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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投帖 纪非渝站起 ...

  •   翌日清早起来,纪非渝要去隐山离宫拜见秦王,姜黎要去赴瀚里破疾的约,两人都起了个大早,分头办事。
      裴凝派来的贾老军帮纪非渝引路,两人沿着晴川走到隐山脚下,远远望见山下一片驻跸坪,东西两侧停着各色车马轿辇,中间一条青石路沿山势而上,高逾三丈的石门掩藏在竹林中。
      贾老军指着驻跸坪旁竖立的下马碑道:“少东家,小的只能走到这了,少东家请从这青石路拾阶而上,到了宫门口自然有人引路,小的就在此处恭候。”
      纪非渝道了谢,下马独自走向宫门。石门后果然金吾卫把守的楼阙,纪非渝说要见秦王,验看鱼符无误、搜身无利器后,就有内监模样的宫人将纪非渝迎上小轺车,牵着马快步向内宫走去。
      所谓轺车,就是一架高轮带伞的敞篷小车,只用一匹马拉车,四面透风,只有头顶上有一片伞盖用以遮阳,帝都士人家踏青消暑时最爱坐,所以也叫“清凉车”。
      清凉车载着纪非渝一路傍花随柳,驶向隐山深处。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花木中又现出一道石门,顶石上镌刻着“瀛洲宫”三个字,原来这才到正经宫门。
      宫门之后地势陡然一变,两侧双峰竦峙,飞瀑悬挂其间,山涧中虹桥连阁,蜿蜒盘山。轺车只从桥上过,两岸望去看山看水,仿佛如船行江心一般。
      山势百转,一转一景,景景不同,加之古木蔽天,寂无人声,隔叶鹂啭,时闻鹿鸣,又有悬泉飞流坠入晴川,激起云水升腾,人过虹桥,下临无地,真有飘然若仙之感。
      虹桥一路蜿蜒上山,过了山腰,又是峰回路转,别有洞天。山后沿着山势赫然是一座重檐歇山古朴宫殿,内监将清凉车系在一棵老松下,低头道:“清凉殿到了,大人请。”
      四周不见宫人,纪非渝独自拾级而上,一路清风穿堂,半点暑热没有,果然是清凉殿。
      走近内殿,仍是不见人影,却有隐约听见琴声,纪非渝循声向内走,沿着连廊见到一株巨松破石而出,飞临绝壁,巨大的松盖下有一座八角小亭,亭中有人一坐一卧,有人正抚琴。
      抚琴的那人一身黑衣,英俊沉静。
      纪非渝躬身长揖行礼:“纪非渝拜见大将军。”
      前夜裴凝曾告诉他,大将军齐郁是秦王第一腹心,他家是勋臣之首,四代柱国,齐郁掌三十万边军,已经到了功高不赏的地步。
      他还好琴。
      齐郁琴音一转,原本无根飞絮一般的琴声渐渐转为松风潇洒之音,接着又听出泠然如水声,原来是一首风雨欲来的曲子。亭中美人靠上有人斜倚着枕头像是睡着了,这时被琴声所惊,翻身而起,却是傅渊。
      傅渊当日在水底被敌秋当胸一剑,伤势沉重,差点不治,幸亏他是皇帝儿子,医药局众太医衣不解带地照管他,灵丹妙药流水似地灌进去,这才从黄泉夺回一个全乎人来。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也是近日才刚刚能下地。
      傅渊有点病骨支离的样子,面无血色,脸色比他去年元夜时差多了。见纪非渝来了,微微笑道:“坐。”
      齐郁依旧抚琴。纪非渝向傅渊见了礼,走入亭中坐下。
      傅渊道:“今儿什么日子,你们一个两个的说好了看我来了。”
      纪非渝答道:“殿下可大好了么?昨日蒙康宁公主召见,赐我进宫探望殿下。”
      傅渊笑道:“不是公主叫你,你还不来是吧?”
      傅渊没什么架子,纪非渝心知他是调笑,“我是有心来看望殿下的,昨日公主赐了鱼符才得以成行。”
      “哦,这是和我讨封来了”,傅渊仍是笑,对齐郁道,“齐将军,这就是从水中救我那位纪郎君,是裴剑衷家徒弟。”
      “不敢。”纪非渝也不居功。
      琴声停了,齐郁按着琴弦对纪非渝点点头。
      秦王看起来没有什么要紧事要找他,只问道:“你几岁了,十五?十六?”
