏青面容古怪。

      她不信丹行远此行全然出于慈善。药宗是出了名的吞金地,纱布都是论尺收费,俗话都说:“跌打扭伤能忍则忍,若非生死切莫进宗”。连三门六派大比,长老嘱咐弟子最多的都是:切莫受伤,可受小伤,最好不要严重到去找药宗。

      当时领队的晏青慎重地点头,可转身站在擂台上一下兴奋得把什么都忘了。战得酣畅淋漓,最后被自己的剑伤得右臂骨头几近全碎。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宣判的那一刻,晏青浑身如同错位般疼痛,一下便跌坐在地,晕厥过去。醒来时,她只觉身处颠簸的云舟。

      眼前却尽是参天大树,还有一个人的下巴……

      下巴?晏青更清醒一些,这才发现自己身处担架之上,前后是抬轿的仆役。看那纹样,是负责比赛救治的药宗人不错。

      “丹药师,伤者醒了。”

      洪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唤来一名青衣药师走到自己身旁。

      唤作丹药师的人走近,墨发如瀑,青纱衣玉腰带,面如冠玉,眉长目秀,一身儒雅清秀之风。雕凿似的五官撇去,叫晏青哪怕以躺着如此刁钻的视角,也看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那人带着一身中草药味,夹杂一丝苦,看着晏青蹙眉:“这是哪个以头撞地的?可是撞傻了不成?”

      “……”

      她正眼瞧见,自己正要被抬进上书“药堂”二字金色牌匾的院落,正是药宗驻地。

      等等,按照自己这一身伤,要缠几尺纱布、又要算多少钱?

      本能的恐惧已经超越了□□的疼痛,晏青忙挣扎着起身:“谢谢,我没事,我现在好了,不用……”

      “哎哎哎,你怎么!”担架剧烈的晃动,抬担架的人忙制止,晏青却如一尾弹跳自如的鱼,怎样也压不住。

      直到冷脸的丹行远出现,快准狠地按住她小臂的一处穴位。

      正中伤处,晏青疼得“哎哟”跌回担架。

      丹行远冷哼一声:“右臂伤及筋骨灵脉,若不治好,以前不要想碰剑了。”

      “我……”

      两人对视,晏青突然发现:丹行远右眼下竟然有一颗小痣!

      就这分秒之间,晏青一下被丹行远两三下点了穴,再也动弹不得。

      缩在担架上的晏青疼得想要流泪,可却毫无办法,只能任由药宗之人将自己抬入药堂。

      苍天明鉴,那明晃晃的牌匾写的根本不是“行医救人”,而是“强买强卖”!

      -

      越想起过去,晏青越想找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她几乎是有几分失神地跟在怀素锦身后,直到站在雕梁画栋的府邸面前,她仰起头,看着门前金匾刻了龙飞凤舞的“怀府”二字,忍不住咋舌。

      怀家依靠北寒山,世代输送货物与境外贸易,连府里的丫鬟都衣着讲究,粗看竟不比怀素锦这小姐差。这衬得晏青一身灰败的狼皮斗篷更是寒酸,她早戴起兜帽,倒是怡然自得,并不在意下人的指指点点。

      怀素锦带她熟练从侧门穿过造景游廊,绕到明钰的居所,门前一干丫头婆子整齐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往外走,怀素锦迎上去唤了声“娘”。

      可她娘却没有半点亲近的样子,呵斥道:“弟弟如今病重在床,你这做姐姐的倒好,半天不见人影。可怜我,忙前忙后不敢歇息,生了个女儿竟如没有一般,真真个白眼狼。听说,你一早又溜出去了?”

      怀素锦低低地埋头,突兀地看见一截脊骨。

      “素锦知错,这便赶来照料弟弟了。”

      怀氏也不愿听她将那一句话干巴巴地念来念去,招招手:“罢了罢了,整日里哭丧着脸在我跟前,瞧着也不吉利。你这般做样,又是做给谁瞧呢?县令那桩事还没办妥,你爹正替你张罗着,你自己也须争口气。乖,娘只你一个女儿。”

      怀素锦低头送人离去。她向晏青解释,怀氏生明钰时难产,若非神医救助明钰早该死了,难免对失而复得的儿子珍爱有加。

      两人摸进怀明钰的房里。

      窗户紧闭,地暖闷热,昏暗的房里浮动一股股中药的涩。房里只一人依靠在床榻上歇息,左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不断地渗出血来,脸色苍白,呼吸一长一短。

      “阿姐?”病弱的少爷撑起身子,看到晏青,眉间两道竖纹,“这是谁?”

      他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与鄙夷。

      怀素锦快步上前,为他掖好方才动作滑落的被角,“嘘,明钰,这是我请来的仙长,你的病有救了。”

      “这又是你打哪条道上寻来的野道士?早说了休要轻信这些,我才不稀得叫她把脉呢。爹娘早已托了唐长老,替我请了如今药宗的首席、丹行远丹药师来。所以,你倒叫这神棍省些气力罢。”

      “明钰,不得无礼!”

      有丹行远名号在前头,晏青乐得省事。

      她扯了扯动怒的怀素锦,只让对方速速将那块黑镜给她寻来。

      -

      丹行远一踏进院门便感受到了不详的气息。

      怀府白日走水,在众人惊慌失措的院落,他与一个裹着狼皮大氅的人擦肩而过。

      “就是她——!”

      远处传来尖利的叫声划破了宁静,百来支羽箭齐齐射去。

      灰袍人旋身一转,厚重的皮毛将羽箭弹射甩开,却在刀光逼近的那一刻,听到金属铮鸣声。

      身着朴素青衣的药师飘飘然挡在晏青身前,以骨扇替她旋开一柄柄刀。

      当下有人唤出他的名号:“行、行远大师?”

      余波也吹开了一点晏青的兜帽,众人只见那阴影下的左半张脸布满了焦痂疤痕,似那火中炼狱爬出来的罗刹恶鬼。连带着素而削的右半张脸,也凌厉而生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影等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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