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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零一 可能的未来 ...

  •   零一

      盛棠从家乡燕城来到申城已经七天了,为的是探望多年未见的姐姐方墨。可惜不凑巧,方墨去了它处。这七天里,盛棠只第二天到过酒店外头一回——去当地的鹤鸣寺抱回一堆经文,便直接返回酒店。其余的日子,无论随从的盛家大嫂劝诫几次,盛棠都窝在酒店里。

      这日要客来访,盛家大嫂隔门唤了几次,始终不得回应。也顾不得许多,盛家大嫂喊酒店员工拿了钥匙,开门而入。

      只见半遮半掩的窗帘里卷了薄薄的一片,若不仔细分辨,几乎分不清是窗帘的阴影还是人。未被窗帘遮掩的窗户外春雨淋漓,窗户内挂了一层薄雾,薄雾上字迹满目,只有两个名字——“盛茉”、“方墨”。

      盛家大嫂皱了皱眉。盛家的养女“盛茉”自打扬眉吐气,就立时还宗成了“方墨”,自家亲妹却还不知分寸。今时不同往日,自家又有求于方墨,需得谨慎。

      盛家大嫂打了遍腹稿,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盛棠道:“姐姐不来,我谁都不想见。”

      盛家大嫂急促道:“你姐夫家的管事玉卿姐来了,说是你姐姐已帮你安排好了和她小叔子的见面。我已经订好回燕城的航班,是不能陪你过去了。你就随着玉卿姐去一趟,两个人先打个照面,再听你姐姐的安排。”

      话刚落音,盛家大嫂察觉身旁凑上来一人,身着褪红色改良旗袍,腕上锢了一个墨绿玉镯,正是她口中提及的方墨夫家——刘家管事刘玉卿。

      刘玉卿接话道:“四爷今天要过来,小姐随我去见见,熟悉下彼此。”

      盛家大嫂虽为刘玉卿的唐突暗自不快,还是耐着性子同盛棠解释,同她说话的正是刘家管家刘玉卿。

      盛棠回道:“我早和姐姐回过了,见过她,再见别人。”

      声音清脆如春日笛晓,听着是个活泼的姑娘。可被厚厚的窗帘一隔,生出几分沉闷感。床上竟摊着不少抄好的经书,这实在不该是待嫁的女儿家该做的事。

      刘玉卿暗自腹诽着,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也是来的路上接到太太的消息,想必太太也是为小姐考虑,有她为小姐的打算。”

      盛棠不言,盛家大嫂高声说:“因为挂心你家太太的病,姑娘这才千里迢迢的过来探望,倒也不只是为了婚事。谁知道一连一周,竟连一面都见不着。旁的人见了又有什么意思?”

      刘玉卿还要说什么,盛家大嫂朝刘玉卿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出卧房。

      盛家大嫂低声解释道:“此刻必得把她心里话说出来,让她消消气,下午她才能好好的当淑女,肯见你家那位大好青年。”

      刘玉卿嘴角往边上一撇,慢悠悠的道:“小姐如今还像小时候那样娇惯任性得厉害呢。不提这见面的事情,您这会儿都要启程了,也不送送您。常言道长嫂如母——”

      盛家大嫂笑着打断刘玉卿:“长兄有用处,长嫂才能如母。自从我家那不成器的越来越比不上我这大妹夫,我这个长嫂别说当妈,当长嫂都不配了。我在燕城只用受小姑子的一份气,申城更是要加上大姑子的一份气,气得我是彻夜难眠。”

      刘玉卿堆笑:“真的是不凑巧,您和小姐来之前一周,我们家太太就计划着好好招待。哪知道先生突然要搞太太社交,太太这才不得不随同他去了普陀山。听说是一笔数亿的大单子,如今别说外来的,家里人数十张嘴、公司里数百张嘴等着吃饭,脚停嘴就停,实在是没有办法,还望见谅。”

      盛家大嫂听出刘玉卿言下的轻慢,面色当即拉下来,冷声说:“刘家如今再厉害,也是我家小妹当初偷了家私给刘家这两口子的启动资金。正是因为要拦着家公找这两口子算帐,当年我这年仅六岁的小妹死命的抱了家公的腿,雪地里趴久了,这才一直心疾难愈——”

      卧室门忽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房门大开。

      盛家大嫂和刘玉卿都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吓到她的倒不是因为这巨响,门开的一瞬间,帘子纹丝不动的暗室里忽然飘出一片白纱来。那纱飘飘忽忽的,像是自己会动。

      紧接着,一双皎白的手伸出来,扶着门框,十指纤长,指甲泛白。接着是一双脚,玉白色的,踩在深色的地毯上,越发显得白。

      盛棠穿着一件白色睡袍走出来,整个人贴在门框边上,像一张纸被风吹到了那里,生机暗淡。唯有那一头不够康健的生来偏棕的长发,反倒显现出了她的活人气。

      刘玉卿笑着喊小姐好,上上下下的打量盛棠。
      是位白玉似的佳人,只可惜是块不能够养人的寒玉。

      盛家大嫂忙钻进房间去拿了盛棠落在床尾的鞋,啪地一声扔到盛棠面前:“地上冷,你怕寒,赶紧穿上鞋。”