      纪非渝答道:“十四岁。”
      “长得倒高”,秦王虚弱笑道,“既然你年纪尚轻,愿不愿意在齐将军府做个小舍人?也不必跟将军去北边,只在他府中收发往来书信,闲了来陪孤说说话。”
      果然。
      纪非渝站起来拱手道:“殿下爱重,实不该辞,只是日前见帝都城墙上募兵出海,我已经投了效用,恐难从命。”
      “你倒勤快”,秦王仍旧带笑,“投了帖也不要紧,叫齐郁去拿回来就是了,只问你愿不愿意。”
      一则纪非渝出海之意已决,二则他的确不想淌夺嫡的浑水,沉声道:“殿下,我母亲曾被舒兢巫术所害,既然舒兢供人此案另有隐情,我自当追凶到底。”
      一时间无人说话,纪非渝眼神不动,只垂眼看着青石地面。
      半晌秦王才道:“好,有志气。既然如此,孤也不留你。”说着略提高声音,“来人,取鳞甲来。”
      亭外远远地有宫人侍立,听见殿下要东西早飞身往清凉店内去取,眨眼间就有两个宫人合力抬着一只箱子呈上来。
      为首的宫人翻开箱子,那箱子装两三个小孩也绰绰有余,里面用丝绢裹着全套鱼鳞玄甲,宫人拂开丝绢,将鳞呈给秦王,甲上都上了茉莉花油,既亮且香,淡雅花香扑鼻。
      秦王向纪非渝一指,宫人转而将鳞甲呈在纪非渝眼前,护臂、胫甲、肩吞、束带一样不少,箭袋、铁弓也在其中。秦王道:“这是孤少时陛下赏的,如今就转赠给你,祝你此去一帆风顺。”
      纪非渝谢了恩,就由宫人引着退出清凉殿,两个宫人将鳞甲箱子放在清凉车后,仍旧由小内监牵车送纪非渝出去。
      清凉车原路返回,不多时就上了虹桥,隔着老远就看见迎面走来一顶银伞轺车,车上坐着一位少女,牵马的内监连忙避让在一旁。纪非渝眼尖,认出那是元夜有一面之缘的四公主,便也下车候在虹桥上。
      傅淳刚从小渚山出来,要去清凉殿陪伴秦王,很快从纪非渝身边过去了,她见车下侍立的那人模模糊糊有点眼熟,好像是那个姓纪的军犯,并未太放在心上。
      纪非渝回到驻跸坪,老贾见他领了赏赐出来,连忙将那箱子系在自己马后。纪非渝还有点事,叫老贾先回放舟山池去。
      老贾牵着马走了,纪非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紧盯着那高耸的下马石看,下马石下重叠着两对影子。
      纪非渝绕到石后,瀚里破疾和姜黎正趴在下马石上往路那边偷看,纪非渝出其不意地问了一声:“你们做什么?”反倒吓了瀚里破疾一大跳,一回头和姜黎脑袋撞个正着。
      “吓死我了你!”瀚里破疾捂着后脑勺。
      纪非渝不知道这藏曚儿有什么好玩的,无奈道:“你们藏得太隐蔽了。”
      “你出来太快了,我俩刚到,还没找到好地方藏。”姜黎捂着脑门。
      纪非渝张望一番,没见到他俩的马,“你们两个怎么来了,就你们俩么?”
      “燕觉他们也来了,在后面牵马。”姜黎朝晴川风雨桥下一指。
      纪非渝看向姜黎,姜黎明白他的意思,笑道:“人家燕觉说的,咱们之间用不着叫李公子王公子的,以后都是一船的朋友。”他早将他俩也要投效用的事告知众人了。
      “保书和名帖你还带在身上吗?”纪非渝问,他知道姜黎今日一早是带着的,说是要拿给瀚里破疾参详参详。
      “在呢。”姜黎拍拍自己胸口。
      “出了点事,咱们先去把帖子投了。”纪非渝刚才当着秦王的面撒谎已经投了帖,出了宫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去把谎圆上。
      三人边说话边向风雨桥上走,李燕觉和云青晓并排靠在桥下栏杆上,旁边拴着四匹马。这二位都是高挑身材,比玩藏曚儿躲猫儿的瀚里破疾看着靠谱多了。
      姜黎疑惑,“不是说定了七日后再去么?要考骑射怎么办?”
      众人面前纪非渝不便提起自己蒙秦王的事,只说:“先投了再说,迟则生变。”
      李燕觉道:“有裴大人做保一般用不着考校。”瀚里破疾也说他们几个都没有考校,姜黎这才放下心来,于是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往北府去投帖。
      北府门前果然立着高旗,门前车马络绎,中门大开。几人栓了马就在门口通了姓名籍贯,堂而皇之地从中门进了北府。
      纪非渝上次来北府还是趁夜被金吾卫从后门拷着押进来的,此时旧地重游,自然感慨万千。北府的辕门以石筑成,极其高阔,门楼上跟紫宫一样有巨弩和甲士守卫,进了辕门就是一片兵马驻跸之处,一色文石铺地,正中间对着的是高大仪门,仪门后还有巨大的屠龙影壁,影壁后就是七开间的正堂,正堂左右两侧分列六个曹堂。走到这,那引路的兵士向西一转,穿过靠墙的小栅门,将他们引至侧院房中。
      一溜三开间的房都开着大门,上悬“经历司”的匾额,这是带他们来私下投帖来了。李燕觉一向敢为人先,又是唯一有品秩的一个,率先进门,见堂上有一位深绿色袍带的老都事,先通名见了礼。
      那老都事须发皆白,半晌才从卷宗中抬起头来问:“谁啊?”
      李燕觉上前一步,对着老都事耳朵大声道:“都事大人,晚辈李燕觉,这二位是纪非渝纪公子,姜黎姜公子,有报国之志,经卫尉大人裴凝做保,特来投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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