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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助祭 纪非渝抱臂 ...

  •   天还没亮,傅淳又整装出发了,使臣的名头听着清贵闲适,实际上分内事又多又杂,傅淳一连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是静海侯荣家正式的受赐之礼,荣家宗庙中门大开,数百位荣家子弟已列队侍立在庙门左右,队伍俨然。
      主祭的是荣朽,她今日也换上了王侯礼服,束发戴冠,威风凛凛,哪里还能看出她是个七十多岁的罗锅老妪。
      傅淳下了车,前面顾雪元持节开路,后面傅清都捧着诏书亦步亦趋,两边鼓乐齐鸣。傅淳环首四顾,左手边是峋屺千年侯王世家,右手边是当朝凭海将军水军统制管氏,满堂朱紫冠冕森然,却无人敢越过她半步。
      傅淳提裙踩上石阶,忽然停步。
      她身后形形色色上百人的队伍随她停步,傅淳回头,他们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垂眼看着自己鞋面,没人问她为何停步,没人催她继续向前。
      没人出声,没人动作,没人抬头看她。
      原来是这样。
      傅淳忽然想到自己年幼时的那位教习女官,她教导自己无论如何不得走在皇帝前面,跟随皇帝时要小步疾趋,甚至不能随意抬头直视自己的父亲。
      原来君临天下就是这样。
      傅淳大步走到堂前,荣家宗庙中没有神位,庙后八扇落地格子门敞开,一片浓绿几乎侵入屋檐。傅淳径直走到坐北面南的主位上站下。
      身后傅清都无声叹气,按礼,使臣应当面西立东,王侯应当立西面东,使臣宣读诏书后,王侯下堂望北而拜,意为遥拜天子。傅淳如今站在天子虚位置上,这下可好,一会静海侯要大礼参拜傅淳了。
      傅清都无可奈何,只得自己站到使臣的位置上宣读诏书,他身后礼官们捧着皇帝亲赐的圭瓒、秬鬯、青铜鼎、金蜼彝面西而献。数位荣家祭官接过祭器,高举齐眉,跟随荣朽面北而拜,拜过两次,傅清都捧着诏书放在荣朽手中,这就算是赐器礼成了。
      傅淳亲手将荣朽扶起来,二人执手迈过格子门,庙后并无院墙,一株参天古木在林间迎面现出身来。
      傅淳知道这就是荣家的千年树祖了,荣家奉此木为祖,世代祭祀,竟不设祖先灵位,也不奉香火,只将皇帝赐下的祭酒洒在树下,这就算是祭过祖先了。
      这株古木少说有千年了,抬头竟然看不到顶,碧荫如盖,绿叶繁垂,白花掩映其间。那白花双瓣相向而开,恰如白鸟栖枝,万绿丛中一片雪色,殊为奇特。
      “神木是什么树?”傅淳闲问。
      “这是空桐,也叫柩梨子。”却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答话,她手捧圭瓒,正是方才接赐的祭官。
      “奥。”傅淳点头,这位是荣勋女儿,荣家嗣女,名叫荣乔。她虽比傅淳大几岁,傅淳却很和她聊得来。
      两人绕着空桐闲步,傅淳问道:“你们连祭祀也全是女子么?男子不祭?“
      “殿下何出此言?”荣乔人如其名,挺秀如乔,言笑自若,“祭祀只是男子的事吗?”
      “自然不是。”傅淳立即道,只因她作为公主从未主祭宗祠,故才有此一问。
      “公主殿下请看”,荣乔指着头顶空桐的枝叶道,“女子就好比这树,男子就好比这花,花虽美,一时半刻也就谢了,只有这树长长久久,年年抽枝发芽。祭树就是祭祖,自然是女子主祭。”
      傅淳恍然道:“你们是祭女祖。”
      “正是,这是我们家始祖姥姥。”荣乔拍着古桐笑道。
      一旁一位宽袍打扮的少年向傅淳奉上托盘,盘中是新剪的空桐绿枝。
      荣乔取出空桐枝为傅淳簪上,那少年捧着托盘低头侍立在侧。傅淳打眼一看,那少年头上戴的却是空桐花。他也当真色如春晓,颜如舜华,两朵白花在他发上仿佛银蝶憩翅一般。
      原来如此,傅淳早听说荣家“女树男花”,不尊礼法,原来是这样。
      *
      李燕觉走到山崖上,他一身汗,顺着鬓角往下流。这里是峋山半山腰上一片山谷,背山面海,既有溪流,又远人烟,最重要的是烧过山火,林中有一大片枯木,正好可以用来烧灶,这就是他选好的锻器之地了。
      唯一不便的就是太高了。
      李燕觉背了两捆铁钎,爬上来累得够呛。他还算好的,谢画屏根本就爬不上来,躺在崖下喘息不迭,程慊芝拄着膝盖喘粗气对他道:“你别不要脸啊,你看人家女子都上得去。”
      谢画屏只顾着喘,哪里还能还嘴。
      林春江也背了两捆,此时气喘吁吁地回头笑道:“这也不算什么,比起锚却还轻快些。”
      山坡上四散着跃锦船上的水兵,多的背了三五十条铁钎,少的也背了二三十根,都累得热汗直流,也有叫的,也有骂的,无可奈何只能往上爬,谁叫他们倒霉丢了军备呢。
      纪非渝从山下赶上来,见谢画屏走不动了,从他包袱里抽出三五根铁钎插入自己包袱里。
      程慊芝见的确没别的办法,也取了三五根,瀚里破疾自己都走不动,只抽了两根意思意思,一行人连拉带拽终于把谢画屏拖上了山崖。
      谢画屏哪干过这种活,蹒跚了两步,竟趴在地上吐了起来。
      “呕”,瀚里破疾被酸味一冲也止不住地干呕,“呕呕!”