      盛棠穿上拖鞋,朝刘玉卿略一点头,低下头慢慢吞吞地系睡袍的带子,声音懒懒的:“我的坏嫂嫂,您说这些倒是痛快了,就没想过我还得呆上这么些天,还得仰仗玉卿姐多照顾。”

      盛棠说话时,下巴又低了些,一缕长发垂在了她长睫前,显得垂眉顺眼。

      刘玉卿上前两步,扬声笑道:“小姐哪里的话,您们都是太太的娘家人,再怎么照顾都不为过。小姐既然肯出来,咱们一起送送您的大嫂,再接您回刘家和四爷见面。我们家四爷向来喜欢活泼鲜艳的女孩,您还得换身艳丽些的衣服,脸上添点脂粉。”

      盛棠慢条斯理捋了发到耳边,抬头瞧刘妈,打趣似的笑:“看来我的那位可能的未来丈夫没少谈恋爱。”

      脸上虽笑着,眼神却又锐又利,不声不响地扎了进刘玉卿的眼睛里。饶是这些年见了不少大人物,刘玉卿还是不自觉地垂眼,往后退了半步,连手脚都觉得没处放了。

      “就你爱多心,你玉卿姐也是好意,两人初次见面当然要留个好印象,这是基本的礼数。想必刘家……”

      盛家大嫂正为两人打着圆场,酒店门被敲响。

      刘家佣人前去开门,原来是服务员前来提醒酒店帮忙安排的车到了。服务员径直走到刘玉卿跟前,唤了声盛太太,刘玉卿笑着朝盛家大嫂努努嘴:“这位才是盛太太。”

      盛家大嫂勉力一笑,拉了盛棠回卧室换衣服,嘟囔道:“刘家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连当初在刘家吃不上饭,想赖在我家的刘玉卿都穿金戴银起来。”

      刘玉卿虽是穿金戴银了,看得出来有精心打扮。但衣服的款式瞧起来是三年前的,皮肤并没有保养得宜,瞧得出很些疲态。盛棠用一根黑皮筋束了个低马尾,淡淡道:“看来哥哥没有说空话,刘家有这么好,嫂嫂该高兴才是,盛家以后的指望可就大了。”

      “盛家的指望倒是其次,你的终身幸福是第一要紧事。”盛家大嫂递了件镶满蕾丝边的裙衫给盛棠,盛棠绷住唇,盛家大嫂便劝道:“你代表的是盛家的门面,不光是你一个人的。”

      盛棠套上裙衫,将刚及肩的发捋在脑后:“姐夫那么疼他的小弟,怎么会肯让他娶我?”

      盛家大嫂拉了盛棠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将盛棠翘曲的额发往下压了又压,语重心长:“你姐夫既答应了你父亲提出的婚约请求,自然是肯的。如今的医疗发达的很,你还年轻……”

      这些关于女人生育力的话题大嫂无数次提及,盛棠知道,在大嫂眼里,婚姻里头的要紧事只有后代的延续一桩,旁的都不算事,她便不跟她争了。

      盛家大嫂心灵手巧,很快就帮盛棠编好了发。

      盛棠望向镜中的自己,她微卷蓬松的发被发胶抚平,分成两股辫归拢在脑后,还衔了个花蝴蝶似的发夹,配上她身上这件白裙,简直和幼儿园参加表演的侄女儿无异。

      哥哥近些年做生意屡屡亏钱,于是父亲在年初时重掌家业。嫂嫂为此焦急的很,生怕父亲一个冲动把家业传给作为妹妹的她。

      直到一个月前,父亲和姐夫刘越峰在姐姐的促成下来了次会面,谈及既然姐姐已还宗,两家约定的婚事就得继续履行,履行者成了她和刘家的小儿子刘越岭。刘越峰没有拒绝,只说要两个年轻人先见见面,看性格是否合适,因此才有她来申城一事。

      嫁给谁,就成了谁家的人。但娘家人总归是最亲的,少不得有好处可让娘家人享。这番矛盾的说辞在嫂嫂这里确实是两条亘古不变的真理。于是嫂嫂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可惜嫂嫂为了哥哥忙活大半生,父亲母亲却从没觉得她是盛家人,也可惜她为娘家讨了大半辈子好处,她娘家兄弟总觉得她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盛家大嫂细细端详盛棠,满意地颔首。她察觉盛棠打量她,咳嗽一声,扯起关于方墨的话题:“你姐姐向来爱装病示弱,我猜她这回又是称病,又是找借口不见我,多半是怕我找她打秋风,让她在你姐夫面前失了脸面。”

      盛棠黯然垂了脸,轻声叹道:“我宁愿是这样。”

      盛家大嫂转过身去,走到床前,将床上那些经书收起来,整齐地摞在床边柜:“抄经费眼睛,别把心思光放在她的病情上。她快到更年期了,内分泌失调,妇科方面长些东西是女人常有的事。她这些年毫无音讯,我猜是你姐夫对我们有良心,给她施压,她才愿意联系上咱家。”

      盛棠失笑:“嫂嫂,你糊涂了,当初可是我们盛家吞了姐夫的家——”

      盛家大嫂疾声打断:“当初刘越峰的父亲孤注一掷才日落西山,收他们家产的不是我们盛家也会是其他人,多少盛家对刘家还留了情面。你以为你那小手小脚能拦得住你父亲不找你姐姐和刘越峰算账?你父亲疼你,也疼你姐姐,毕竟养了她这么些年。你哥哥更是对她——”

      说到这里,盛家大嫂咬了牙,不肯再说,兀自走到窗前,哗地将窗帘拉到底。

      清明时节,昨夜下雨今晨天晴,晌午雨水又开始绵延,盛家大嫂抱怨道:“这里的天气和这里的人一样,又阴又湿的忒不爽利。”

      盛棠走到盛家大嫂跟前,笑嘻嘻地说:“哥哥眼里,自家永远排第一,这么多年嫂嫂难道不明白。至于那时的我,因为刚刚被姐姐从火场救出来,这才一心一意想要帮她,宁愿死了都不肯放手。就算死了,都要化成僵尸锁住,怎么会拦不住爸爸?”

      说到化成僵尸时,盛棠原地蹦了两下,手往两边摆,头往一边偏,活像皮影戏里的女鬼。

      盛家大嫂忍俊不禁,一把将盛棠的双手归拢,正色道:“别说晦气话,败了运。刘越峰如今得意了,从祖上带的那些酸腐规矩又立起来,听不得死啊病的。你也二十二了,该醒事了,可不能像在家里似的,嘴上没把门。”

      盛棠圈了盛家大嫂的腰:“我才不稀罕这里,我更喜欢我家侄子侄女儿。”

      盛家大嫂摸了下盛棠的肩,只摸到一把骨头,比初来申城时消减很多。又瞧盛棠的面色,总觉不佳,该是实在南北有别,水土不服。她心头一酸,低声叮嘱:“实在不喜欢,也不强求。毕竟咱们家还算衣食不缺,比富贵是比不完的。”

      说完这席话,盛家大嫂戴着婚戒的无名指摸了下嘴,眉头朝中间拧,欲言又止。

      盛棠知道大嫂这是说完就后悔了,果然,盛家大嫂话锋一转,用“说不喜欢早了些,见见再说”做收尾。机场临别时,盛家又朝盛棠一通婚姻大事上的叮嘱,直到广播提醒值机,这才一步一回头的进了值机厅。

      不爱听的絮叨和扰人的雨一样烦人,因为雨水而堵滞的交通更是惹人厌。盛棠本就胃口浅,烦厌一股脑灌进胃里,即便盛棠往常不晕车,下车时脸上煞白,原本残余红润的双唇完全失了血色。

      刘玉卿吆三喝四的将挤在门前的佣人们叫出来使唤,拿行李的拿行李,拿伞的拿伞,嘘寒问暖的嘘寒问暖,一通兵荒马乱的簇拥盛棠进门。

      刘家的住所是中心区别墅,寸土寸金的地段虽是独门独户,但不算宽阔。一左一右的佣人夹带着盛棠进门时,盛棠的胳膊被挤得生疼,似被挟裹着迫进门。

      盛棠的明确拒绝淹没在七嘴八舌中,她一咬牙,费力地抽出手来,兀自往前走,匆忙间差点儿摔倒。

      刚扶了稳住脚步,前方传来男人的闷笑。

      盛棠抬眼一瞧,中式装潢的屋内歪坐了一个西式的男人,偏分的油头,西服灰黑,一只长腿半挂在单人沙发扶手上,仰面半躺,脸上伏了一本书。书本是倒放的,长指遮了封面的一半,露出“合同”二字。

      正是方墨的小叔子,被方墨的丈夫刘越峰当作儿子养的小弟刘越岭。

      刘玉卿忙过去唤“四爷”,想要刘越岭起来迎客,刘越岭没再动,呼吸沉沉,似乎真的睡着了。刘玉卿看了眼盛棠,盛棠泰然自若地问洗手间在哪儿,刘玉卿借坡下驴,让盛棠换了一双家居鞋,带着她进了一楼的洗浴间稍作整理,又带到客厅喝热茶。

      盛棠喊冷,选了离暖气近的餐椅落坐。

      这个方向可以看到刘越岭的侧面。刘越岭仍是方才的“睡姿”,只是脸上没了那本书,指间大方地漏开,使得他善于招徕女人的俊秀脸庞露出七八分,下颌收紧,有意的绷成了刀削般的侧脸。

      盛棠忍下笑意,上上下下地细细打量,试图把刘越岭和她模糊记忆中爱哭的跟屁虫划等号。
      她早耳闻这位是刘家最受姐夫宠爱的,也是刘家最爱自由最新潮不过的,想必不会喜欢这桩“封建”的婚事。

      热茶喝了半盏,盛棠的身子暖了,刘越岭的耳朵也红了。盛棠放下盏时,故意噗呲笑出声,刘越岭便噔地一声跳下地,双手叉腰,横眉瞪她:“你笑什么?”

      盛棠施施然起了身,坦诚地说:“笑你耳朵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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