      姜黎连忙把谢画屏扶到溪边捧水给他喝。
      纪非渝走到山崖上与李燕觉并肩,“背得差不多了。”他也是一层薄汗,头发湿着贴在额上。
      李燕觉道:“早着呢,还要搭炉台、砍树、打铁......”
      “打好了再背下去。”纪非渝接话。
      二人相视,都是无奈一笑。
      瀚里破疾拖着步子过来了,抱怨道:“就不能在山下打吗,就地在海滩上打不行吗。”
      李燕觉道:“行,咱们山上山下一趟趟跑,把柴和泥背到海滩上,起炉打铁让全峋屺的人都过来看热闹。”
      “看呗,咱们还怕看?”瀚里破疾不明白怎么还不让看了。
      李燕觉叹了口气。
      “你长个人嘴怎么老说猪话”,程慊芝也过来了,“背着这么多铁钎招摇过市?你嫌事不够大么。”
      “铁钎怎么了?”瀚里破疾还是不明白。
      “你家出海带这么多铁钎?”云青晓提了一筒溪水给李燕觉,他早已猜到这批铁钎的来历。
      “不能带吗?”
      “能带,能带。”程慊芝简直懒得理他,
      “怎么?这是不能带的?这是......”瀚里破疾捂着嘴压低了声音,“这是违禁的?”
      “不算违禁,这是船钉。”纪非渝插话。
      这回瀚里破疾终于悟到了,脸上逐渐现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李燕觉手摁在瀚里破疾肩上,语重心长道:“出去别说你认识我。”立即被瀚里破疾推了一个趔趄,众人一阵哄笑,纪非渝也微笑。
      “行了,瀚里带人去砍树搭帐篷,青晓清点铁钎和人数,慊芝把干粮和炊具运上来,都赶快。”李燕觉秋风扫落叶一般分派了日落前的功课,众人四散开来。
      纪非渝抱臂靠在树上,“他们很听你的话。”
      “他们听我的话?”李燕觉反问。
      纪非渝眼神看向四下里已经着手做自己功课的众人,脸上略有笑意。
      李燕觉斜睨了他们一眼,嗤笑道:“这只是因循事理,我不说他们也会做的。”
      纪非渝摇头,“他们肯为你背铁钎上来。”
      这倒是真的,他们其实可以不做这粗活,李燕觉暗自心惊了一下。多年挚友,他早已习以为常,仿佛所有人本来就该听他号令似的,竟丝毫未曾觉察。
      再看纪非渝,纪非渝竟有点揶揄的神色,仿佛在笑他后知后觉。
      李燕觉只沉吟了一息,忽然朝正下山的程慊芝喊了一声:“程慊芝!”
      程慊芝回头向山崖上看,不耐烦道:“又怎么!”
      “给我带两坛酒来!”
      “你发什么官瘾,我是你家下人么!”程慊芝扭头就走。
      “不要浊的!”
      “知道了!”程慊芝头也不回。
      李燕觉若有所思,纪非渝却眼中含笑,仿佛是在说“我说了吧。”
      李燕觉看着他,逐渐玩味道:“你又为什么肯背铁钎上来?”
      这一问着实出人意料,纪非渝眼中笑意淡了,露出点惊异的神色。见他这样,李燕觉狡黠一笑,这下可轮到他揶揄纪非渝了。
      “因为这是裴家的事。”纪非渝半晌才答道。
      “奥,原来这是裴家的事。”李燕觉故做恍然地点头。
      纪非渝见谢画屏在溪边躺着,姜黎用帕子沾水帮他擦脸,对李燕觉道:“我去看看。”
      “不用”,李燕觉向枯林一抬下巴,“你去粗略数数这片枯林有多少树,若起十个炉子能烧多少天。”
      纪非渝抱臂靠在树上一动不动,李燕觉思虑周全,他安排的事情合情合理,纪非渝也的确擅长做这些繁杂琐碎的事。但若就这么按李燕觉的话去做事,仿佛输给他一口气似的,自己也成了那“听话”之一了。
      “这不是裴家的事么,你好意思偷懒?”李燕觉挑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助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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